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绕床弄青梅 作者:楚客人 文案 一个倾城倾国的天之娇女,不爱将相王侯,钟情才气书生? 一个万众宠爱的乖乖女儿,情路多舛,到底花落谁家? 一个刁蛮任性的大家小姐,蜕变成长,王府世子风流多情却偏偏对她一见倾心。 一个爱耍飞镖的江湖侠女,侠骨柔情,浪迹江湖,能否找到自己的归宿? 一个飞出穷山窝的金凤凰,奋力向前,只为抓住黑暗中仅有的温暖。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年华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只求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尤离,李墨辰 ┃ 配角:李初言,尤泽澜 ┃ 其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引子   前话   “娘,舅舅今天骂我了,好凶哦。”六岁的李初项正坐在尤离怀中,还没长大,但眉眼间已有了李墨辰儿时的影子。   因为哥哥是教书先生,所以尤离便早早地把孩子送到私塾。她说多读些书也就多长智慧,其实是不想整天在家里被孩子缠着。   落日停在不远处的树梢不肯离去,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其乐融融。   “舅舅为什么骂你?”   “舅舅让我背诗,我偷偷跑出去捉蛐蛐了。”   “那舅舅骂你也是应该,放学后才是捉蛐蛐的时间,下次可不能这么调皮了。”   “嗯。”   男孩乖乖地点头,从娘亲腿上跳下来,对一旁坐着看书的小女孩问道:“妹妹,我要出去玩了,你跟我去吗?”   小女孩也不说话,只是摇头。李初项便独自一人跑出去了。   尤离看着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看书的小女儿,回头问李墨辰:“你说她是像我,还是像你?”   小女孩叫李初言,今年才只有三岁。认不得几个字,却喜欢整天抱着书。话不多,总是很安静。   李墨辰抬头看了小女儿一眼,笑容里是父亲的慈爱:“像我,也像你。”说罢,拉起女子的手:“离儿,你昨日说想吃猪蹄,现在大概炖好了。”   尤离莞尔一笑,顺着李墨辰的手站起身,“言言,不要看太久,不然把眼睛看坏了。待会爹爹来帮你把书桌搬进去。”   小女孩依旧是不说话,只是点头。   因为初言喜欢看书,所以李墨辰便让木工专门制了一套小桌椅。   这院子的四周种了一圈高矮不一的梧桐树,其间的小道是用鹅卵石铺成的。正中的地方是一大片光滑的空地,砌着石桌和石凳。李初言的书桌就摆在石凳旁边,周围绿草如织。   从院子的拱门处冒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看见李初言便乐颠乐颠地跑过去,隔着桌子跪坐在她跟前。也是不说话,只看着她。   这孩子是刘贵和游离的独子刘成暄,今年刚好五岁。   李初言抬起头,日间最后一缕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大眼睛一眨一眨,女孩姣好的面容如同精致的瓷娃娃。   “小哥哥去给你抓只蝴蝶好不好?”   见李初言点头,刘成暄一跃而起,向墙边的草丛跑去。那里的葵花开得正艳,几只花蝴蝶穿梭其中,五彩的翅膀忽闪忽闪,飞得欢快。   刘成暄放轻脚步,猛得扑过去。本以为能很轻松地抓到,可摊开手却什么都没有。凝神屏气,又重新好几回,直到额头上满是大汗,才好不容易抓到一只。   “小妹妹,给你。”像是献宝一样,递到小女孩跟前。   李初言接过蝴蝶,左右看了一会儿,突然松开手。花蝴蝶扑腾几下,回到蓝天。   “你不喜欢吗?”   “喜欢。”   李初言拿出小手帕,踮起脚替刘成暄擦头上的汗。刘成暄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两只可爱的小虎牙。   这是一个关于几个女孩的故事,我不想夸大口说是关于她们的成长,但文中的很多故事都在我的身边真实地发生过。   人物介绍:   李墨辰&尤离:李初项(十三岁),李初言(十岁)   尤凌步&连月:尤泽宇(二十岁),尤泽澜(十二岁)   西王&格灵:宇文棠(十六岁),宇文新(十五岁)   刘贵&叶环:刘成暄(十二岁)   黑宝&白银:黑妹(十三岁)   上面的年龄是他们在第一卷的年龄,一卷一年。   这篇文与《愿得一人心》是姊妹篇,刚开始是当做她的番外来写的,后来发现长度差不多够半篇文了,所以就另起炉灶。最初的最初是想写尤离和李墨辰的未来,所以我想不管文中出现过多少个少女,主角仍然是他们。   在《愿得一人心》中,尤离和李墨辰从相识、相知到相恋,也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可最后却收获了一生的相依相守,所以爱情与时间无关。   这篇文跨越了十年,也许会有人觉得写得太简单,没有波澜壮阔的跌宕起伏。不过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一个观念,其实我们很多人的生活乃至爱情,都不像电视剧里那样荡气回肠,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柴米油盐。   我想说,这普通,于你于TA,都是最特别的独一无二。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年华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只求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经年初见   怕别人分不清楚,游离来长安后便认叶氏做了干娘,改名叶环。本来尤离是不答应的,不能因为自己就让游离改名字。可游离说没事,她自小无父无母根本不知道自家姓谁名谁,那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   两家人的关系很好,时常相互走动。   因为锦绣楼开分店的关系,刘贵把渔队的规模扩大了两倍。一百多号人都是他一个人管,每天都忙得够呛。   因为刘贵的人品值得信任,所以有好多别家酒楼也让他帮忙送鱼,可他总是跟那些人明说:“您要我的鱼也行,但我得给您说清楚,我打的鱼,最好的肯定是给锦绣楼送去。”   刘贵一忙便不着家,叶环便常来寻尤离说话,尤离也愿意陪着。   “我看成暄挺喜欢言言的,总是往那院子里跑。”   尤离给叶环泡了茶,笑道:“可不是吗,言言那孩子也怪,跟我和她爹都说不了几句话,可跟成暄却是很好。”   叶环抿了口茶:“你们家言言长得漂亮,谁见了都喜欢。”   听到自己女儿被夸,尤离还是很高兴的,“说到漂亮,有谁抵得上格灵家的小公主?”   格灵和西王的长女宇文棠,一出生便被元帝封为和硕公主。完全继承了父母所有的好基因,比当年的格灵有过之而无不及。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西王府中有一位美丽的公主。   “西王和格灵也快回来了吧,这次他们去苍云可是待得久,差不多有五年了。”   尤离点头:“大哥上个月来信说这个月应该就会到长安,公主和世子也跟着一起回来。”   西王没有王公贵胄的架子,格灵也依旧是单纯简单。因为尤离一家的缘故,他们跟刘贵家也熟得很。   叶环看看时辰,道:“那群孩子该也快下学了,咱们要不要去接?”   尤离摇头笑道:“阿项和成暄一直缠着墨辰学武,说是要保护妹妹,如今倒小有长进了。再说有嫂嫂看着,应该没事,咱俩还是在家歇着。”   孩子们都已经长大,连最小的初言也满十岁,尤离觉得自己是真老了,“成暄那孩子,总是叫初言妹妹,让他改也改不了。”   叶环捂嘴轻笑:“我爹说从阿贵那开始,辈分就乱了。左右几个孩子也隔不了多少岁,就让他们瞎叫一通吧。”   如今刘掌柜也已经退休,在家颐养天年。   “刘掌柜真是越老越闲不住,上次还专门带了个老郎中过来给言言把脉。说是言言长这么大还不喜欢讲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是被吓住了。”   “呵呵……”叶环笑出声,“那次回去,阿贵还把爹一顿好说,好好的孩子哪里会有毛病。”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便听见李初项的喊声:“娘,我们回来了。”三个孩子接连跑进屋。因为跟着哥哥们跑得快,初言的脸色发红,不住地喘气。   “言言快过来。”叶环忙向初言招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拿出帕子给她擦额上的汗珠,“成暄,你是怎么照顾妹妹的?言言比你们小又是女孩子,哪里能跟着你们跑。”   “环姨。”没等刘成暄答话,李初项便抢先回答:“二弟还背了妹妹一阵儿。”   “背一阵儿也不行,下次可不能拉着妹妹跑了。”   刘成暄和李初项连连点头。   “言言,别麻烦环姨,到娘这边来。”   初言转过头,对叶环道:“谢谢环姨。”说罢,便乖巧地走到娘亲身边。   尤离替初言解下书袋,道:“跟哥哥们一起去洗手,等刘叔和爹回来之后我们就吃饭。”   “吃饭咯,吃饭咯。”李初项率先跑出门,尤离不禁连连摇头。这孩子,整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妹妹,我们走吧。”刘成暄站在原地,拉过初言的手,一起向外走去。   “小哥哥,我想吃糖葫芦。”   “哥哥的书袋里有铜板,待会带你出去买。”   尤离看着两个孩子,对叶环道:“你瞧瞧,言言想吃什么想干什么,从来都是跟成暄那孩子讲,我这当娘的都嫉妒死了。”   叶环也高兴,凑在尤离耳边说了什么。尤离听罢,笑道:“等他们长大若还是这般,自然是喜事。可就怕他们现在是两小无猜,咱们言言又不爱讲话,成暄长大后倒不喜欢了。”   叶环知道尤离是想将来再看初言自己的意愿,也没有勉强,笑着转开话题。   月末,西王和格灵从苍云回到长安,携了礼品探望尤宗元夫妇,又邀请他们和尤凌步,刘贵两家到王府相聚。   老太妃已经病逝,王府里只有西王和格灵。皇上倒是提过几次要给西王选侧妃,但每次都被西王推脱。   格灵看着进来的几个孩子,尤泽宇和尤泽澜,李初项也在,“言言和成暄呢?怎么没看到他们两个?”   尤离笑道:“言言说要去看葵花,成暄就带着她去了。”   格灵一边吩咐下人给客人倒茶,一边道:“两个孩子,你也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都十岁了,虽说不大但也不小。”   格灵想着也是,便招呼他们坐下。   尤泽宇是几个孩子中最年长的,如今已有二十。他早已完成逐鹿书院的学业,帮着尤凌步管理另外一家私塾。   “泽宇哥哥。”   尤泽宇回过头一看,是宇文棠。因为几家人关系好,所以聚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顾及宇文棠的公主身份。可他不同,他已过弱冠之年,自然不能再像弟弟妹妹那样随便,起身行礼:“见过和硕公主。”   宇文棠脸一红,低头道:“母妃说今天是家庭聚会,你不必行此大礼。”   尤泽宇应了一声,却是没有再多的话。他的性子跟尤凌步很像,稍微有些内敛;若不是太熟,打完招呼后就基本上没什么话可说。   宇文棠坐在他身边,心里想着有两人之间有什么共同话题可以聊,“泽宇哥哥,姑姑来信说,你已经完成逐鹿书院的学业了。”   的确,尤泽宇不但早已完成逐鹿书院的学业,而且还取得相当优秀的成绩,只是一直都没有参加考试。他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学海无涯,自然是要不断学习的。”   叶环看了宇文棠一眼,对格灵道:“公主如今也有十六了,我还以为会在苍云选驸马呢。”   格灵笑道:“她的婚事,我们说了可不算。”   宇文棠是公主,自然是由皇上定亲。尤离喝了一口茶,放低声音:“格灵,你得让大哥去跟皇上说,驸马还得让棠儿自己选。”   “怎么没说呀。”格灵现出苦恼之色,温婉细长的柳眉梢皱得弯弯曲曲的,“可那皇上硬是不松口,非得说要亲自给棠儿选驸马。”   宇文棠身份显贵,相貌无双,好多王公子弟都想与西王结亲。元帝既封她为公主,大概就是要把她当做政治筹码。   “别担心。”连月安慰道,“可能皇上选中的驸马,咱们棠儿也看得中意呢。”   格灵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快开饭了,刘成暄和初言还没有回来,尤离索性也不管了,对格灵道:“别等他们,言言指不定又缠着成暄带她去哪玩呢。”   两代人重逢,席间很热闹,连一向不喝酒的尤凌步也小酌几杯。   尤离和李墨辰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下。刚进院子,秋韵就上前来报:“夫人,小姐已经找回来了。奴婢让厨房做了饭,现在正和成暄少爷一起吃呢。”   尤离点头:“吃完后派人把成暄送回家。”   哄着两个孩子睡下,尤离回到卧房,李墨辰正在灯下看账本。尤离用剪刀剪了一点灯焾,又点了一盏灯,让屋子里更亮一些,“怎么不去书房看?”   “在等你。”李墨辰就势把女子拉坐到自己腿上,“孩子们都睡下了?”   “嗯。”尤离点头,“去年成暄吵着让阿贵种下一亩地的葵花,现在都长高了,言言以后怕是要常闹着去玩呢。”   “言言那么安静的孩子,不知竟喜欢葵花。”   “对啊。”说罢,尤离叹了口气,“你说我们是不是都老了?”她如今已是三十又六,不过看起来像三十刚到的样子。   “不老。”李墨辰在尤离的脖子处轻啃一口,“还是十五岁那年,我在锦绣楼见你时的模样。”   尤离斜了他一眼,嗔道:“耍贫嘴。”   “是实话。离儿永远跟那时一样让我心动。”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要准备第二此考试,所以应该是隔三差五更新   会争取把每章写得长一点   欢迎围观!   ☆、山水诗画   西王府的小世子宇文新,凭他的身份自是可以去国子监念书。但西王不愿让他去那儿沾染上贵家子弟的脾性,便把他送到逐鹿书院。   逐鹿书院的教书先生需得经过大殷朝的政考,还得要探花级别以上。但因尤凌步才学卓著,杨夫子几次三番邀请他去逐鹿书院教书。说是只要尤凌步同意,有他亲自推荐,西王一定会破例批准。   可他每次去私塾都遭到尤凌步的拒绝,“夫子,您年纪也大了,日后就在书院等着学生去看您。”   如今杨夫子已到古稀之年,却还是常在书院转悠。他捋着胡须大笑:“你整天为这群孩子忙活,哪里会有时间管我这老头子。”   尤凌步歉然:“是学生的过错。”   杨夫子摆摆手,明显没有责怪尤凌步的意思:“我可没怪你,你忙的是好事。”顿了一下,又道:“我这次来的目的,你是知道的。”   三番四次拒绝夫子,尤凌步是非常愧疚的,可他放不下私塾里的那些孩子,他给杨夫子添了茶:“夫子,泽宇还年轻,需要历练。我若是一走,这些孩子可怎么办?况且,逐鹿书院不差好先生。”   杨夫子叹了口气:“我就料到你会这么回答。得儿,陪我好生下几盘棋。”   宇文新是跟杨夫子一起来私塾的,拜访过二叔之后他便退出房间,四处溜达。   小河边的草地上,小女孩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山不动,水不动,人不动,就像是一幅画,而那小女孩便是画中的人。简单的发髻,中间系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粉色的衣裙。有风吹过,裙摆飘动几下,耳边垂下的发丝也轻扬起来。   安静的侧脸,没有姐姐那般美丽,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清新气质。   “小妹妹,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坐在她身边,“看书看累了吗?”   女孩点头。男孩咧嘴一笑:“那就睡会觉吧。”   好像发生过很多次,小女孩放下书,自然而然地伏在男孩的膝盖上,合拢睫毛。   看着那场景,宇文新竟感觉一阵烦躁,掉头走开了。   再次看到小女孩,是在三天以后学院放假,跟着母妃去姑姑家。原来她叫李初言,是自己的堂妹。他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五年的时间,竟不知长得如此好看了。   “言言,快叫哥哥。”   初言看着宇文新,很听娘亲的话:“宇文哥哥好。”   小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带着礼貌的又生疏的微笑。不知为什么,宇文新突然说不出话来,平日里母妃教导的礼仪好似都忘了。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宛如雪山上的冰莲花,纯洁美丽,可又冷漠的距人千里。   格灵见宇文新局促的模样,笑道:“我们去苍云时,言言才只有五岁,想来兄妹之间是生分了。”   其实好像在十岁之前,他对这个妹妹也没有很多的印象。因为他到姑姑家才知道,原来阿项还有个妹妹。   初言转过头,对尤离道:“娘,我今天要跟小哥哥去看葵花。”   尤离点头,又问:“小哥哥来接你吗?还是你自己去?”   “小哥哥说让我在家里等他。”   刚说完,刘成暄便跑进门,看清楚屋里的人就开始行礼:“尤姨好,灵姨好。”   格灵笑道:“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懂事了。”   尤离拉过刘成暄:“上次没去王府,那是宇文哥哥,打个招呼。”   “宇文哥好。”   看着那张并不陌生的面孔,宇文新竟是满心别扭,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新儿。”格灵肃声道,“父王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宇文新转过脸,却是有几分不耐的神色,“成暄弟弟好。”   初言拉过刘成暄的手,向门外走去,“小哥哥,你给我买糖葫芦吗?”   “当然,我出来的时候特地带了铜板的。”   格灵看着两人的背影,笑道:“成暄还跟小时候一样,那么喜欢言言。”   尤离点头:“是啊,言言平时跟他说的话倒是最多的。”   彼时的宇文新,已是十五岁的少年,母亲们的谈话自然是听得懂。   从那以后他便常来姑姑家,看到她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看到她睡觉时的恬静面容,看到她站在葵花下仰起头快乐地笑……她的身边,无一例外地跟着刘成暄。见到他,她只是会说一句“宇文哥哥好”。   此外,便再无多余的话。   宇文新的生日,西王谢绝所有要来庆贺的大臣,只把尤凌步、尤离和刘贵他们接到王府里。大人在一边说话,专门留给孩子们一片场地。   尤离走到李初项身边,笑道:“你们给宇文哥哥准备的礼物呢?快拿出来让宇文哥哥看看喜不喜欢。”   李初项抢先跑出来,递给宇文新一把弹弓:“这个可以用来打鸟,还可以用来抓坏人。”   尤泽澜偷偷地瞟了宇文新一眼,鼓起勇气走到他跟前,递过去一个做工精巧的锦盒。宇文新打开来看,是一块玉佩。   尤泽澜知道自己的这个堂哥身份不一般,所以专门去金玉行挑了一块上好的玉,她满心期待地问:“堂哥,你喜不喜欢?”   宇文新点头,和着弹弓一起放到下人端着的盘子里。   尤泽宇和宇文棠本是和大人坐在一起的,此时也走过来。尤泽宇送是一副墨宝,宇文棠送的则是一把剑:“你上次说极喜欢这把宝剑,姐姐临走前便向外公要了来。”   刘成暄牵着李初言走上去,拿出两本书:“我和小妹妹商量好了,都送你书。我送上半部,她送下半部。”   “好了好了。”尤离拍手,“既然礼物都送好了,那就请宇文哥哥选出最喜欢的一样。我这有两块亲自做的糕点,宇文哥哥选中谁,就跟谁一起吃。”   宇文新往盘子里看了一眼,拿出那下半部书:“姑姑,我喜欢这个。”   尤离一看便笑了:“这书是言言送的,言言有口福了。”说罢,接过旁边丫鬟一直端着的盘子。那盘子里放着一个白瓷碟,里面有两块金灿灿的糕点,每块糕点上都有一个小人。   尤离把碟子端出来,笑道:“这可是姑姑很用心做的,要好好品尝。”   宇文新上前拿了一个,把另外一个递给李初言,初言道了句“谢谢”。   尤泽澜气得直跺脚,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尤泽宇问道:“大哥,堂哥为什么不喜欢我的玉佩?”   尤泽宇摇头:“这个大哥可不知道。”   自己的这个小妹有些任性,也不爱读书,在私塾里没待几天便嚷着要回来。所以相比来说,他更喜欢初言一些。   宇文棠瞧着尤泽澜,安慰道:“澜儿别生气,待会儿堂姐替你说他去。”   尤泽澜不再说话,只恨恨地瞪了李初言一眼。爷爷奶奶偏爱她,现在连堂哥都向着她,真是可恶。   宇文新看见初言把手中的糕点递给刘成暄,他掰成两半,喂给初言吃了一块。喂第二块的时候,初言摇头,接过那半块糕点递到他的嘴边。   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来了,害得他捏碎了手中姑姑专门给他做的糕点。尤泽澜凑过来,问道:“堂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那糕点?我们去吃别的吧。”   宇文新没有答话,因为他看见初言站起身,手里拿了一本书向尤泽宇走去。   “大哥哥,我有些地方看不懂,您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尤泽宇赞赏地点头: “当然可以。”   李初言听到他如此回答,便拉着刘成暄端正地坐到尤泽宇面前。尤泽宇对尤泽澜招手道:“澜儿,你也过来听。”   尤泽澜皱着眉头大声喊道:“我才不听呢。”但见宇文新向那边走去,不得已又跟着去了。   “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只有勇敢却不知礼就会犯上作乱,如果性子直爽却不知礼就会变得刻薄。这句话是在教育我们要知礼节,懂礼貌。”   初言听完转过头,在刘成暄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大人们此时都坐在一起聊天,连月不经意间向那边瞥去一眼,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言言跟人说悄悄话呢。”   尤凌步笑道:“只有两个时候言言才会多说话,一个是跟成暄在一起的时候,另外就是在做学问的时候。咱们这些孩子中间,恐怕要出个小才女了。”   叶氏突然插话:“别看言言话不多,可贴心着。前几日我不过随口唠叨一句腰疼,她就跑出去向老郎中要来一副药,放在那儿也不说什么。我问了墨辰才知道,那是治腰疼的药。”   叶环给叶氏添了热茶,笑道:“干娘,言言可都是咱们的贴心小棉袄。”   “对对对。”尤宗元一连打了几个哈哈,“几个孩子中间,我最喜欢言言了。”   格灵也看去一眼,对尤离道:“我看倒是不像。瞧言言瘦的,小脸上哪有肉,跟没人疼的孩子似的,这可是你当娘的不对了。”   李墨辰向来只喜欢跟自己妻子说话,在这样的场合大多是沉默不语,如今为自己闺女却是多了一句嘴:“跟她娘一样挑食。”   尤离斜过去一眼,不服气道:“言言挑食可还真挑得奇怪。我听秋韵说过一会,说是有次看见成暄扒在厨房的窗子上对那做菜的厨子大喊‘盐放够了,你不要再放了,不然小妹妹不会吃的’。你们瞧瞧,这哪里是跟我一样?言言喜欢吃什么口味,只有成暄那孩子知道,我心里可没谱。”   连月笑:“我看你这当娘的,还不如成暄的一半呢。”   尤泽宇把初言折起来的几页都讲完了,然后问:“言言,可还有不懂的地方?”   李初言转过头,问刘成暄:“小哥哥,你还有不明白的吗?”见刘成暄摇头,便又转过身来,对尤泽宇道:“没有了,谢谢大哥哥。”   “不客气。”尤泽宇摸摸初言的头,笑道,“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   “嗯。”初言接过书本,和刘成暄向大人那边走去。   宇文棠一直站在尤泽宇身边,看见他赞赏地对初言点头,便道:“你好像更喜欢言言一些。”   尤泽宇点头:“那是自然,言言虽然不大喜欢与人讲话,但勤奋好学,是个好姑娘。”   李初言走到尤凌步跟前,道:“舅舅,我上次在您书房看到一本书,下次我再去的时候能不能借给我?我看完之后就还给您。”   借书尤凌步是不会拒绝的,满口答应: “当然可以。”   李初言低头行礼:“谢谢舅舅。”   暮春的风很暖人,远处竹林不时传来“刷刷”的声音。三两只蝴蝶在花间飞舞,还有哄哄乱叫的蜜蜂。宇文新看见初言一直跟刘成暄在一起。看见她对他笑,看见她跟他说悄悄话,看见她皱眉……   那些可爱的表情,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面对刘成暄的时候,初言就不再是冰莲花,而是向日葵,像小精灵一般活泼可爱。   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宇文新走到初言跟前,问她:“你生日是在什么时候?”   初言不大爱讲话,通常只要刘成暄在身边她干脆就让他代替自己。向身旁看去一眼,刘成暄与她自然有这个默契,回答:“小妹妹的生辰在六月初七。”   宇文新狠狠地瞪他:“我又不是在问你。”   刘成暄怯怯地低下头。爹娘跟他讲过,宇文新是王府的小世子。他不知道小世子是干什么的,只知道那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他不过是个孩子,对王府,多少还是有些畏惧的。   李初言抬起眼皮瞧了宇文新一眼,然后伏在刘成暄耳边说了一句话。刘成暄听罢,点了点头。   因为隔得很近,宇文新听到她话里的内容,或许她是故意让他听到的。她说,小哥哥,别跟他一般见识,西王舅舅若是知道他这般,肯定是要罚他的。   宇文新很窘迫,也不知是不是阳光太烈,竟然红了脸:“你喜欢什么?生辰那天我送给你吧。”   李初言没说话,只是摇头。刘成暄也没再帮她答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好久没有一连码写这么多字了      ☆、冬日爬山   私塾。   尤泽宇看到宇文棠的时候明显有些吃惊:“公主怎么来了?”   宇文棠扬起手中的保温食盒,笑道:“今日我跟娘亲去姑姑家,姑姑说言言生病了准备来送药。我左右是没事,便自告奋勇把这药送来了。言言好点了吗?”   尤泽宇引着宇文棠往里间走,边走边道:“言言有些发热,我准备送她回家的,可她硬是不肯,现在成暄和阿项正陪着她。”   李初项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妹妹的额头,对刘成暄道:“还是比我烫,你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   “有用,有用。”   刘成暄一个劲地点头,把手中的毛巾蘸上冷水,重新放到初言的额头上。初言正躺在床上,李初项扒到她身边,问道:“妹妹,你哪里难受?”   初言皱巴着小脸,半晌才回答:“头疼。”   尤泽宇走进来,把初言从床上扶起来,“棠姐姐带药来了,言言快喝药。”   宇文棠在初言身边坐下,打开盒盖;从药罐里倒出一碗药,舀了一勺喂给初言:“娘亲说会有点苦,言言忍着不要吐了。”   初言点头,皱着眉头把一碗药喝完。   尤泽宇看着初言难受模样,叹气道:“这样不行。言言,你先回家去休息,等你病好了,大哥再帮你把课程补回来。”   大概是真的不好受,初言点头答应。   因为尤泽宇还有两堂课要上,便拜托宇文棠把初言送回家。刘成暄连忙在一边喊道:“我也要回去。”   宇文棠虽说大些,但是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她一个人,尤泽宇也有点不放心,于是就答应了刘成暄:“那你可要帮着棠姐姐照顾言言。”   “嗯。”刘成暄重重地点头。   把初言抱上马车,尤泽宇便退出来。宇文棠问道:“泽宇哥哥,你会去看言言吗?”   “自然是会的,我上完课就去看言言。”   尤泽澜站在院子门口,朝里面看去一眼,低声咒骂:“生个病就劳动这么多人来看望,真是娇得可以。”   听说初言病得严重,尤宗元首先坐不住了,拉着叶氏慌忙火急得赶到李府;刘贵和叶环自是不必说,肯定是来了;等孩子下学,尤凌步父子也赶过来,现在连月也带着尤泽澜来了。   “堂哥。”看到宇文新,尤泽澜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前去。见西王也在,行礼道:“大伯好。”   母妃回府,让父王拿帖子去宫里请太医,宇文新才得知初言生病。   初言躺在床上,咳得厉害。   “这,这是怎么回事?”尤宗元急道,“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尤离答道:“前几天初言受了寒,因为年纪小墨辰也不敢开太重的药。今天不知怎的,就严重成这样。”   叶氏忙问:“那有没有请别的大夫开看看?”   尤离点头:“墨辰已经去请了。”   “姑姑。”宇文新在人群外喊道,“我父王把太医带来了。”   一听是太医来了,尤宗元连忙扒开周围站着的人:“快让让,快让让,让太医给言言瞧瞧。”   太医搭了一回脉,问道:“这孩子咳了多少天了?”   “有五天了。”尤离连忙回答,“今天才发热的。”   “咳了这么多天,肺上恐怕是感染些炎症。”   尤宗元抢着问道:“那严不严重?”   太医捋着胡子道:“没有很严重,但也不算是小病,在家好生将养着。”太医开了方子,又特意叮嘱:“别让孩子再受寒气。还有,你们也别老围着她,免得被传染。”   西王和尤离送老太医出去。   初言睁开眼睛,低声说:“外公,您把大家都领出去吧,言言不想传染给你们。”   “你这孩子。”尤宗元摸摸她的头,“看到你生病,外公可难受死了,还怕什么传染。”   “言言不要外公死,外公要长命百岁。”   尤宗元哈哈大笑:“就冲言言这句话,外公也要多活几年。”   尤离早让厨房备下饭菜,把大家都留在府上吃饭。刘成暄却是不愿意去饭桌,硬要守在初言床前。尤离劝道:“成暄,你不吃饭,可言言要吃啊,你得去帮尤姨挑几样言言爱吃的菜。”   刘成暄想了一会儿,点头,跟着尤离出去了。   “哎,成暄。”格灵见他要夹豆腐,连忙阻止,“上次我夹豆腐给言言,言言说她不爱吃。”   刘成暄抬起头:“小妹妹不爱吃的是切得厚的豆腐,今天的豆腐切得很薄,小妹妹会吃的。”   “那你多夹几块。”尤宗元说着,帮忙夹了几块豆腐放进成暄的碗里。刘成暄看了一眼,又挑出两块来:“这两块小妹妹不爱吃。”   尤离看着刘成暄认真夹菜的样子,叹了口气:“我说吧,言言喜欢吃什么只有成暄才知道。”   初言已被扶起来坐好。因为刘成暄坚持,所以尤离便没有跟着,屋子里只有初言和成暄两个孩子。   刘成暄夹了一根青菜喂给初言:“你要多吃饭,这样才能好得快。”   初言咽下口中的菜,问道:“小哥哥,你不怕我传染给你吗?”   刘成暄使劲地摇头:“不怕。”   初言苍白的小脸上展露一丝欢颜:“小哥哥,你真好。”   饭席过后,众人又进房间探望一阵便相继告辞。刘成暄却是赖着不肯走:“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陪小妹妹。”   尤离摇头道:“成暄先回家去,明天还要去学堂上课呢。”   “我已经跟大哥请过假了。小妹妹什么时候去学堂,我就什么时候去学堂。”   叶环也是无奈:“尤离,就让成暄留在这陪言言吧,麻烦你照顾了。”   “你这是说得哪里话。”尤离赶忙道,“有成暄在,言言可好得快。”   两人都是孩子,尤离也没顾忌那么多,在初言旁边添了床被子。所幸初言的床榻宽,睡两个孩子是绰绰有余。   长安城已快入秋,草木凋零,夜晚总有北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刘成暄看着初言的大眼睛,轻声道:“妹妹,等你长大以后就嫁给我。我天天在你身边,不让你生病,也不让你难过,好不好?”   初言灿然一笑:“好!”   “那我们拉钩。”   小拇指相勾,转个圈,大拇指合在一起。起点连接终点的圆。   初言一连病了十来天,刘成暄日日在她身边陪着。宇文新每次去探望初言,总能看到他。心中的烦躁再也没有地方积攒,在庭院里把刘成暄拦下。   宇文新比刘成暄大三岁,按理说不应该以大欺小。可想起他总是在初言身边,便按捺不住,“你以后不准再跟着言言,离她远点儿。”   虽是对小世子有些惧怕,但刘成暄还是壮起胆子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宇文新冷声道,“反正我就是不准你留在她身边。”   “我才不听你的,我给妹妹送药去了。”   因为他手中端着初言要喝的药,宇文新怕碰翻药碗,也不敢乱来。只看着刘成暄的背影,恨恨道:“本世子要你好看。”   房间里没其他人。宇文棠坐在床边给言言削梨,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言言,大哥哥通常是什么时候来看你?”   “下学之后,来给我和小哥哥补课。”   上午是探望病人的好时间,所以这几日她都是上午到初言这里,希望能碰见尤泽宇。怪不得一次都没凑巧,原来尤泽宇是下午来,她怎么就忘了泽宇哥哥白日里是要给那群孩子上课的?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学堂也快下学了。   刘成暄抱着药碗进来,对初言喊:“妹妹,快来喝药。”他拿起勺子,一勺一勺舀着喂到初言嘴边。   初言喝的药和吃的饭菜都是刘成暄负责,宇文棠都碰到过好几次了。她看着这场景,笑道:“成暄,你怎么总是对言言最好?”   其实她是有些羡慕初言和成暄这两个孩子,从她记事起,尤泽宇就叫她公主。他们之间总是客客气气的,少了堂兄妹那般亲昵。   “因为……”刘成暄折下话头,凑近初言耳边嘀咕了一句,然后问:“是不是?”   宇文棠也没听见他说什么,只看见初言很认真地点头,说:“是的。”   过了一会儿,尤泽宇下学来到李府。看得出来他是从私塾直接就来了,身上的蓝袍子都没有换。他给初言和刘成暄讲完今天的课程课,然后又问了一句:“言言,成暄,还有不懂的地方吗?”   初言摇头,刘成暄也跟着摇头。尤泽宇放下书本,欣慰道:“言言是哥哥教过的,最认真的学生。”   宇文棠坐在一旁听着,此时发笑:“你干嘛只说言言,难道成暄不是吗?”   尤泽宇戳着刘成暄的脑袋瓜,略显严肃:“只有言言在旁边的时候,成暄才会认真听课。”   刘成暄倒像是听到表扬一般,欢快地点头。   因为初言有成暄伴着,尤泽宇也不担心,陪着宇文棠去后花园散步,“公主最近倒是常来看言言。”   宇文棠一笑,道:“言言是个好孩子,谁都喜欢。”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脸颊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显得童真可爱。尤泽宇看着她优雅美丽的侧脸,长而浓密的睫毛合上,再打开时是一双如清泉一般明澈的眼眸。微凉的秋风吹过,耳边散落下来的发丝向前飘动。   尤泽宇突然很想伸出手,去帮她理顺耳边的头发。可手还未动,脑海里便蹦出一个念头:她的公主。瞬间便收了旖旎的心思。点点头,表示同意宇文棠刚刚说的话。   此时长安城已入秋,鹅卵石小径两旁摆着花盆,里面的菊花开得正胜。黄色的花团锦簇,白色的花瓣层叠,还有几盆罕见的品种,开着略显红色的花朵。   经过刚刚那么一回,尤泽宇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虽然那只是存在于脑子里的想法,但也算是间接冒犯了公主。于是他开着研究那红色的菊花品种怎么从未见过,回去可得好生查查,明日顺便在课堂上讲给学生听,他没有意识到身旁的宇文棠也突然安静下来。   宇文棠本是公主,平日里她不说话自然会有人说给她听,因此她也不怎么习惯总是自己先挑起话头。加上她是女子,怎么说也稍微有些羞涩。可是这尤泽宇,好似她不开口,两人就一直沉默着把这园子逛完算了。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找了一个好话题,问道:“泽宇哥哥,你平日里除了教书,就不去别的地方吗?”   “自然不是,不过是以教书为重。”   “等言言病好了,我想带她去爬山,强身健体,再叫上成暄他们。可孩子太多,我怕照顾不来,你可以跟我一起吗?”   “当然可以。”   初言的病前前后后拖了一个月。   选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宇文棠和尤泽宇一起,带着四家的孩子去爬山。   因为是秋冬季节,山上也便没了什么看头。李初项一边无聊地挥着自己刚刚从地上捡来的棍子,一边发恼:“棠姐姐,这山上什么都没有,我连只鸟都抓不到。”   “谁让你来抓鸟?爬山锻炼身体,棠姐姐是为你们好。”尤泽宇笑着摇头,显得很无奈。李初项是学堂里最调皮的学生,休息的时候总能闹得鸡飞狗跳。不过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也不会加以惩罚。倒不是因为两家是亲戚关系,而是这个年纪的男孩都应该是这样,过分压抑他们的天性反而不利于以后的成长。   李初项还是不服气,也不怕跟大哥顶嘴:“那我们应该在春天的时候爬山,既可以锻炼身体,又可以打鸟。”看他这般坚持,宇文棠笑道:“好,等明年春天,棠姐姐再带你们来爬山。”   宇文新故意落了两步走在初言身后,因为怕她踩着石子打滑。如果发生那样的事情,他在后面可以及时扶住她。此时见初言有些气喘,便上前道:“言言,我牵着你走吧,这样就不累了。”   初言摇头,拉过身旁的手。刘成暄笑道:“我会带着小妹妹的。”   尤泽澜凑过来,对宇文新道:“堂哥,你拉我,我走不动了。”   宇文棠是大姐,自然要顾好弟弟妹妹们。听见尤泽澜这样说,便转过头来,叮嘱道:“二弟,拉澜儿一把,你们要互相帮助,这样我们才能更快地到达山顶。”   宇文新不好驳了姐姐的话,便拉起尤泽澜的手,临走时也没忘了瞪刘成暄一眼。   尤泽宇看看李初项,他正一蹦一跳地向前跑,想来是不会累的。于是从小道边捡起一根还比较粗的木棍,递给宇文棠,“公主,我看你也在喘气。来,我拉你。”   “谢谢泽宇哥哥。”宇文棠抓着木棍的另一头,脸上浮起一阵绯红,给这满目苍凉的冬天添了一抹独特的色彩。   李初项不解,挠着头问:“大哥,你牵棠姐姐为什么要用棍子?”   尤泽宇倒是坦然大方:“因为我们可不是小孩子。”   李初项似懂非懂,却也不再多问,四处瞧着有没有好玩的东西。他今日带了弹弓,最大的兴趣无非是打两只鸟,或者抓个野兔什么的。可老天爷显然不给他面子,东跑西跑累个半死只捡到几根鸟兽的羽毛。他很忧伤地叹了几口气,又扯了一根野藤,把那些羽毛绑在他的弹弓上。   爬到半山腰,尤泽宇见他们都累了,便停下休息。   “妹妹。”刘成暄凑到初言跟前,“你渴不渴?我去打水给你喝吧。”   初言摇摇自己的水壶,已经空了,便点点头。   休息的地方是个下坡,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刘成暄接过初言的水壶就向那小河奔去。待他快跑到自己身边,宇文新偷偷伸出一只脚。因为跑得快,又有向下的冲力。此时受阻,定然是翻了几个大跟头。   “小哥哥。”初言尖叫着跑到刘成暄身边,众人也都围了过去。   刘成暄坐起身,眼睛直冒星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见初言急得要哭,连忙安慰她:“我没事,不过被石头绊了一跤,坐会儿就好了。”说完,又看着前面的小河道:“你瞧,我滚下来,倒是离这河水更近了,我去帮你打水。”   李初项抢过他手里的水壶:“我去,你摔晕了头,坐着多歇会儿。”   初言拿出手帕替刘成暄擦干净脸上的污渍,低声说:“棠姐姐,我不想爬山了。”   宇文棠知道初言是想带刘成暄回家看大夫,点头道:“等成暄休息好了我们就下山。”   回到家,李墨辰给成暄瞧了瞧,没什么大碍,“言言放心,你小哥哥没事。”   “我就说我没事吧。”刘成暄得意地对初言摇头晃脑。初言拉过他的手:“小哥哥,我送你回家。”   因为两家隔得不远,又都是走习惯了的,尤离便没有让人跟着。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她叹道:“言言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遇到什么事也是淡然得很,我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紧张呢。”   李墨辰揽过尤离,也皱了眉头:“咱们闺女第一次心疼的竟然不是我们,可真伤脑筋。”   尤离笑道:“那可能是她未来的夫君。”   李墨辰沉思半晌,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驸马风波   长安城已经入冬,学堂也放假了。刘成暄便每日跑到李府,陪在初言身边。刘贵准备教刘成暄打渔,以后把渔队交给他。可刘成暄竟是不肯:“我要陪着妹妹,她一个人会很无聊的。”   “成暄。”刘贵正色道,“言言喜欢看书,你在旁边也只会打扰她。若你不学好本领,日后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何对言言好?”   刘成暄眨眨眼睛,似是没听懂父亲的话,可又好像是听懂了,郑重地向父亲点头。   冬天,很多鱼也进入休眠期,刘贵便先教儿子掌船。北风刮得厉害,更别提是在海上。刘成暄经常是冻得直打哆嗦,直掉鼻涕。可爹爹说男儿要吃得了苦,才能保护好自己心爱的人。   于是,刘成暄便咬牙坚持下来。他上午跟爹爹学掌船,下午和李初项一起跟着李墨辰练武,晚上才有机会跟初言说说话。   “妹妹,我现在努力地学习打渔和练剑,以后就能保护你了。”   初言点头,把手中的糕点递给他:“这是我娘做的。”   宇文新再到李府,没有看见刘成暄,心里自然是高兴。可初言并没有多理他,只是自己看书。他便坐在初言旁边,陪着她一起看书。偶尔会侧过头,偷偷地看一眼身边的少女;可怕被发现,迅速地又回过头。和初言坐在一起的时光,竟多是在扭头偷看中度过的。   “宇文哥哥,我娘让你晚上留下来吃饭。”   这是初言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宇文新居然愣了神。直到初言说完第二遍,他才慌忙点头,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懊恼不已。至少应该自然一点,言言会不会以为他耳朵不好或者反应迟钝?真是糟糕透了。   宇文新深呼一口气,问道:“姑姑为什么让我留下吃饭?”   初言没有抬头,看着书回答:“大舅舅和大舅母今天来。”   格灵正在为宇文棠的亲事烦心。   “元帝已经选好驸马了?”听完格灵的话,尤离大吃一惊。   格灵深深地叹了口气:“棠儿及笄之前元帝就提过几回,那时我们在苍云,棠儿年纪也小,就没正经说过。可现在元帝是把人选都拟定好了,让乾哥哥看着挑。”   “那棠儿呢?元帝选中的人她可还满意?”   格灵摇头:“她若是满意我也就不烦心了。乾哥哥把那些人的人品相貌家世拿给她,她看都没看,撕得粉碎。我现在看着丞相夫人都要绕道走。”   丞相夫人?尤离是知道的,丞相家的大公子在宇文棠十岁那年就说非她不娶。西王一家在苍云的时候他不远千里去探望过好多次,宇文棠及笄之年丞相府就几次派媒人去苍云。丞相家的大公子如今已是二十又五,为了宇文棠,他的婚事一拖再拖,丞相夫人是着急得不行。   站在娘亲怀中的初言突然插口问道:“为什么不让棠姐姐自己选?”   “言言还小,自是不懂。”尤离耐心地跟自己闺女解释,“棠姐姐是公主,她的亲事可是皇上说了算。”   虽然学生放假,但尤泽宇还会经常去学堂,初言也常常跟着去。这天她正在河边休息,看见宇文棠走过来便站起身:“棠姐姐。”   宇文棠指着学堂门口,问:“言言,你认识那个姑娘吗?”   初言回头一看,尤泽宇正站在门前跟一个女子说话,“大哥哥让我们叫她玲珑姐姐。”   “玲珑?”宇文棠在口中念着,“那她经常过来找你大哥哥吗?”   初言点头。   尤泽宇送走玲珑便看见和初言站在一起的宇文棠,走过去打招呼:“公主。”   “泽宇哥哥,我有话问你?”   尤泽宇在离学堂不远的山脚寻了一处宽敞的地方。那山不是很高,却种着许多树。山下是大片的草地,没有野花。放眼看去,绿得让人舒心。   “泽宇哥哥,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没料到宇文棠是问这个问题,尤泽宇脸上的神色明显一怔,局促地笑道:“公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宇文棠见他神色有异,只当那是秘密被发现的尴尬,不由得急道:“是玲珑姑娘吗?”   尤泽宇越发摸不清状况,玲珑是学堂另一位夫子的妹妹,平常偶尔会一起论诗,可绝无男女之情,“公主误会了,我和玲珑姑娘只是好友。”   误会?宇文棠心生奇怪,她没有听二叔母说过泽宇哥哥跟哪个女子熟识,既然不是玲珑,那可能有别人吗?   “难道泽宇哥哥心中另有佳人?”   尤泽宇颔首:“我如今只想把私塾的学生教好,还未想过婚姻大事。”   原来是这样,宇文棠低下头,看着脚边嫩绿的小草,“可泽宇哥哥已到年龄,二叔和叔母没有催促过你吗?”   尤泽宇摇头,觉得今日宇文棠似是有些奇怪。莫说他们还不是很熟,就算很熟,这婚姻之事也不是随便提及的,“公主今日来所为何事?我有些不明白。”   她都问得这么清楚了,难道他还不明白吗?她怎么也是公主,难道要她主动开口说喜欢他吗?不过,如果尤泽宇也喜欢着她,她先开口也无妨。可他说听不明白,这是不是表明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宇文棠在心里兀自感伤,竟沁出点点泪来。尤泽宇意想不到,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泽宇哥哥,你才学卓越,没有想过去参加考试吗?”   曾祖父曾想过家里考出一个状元,但官场险恶,以他的性子恐怕是寸步难行,搞不好还会连累家人。尤泽宇摇头:“为官之道博大精深,我怕是难以参透。”   “可是,”宇文棠突然抬起头,睫毛湿润润的,“如果你考上状元,那……”   宇文棠没有再说下去,尤泽宇也不明白她想表明什么意思,讪讪地笑道:“公主,你今日身体状况有些不好。”   他还是这样说,他还是没有明白。宇文棠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跑掉了。她这般搅和,尤泽宇回到家的时候依旧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宇儿,想什么呢?都快撞到娘了。”   身子被人一拉,尤泽宇抬起头,见是娘亲,连忙道:“娘,是我不小心。”   连月笑道:“又在想私塾里的孩子吧,这么入神?”   尤泽宇摇头,问道:“娘,您这两日有没有去大伯家?公主好像有些不对。”   “哦?”连月诧异,“公主怎么了?”   尤泽宇把娘亲请到附近的石桌旁坐下,又让周边的丫鬟们都退去,之后才道:“我觉得公主的精神不大对头。娘看,要不要让姑爹去给公主瞧瞧。”   几家之间的消息都是相通的,如果宇文棠有事,格灵肯定会说,可她最近好像没听到什么,“你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娘听听,别紧张兮兮的。”   尤泽宇把今日宇文棠来书院的事讲给娘亲听,连月听后沉默不语,自己的这个儿子,跟当年他爹是一模一样。   “娘,”尤泽宇叫了一声,“您不觉得公主不对劲吗?”   连月摇头,笑着戳了尤泽宇的脑门:“你倒是跟你爹一个性子。”   嗯?尤泽宇没明白过来。不是在说公主吗,怎么又扯到爹了?   “皇上要给公主选驸马了,你知不知道?”   尤泽宇摇头,他没听说过这件事。可是,要选驸马?公主难道要嫁人了?   连月见尤泽宇还是不明所以,叹气道:“当年你爹也是如此这般,要不是娘跟他挑明,恐怕现在又是另一番光景。”   难道真的是因为书读多了,变成世人口中的“书呆子”,怎么娘亲的话他也听不懂, “娘,您把我搅迷糊了。”   连月拉过尤泽宇的手,低声问道:“宇儿,你先告诉娘,你觉得棠儿那姑娘怎么样?”   “娘,”尤泽宇笑道,“您可是糊涂了,棠妹妹是公主,我怎么敢随便评论。”   “你不喜欢棠儿?”   “她是我妹妹,我怎么会不喜欢?”   “娘说的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是男女间的喜欢。”   “娘,”尤泽宇看看四周,神色变得严肃,“您刚刚还说皇上要给公主选驸马,现在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傻孩子。”连月又戳了一下尤泽宇的额头,“棠儿喜欢你,你还没看出来?”   公主喜欢……他?尤泽宇开始结巴:“娘,你,你这玩笑,可是开,开大了。”   “娘可没跟你开玩笑。”连月正色道,“你大伯母可是说了,棠儿不满意驸马人选在家里生闷气呢。若她不是喜欢你,干嘛要让你去考状元?她堂堂一个公主,总不能嫁给平民子弟吧。”   “可是……”尤泽宇语无伦次,“那也不能说明她心仪的人是我,娘亲怕是误会了。”   连月叹气道:“你真的不喜欢棠儿?”   尤泽宇低头,看着光滑的石桌。上面自己的影子清晰可见,他像是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孩儿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   “泽宇真是这么说的?”   连月点头:“你说,我要不要去告诉格灵?”   尤离无奈:“不说吧,怕是耽误了棠儿;可要说了,泽宇没那心思,也没用。”   连月心中也正是这般所想,听尤离也好似没办法的样子,有些着急:“这可如何是好?”   尤离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先别急,我让秋韵把言言送去王府,让言言帮我们问问,看棠儿到底是不是喜欢泽宇那孩子。”   宇文新刚下马车就碰到初言,连忙走近,“言言,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棠姐姐的。”   “那我带你进去吧。”宇文新想去拉初言的手,却被她不经意间避开。脸上一阵尴尬,又勉强笑道:“走。”   宇文棠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多天了,什么东西都不吃,格灵急得直打转,她和西王轮番劝了许久都没有效果。   宇文新把初言引到正厅,“母妃,言言来了,她说要找姐姐。”   初言上前行礼:“大舅母好。”   格灵正在为女儿的事头疼,此时也没多大的精神,“言言别多礼。新儿,你带言言去看姐姐吧。”   “是。”宇文新异常兴奋地接命。   “对了。”格灵又加话道,“言言,若是可以,你便劝棠姐姐吃点东西。”   “嗯。”初言乖巧地点头。   宇文棠正坐在床边,初言走过去,叫了一声“棠姐姐”。   曳地的长裙随意地散开,显得女子慵懒的身形格外纤瘦。宇文棠的神色很憔悴,眼皮略微浮肿,没有上妆,脸色有些轻微地泛黄,像一朵焉焉的海棠花。见到初言,打起一点精神:“言言来了。”   初言得了娘亲和二舅母的嘱托,让她委婉些问出来,还给她编排了要说的话。可她一句也没用,直接问道:“棠姐姐,你喜欢大哥哥,是吗?”   宇文棠笑得很勉强:“言言听谁说的?”   “那日你去书院找大哥哥,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   宇文棠低下头,喃喃自语:“你这么小就明白,可他为什么就不懂呢?”   初言从旁边的果盘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宇文棠,“棠姐姐,如果饿死了,就什么希望都没了。”   初言清秀的面容,眉宇间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可说出话却是意味隽永。宇文棠接过苹果,苦笑:“姐姐长这么大,还不如言言懂事呢。”   初言仍是安静地站在那,脸上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棠姐姐,我回家了,再见。”   见初言从房间里出来,宇文新忙迎上去,递过一个暖炉,“我见你来的时候没有提暖炉,就给你准备了一个。”   初言倒是没想到他还站在外面,摇头道:“谢谢宇文哥哥,我不冷。”说罢,又对站在一旁的秋韵道:“秋姨,我们回去吧。”   初言已经走远,宇文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暖炉。走过游廊,一转弯女孩的身影就再也看不见了。手一动,暖炉便被扔了出去,“轱辘辘”滚出好远。炉中的炭火撒了一地,有几粒落入水中,“滋滋”几声,熄灭了。   初言回到家,对娘亲和二舅母说:“棠姐姐喜欢大哥哥。”   听初言这么确定,连月越发不知如何是好:“这可怎么办?”   “二舅母别着急,静观其变。”   连月看着初言,只觉得小小的孩子语出惊人,却也有几分道理。   “嫂嫂。”尤离道,“不如就按言言说的。你想,若是泽宇对棠儿那丫头有意,这事自然是好办,可坏就坏在泽宇根本没那心思。如果让大哥和格灵知道棠儿喜欢的人是泽宇,那事情就更麻烦了。咱们不如就先看着。若把两个孩子硬拉在一起,可误了他们一生。”   尤离这番话说得有道理,连月也赞同。本以为可以安心几天,可第二日就从王府传来消息:和硕公主失声了。   尤离带着两个孩子连忙赶到王府,格灵正在对太医发脾气。   “什么叫脉象正常?脉象正常,公主怎么连话都说不出来?胡太医,你若是看不起我们王府,就请直说,我让王爷拿了牌子再去请别的太医。”   格灵一向平易近人,从不端王妃的架子,看来今天是真生气了。西王府颇受皇上器重,得罪了王妃可是万万使不得的。胡太医连忙跪地叩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尽全力替公主医治。”   格灵冷哼一声:“赶紧给我开方子,若是公主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了你的脑袋。”   “是,是。”胡太医连声应着,屈身退下。   尤离走上前去,关切地问道:“格灵,棠儿怎么样了?”   格灵叹了口气,愁眉不展,显然已经被接二连三的烦心事闹大了头,“我也不知道,那太医说没什么问题。可棠儿今天一早就说嗓子疼得厉害,过了一会儿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尤离四处一瞧,没见西王的踪影,便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大哥呢?”   “乾哥哥去宫里见皇上了,棠儿现在这样,选驸马的事可得推后。”   “这……”尤离欲言又止。   格灵抬头问道:“怎么了?”   尤离压低声音:“元帝性子多疑,棠儿本就不愿意选驸马,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他不会以为棠儿要抗旨不遵吧?”   “这倒不必担心,乾哥哥没有向皇上透露棠儿不中意驸马人选的事。再说,棠儿都成这样了,哪里还有心思选驸马?”   也对,尤离点头,又道:“我已经差人去叫墨辰了。待会儿他来,让他给棠儿把脉试试。”   李墨辰从酒楼赶到王府,给宇文棠搭了一回脉。尤离见他一直不说话,急道:“怎么样怎么样?棠儿到底是怎么了?”   李墨辰收回手,笑道:“没有大碍,虽说难治,但总归是会好的。”   见姑爹特意瞧了自己一眼,宇文棠心里直打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对人的感情戏开始   表示接连几天日更已经扛不住了……   ☆、新年欢喜   宇文棠的病一直到年三十都没有痊愈,不过好在她还能笑会动。李墨辰也一直安慰西王和格灵:“棠儿的病是心情郁结所致,要完全治好得慢慢来,不过总是会好的。”   听他这样说,格灵也就放下一半心了。   每年过年,四家都是在一起过,除了西王去苍云的那五年,所以今年四个家庭都到王府相聚。大人一桌,小孩子一桌。白天自是凑在一起,或是做糕点,或是聊天,小孩子们便在一旁玩耍。   “看我的白鹤亮翅。”李初项说着,便跳上石凳。单脚站起,手臂高举,脸上做出凶狠的表情,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西王道:“阿项倒是对学武很感兴趣。”   “大舅舅。”李初项从石凳上跳下来,扑到西王怀中,“我将来要当一个侠客。等我把我爹的武功学完了,就来学你的好不好?”   西王点头:“自然是可以。”   “喔,喔,太好了。”李初项一蹦三尺高,欢呼雀跃。   自从听娘亲说公主喜欢自己后,尤泽宇一直有些别扭。好在后来娘亲也没再提起,大概是真的是误会。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隐隐有些失落,好像是因为公主就要嫁人了。   宇文棠坐在躺椅上睡着了。虽然今天的阳光很好,但仍旧是冬天。尤泽宇拿来一床蚕丝被,伏下身子准备给宇文棠盖上。   轻颤的睫毛突然张开,看着他。眼眸纯净,没有一丝杂质。光晕流转,黑色的瞳仁晶莹剔透,印出自己的倒影来。风儿拂过,带来微微凉意。尤泽宇连忙直起身,心中竟一阵慌乱:“我,我是怕,公主着凉,所以才……”   宇文棠点头,笑了一下。尤泽宇暗自舒了一口气:“公主身体近日好些了吧?”   依旧是点头。尤泽宇知道她说不出话,也不再多问,把手中的书递过去:“公主若是无聊,就看书解闷吧。”   宇文棠接过书,对着尤泽宇比划一阵。尤泽宇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只得瞎猜:“公主是说,让我读给你听?”   宇文棠点头。尤泽宇搬来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开始照着书上朗读。   初言正在看书,刘成暄突然跑到她身边,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书本。   “小哥哥。”虽是发恼,但还是忍不住带着笑意。   刘成暄嘻嘻直笑,把书还给她:“妹妹,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初言摇头。   “那我就坐在这陪你,行吗?”   点头。   刘成暄心满意足地在初言旁边坐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尤泽澜见宇文新盯着初言那方向看,撇撇嘴道:“堂哥,你别看李初言老不说话,她可娇气了。”见宇文新不搭理自己,又提议道:“堂哥,我们去帮忙包饺子吧。”   宇文新依旧是沉默不语,尤泽澜丧气道:“堂哥,你干嘛总不跟我讲话?”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比不上李初言的地方,可大人们好像都偏爱李初言一些。   宇文新终于侧过头,看着尤泽澜,开口却是:“你为什么说言言的坏话?”   什么坏话?那是实话实说。本以为堂哥会喜欢自己,没想到他也被李初言那个虚伪的丫头迷住了。尤泽澜气不打一出来,辩解道:“我没有。她本来就是,整天娇里娇气的,看着就让人恶心……”   “不准你再说她的坏话。”   让人发冷的眼神,尤泽澜吓得退后几步,却仍是嘴硬:“她就是让人讨厌,我就是不喜欢她。”   宇文新下意识地抬起手,他真想打她一巴掌。   “娘,”尤泽澜尖叫着向连月跑去,“堂哥他要打我。”   “怎么了,怎么了?”连月安抚着躲在怀里抽气的小女儿,“堂哥怎么会打你?堂哥不会打你的。”   新儿要打人?格灵侧头看去,见自己的儿子的确举着手,像是要打人的模样。乾哥哥最不希望的就是一双儿女仗着自己的身世地位养成娇纵跋扈的性子。她放下手头的事情,向远处喊道:“新儿,过来。”   宇文新面色无惧地走到娘亲跟前。他刚才是真的想打满口胡言的尤泽澜,如果她不是他的堂妹,或许他那一巴掌早就打下去了。   “你怎么惹妹妹生气了?”   “她说言言的坏话。”   几个孩子很少闹矛盾,尤泽澜这一叫唤,众人已都围了上来。   “澜儿怎么会说言言坏话?我看你是撑着自己大,想欺负妹妹是不是?一点都没有当哥哥的样子,快跟妹妹道歉。”   宇文新抿着嘴,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本来没有什么,如今见儿子默不作声,格灵倒还真生起气来,“娘让你跟妹妹道歉,你听见没有?”   “好了,好了,格灵。”尤离见势头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小孩子间闹矛盾是正常的。大过年的,别弄得孩子们不开心。”说罢,又对初言道:“言言,快去劝劝姐姐,让姐姐别哭了。”   初言走到尤泽澜身边,刚喊完两个字“姐姐”,便被尤泽澜使劲一推:“你走开。”   她用了大力,初言没有防备,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小妹妹。”刘成暄抢先一步把初言扶起来,尤离也赶紧围上去:“言言,快给娘看看。”拉开初言的手,只有一道伤痕比较深,其他的都很浅,“没事没事,让爹给你上点药就行了。”   尤泽澜比初言大,且不关初言什么事儿,尤离完全是出于好心。尤泽澜这样做,似乎是印证了跟刚刚宇文新说她讲初言坏话的事实。此时,连月也肃了脸:“你推妹妹干什么?”   “哼!”尤泽澜也不答话,把头扭向一边。   这个女儿一向任性,连月正准备开口教训几句,尤离便阻止道:“嫂嫂,格灵刚发完脾气,你别再生气了。言言没事,只是小伤。”   初言也已经站好,拍干净手里的灰土,跟没事儿人一样地摇头:“二舅母,我一点都不疼。”   “言言。”李墨辰走到初言身边,牵起她的手,“爹给你上药。”   “姨爹,我也去。”   “爹,我也去。”   王府的药房,李墨辰是轻车熟路。一边给初言清理伤口,一边道:“言言,以后若无必要,不要跟澜姐姐接触。”   “言言知道。”初言点头,“澜姐姐一直不喜欢我。”   这件事情,李墨辰跟尤离两个没说过,也没听初言自己提过,他会心一笑:“言言倒是明白人。”   在旁边站着的刘成暄插口:“我喜欢小妹妹。”   李初项也不甘示弱:“我也喜欢妹妹。”   尤离给格灵和连月各倒了茶,“你们两个啊都消消气儿,小孩子哪有不闹矛盾的。”   叶环也在一边帮嘴:“是啊,小孩子忘性大,现在吵架,过一会儿就好了。”   连月叹了口气:“澜儿那孩子从小就任性,也不知是随了谁。”   叶环呵呵笑道:“我看啊,澜儿跟言言是随错了爹妈。”   “哈,叶环。”尤离故作生气,“你这么说,可不是在暗中说我任性吗。”   叶环四处看了一圈,见李墨辰还没来,便低声笑道:“李大哥宠你宠得跟小女孩似的,你还说你不任性吗?”在蜀地的时候,她便叫李墨辰“李大哥”,一直没改口。   被她们两个一搅和,格灵和连月也不好再板着脸,笑道:“要说啊,我们中间,还是尤离最有福气。”   “哼,哼,不是在说孩子吗?怎么扯到我这里来了?不要合伙攻击我。”   一阵欢快的笑声,刚才还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天色已晚,尤离和李墨辰驾了马车,把尤宗元夫妇和李安夫妇都接到王府。李安见言言手上缠着白纱布,便问道:“言言,你的手怎么了?”   尤离正准备编个理由,就听初言回答:“爷爷,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快给外公看看。”尤宗元听了,连忙凑过来,心疼地直对初言的伤口吹气,“以后走路可得小心点。”   “嗯。”初言点头。   年夜饭自然是最热闹的。虽说是坐了两桌,但桌子挨得近,跟一桌没什么区别。初言的右手受伤不好拿筷子,刘成暄便自告奋勇负责喂小妹妹吃饭。   尤离对叶环笑道:“有成暄在,我这个当娘的都省了。”   叶环也笑,嘱咐自己儿子:“成暄,可要让妹妹吃饱啊,不然娘回家要罚你的。”   “娘,我知道。”   因为白天两个孩子闹得不开心,格灵便走到宇文新身边:“新儿,给堂妹倒杯果酒。”   母妃的话,宇文新自然是要听从。且两家往来密切,闹僵了也不好说。他拿起桌上的雕花白玉酒壶,走到尤泽澜身边,往她的酒杯里斟满酒。   “还有呢,娘让你说的话呢?”   宇文新压下心中的不耐,礼貌道:“堂妹,白日里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尤泽澜本也不想和宇文新闹矛盾,可是一直都拉不下面子讲和。此时见宇文新先道歉,连忙道:“堂哥,是我太任性了,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格灵满意地点头,对宇文新道:“你是哥哥,任何时候都要让着妹妹才是。”   吃完年夜饭,各自都坐了马车回家,相约着在正月里再多聚几次。 作者有话要说: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把第一张写完了……   ☆、特别礼物   新年过后的时间总过得很快,给长辈拜年,串门走亲戚……不知不觉间,好几个月的时间都过去了。在这几个月里,尤泽宇总能碰见宇文棠,给爷爷奶奶拜年的时候,几家相互串门的时候……即使正月过了,他上街买东西也能偶然遇到。   尤泽宇回到书房,准备看几页书再睡。摊开书本看了一会儿,那些方块字竟一个一个蹦出来,四处晃动,最后拼成宇文棠的模样。   “啪”的一声,书本被合上。   使劲地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这是怎么了?这些日子以来,宇文棠的音容笑貌总是冷不丁地出现在他眼前。不是一直拿公主当妹妹的吗?难道因为她喜欢自己,自己的心思也跟着改变了?   可是公主生得那么美丽,他总觉得书上的那些句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人面桃花;回眸一笑……真的,那些句子,在她面前,也不过如此。   更难得的是,公主的心地也好。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她便觉得欢喜,后来得知她是公主便不敢再违礼。“公主怎么可能嫁给平民子弟。”娘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对,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是公主,她是公主!   一夜未眠。第二天起床,眼下是浓浓的青色。出来吃早餐的时候,连月吓了一跳:“宇儿,你昨晚没睡好?”   不想让娘亲看出不对来,尤泽宇就找了一个最能让人信服的借口:“昨晚看书看得太晚了,娘不用担心。”   这个孩子,总是把书看得比自己的身体还重要。连月给他舀了一碗玉米羹,道:“既然这样,那今天就在家多休息。”她的儿子,她还是心疼的。   尤泽宇点头,上午没有他要上的课,正好用来休整精神,不然恐怕见连书都教不好了,“小妹呢?还没起床?”   连月摇头道:“已经让人去叫了,你先吃,莫管她。”   吃完饭,尤泽宇准备上街去买几本书。   大殷朝安定多年,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长安街也比以前热闹很多。   “你这小乞丐,敢向大爷要银子,活得不耐烦了。”   粗鲁的叫骂声,尤泽宇皱起眉头。他一直希望所有的父母都把孩子送到私塾来,就算是只读几年书,懂得礼义廉耻也好。准备离开,却隐约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应答一句,脚下一转向那方向走去。   “哎呦,小妞长得挺漂亮的,跟爷去喝杯水酒。”   “住手。”   骂人的大汉转身一看,是一个白袍书生,脸上顿时显出不屑的神色:“要你多管闲事?”   刚才听声音熟悉,近来一看果然是她。尤泽宇快步走到宇文棠跟前,把她挡在身后,“她是当朝公主,岂容你如此放肆?”   “公主?哈哈……”大汉一阵狂笑,“她是公主,我还是皇……”   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腰牌已放到他面前。玉制的长形腰牌,精致的漓龙纹,“和硕”两字方正厚重,背后是让人敬畏的“公主”制字。   腿一软,跪地叩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尤泽宇不再理会他,对宇文棠问道:“公主有没有事?”   宇文棠摇头,指了指身边穿着破烂的小孩。尤泽宇放了几个铜板在他的破碗里:“去买馒头吃。”   “谢谢哥哥。”小乞丐拿了铜板,转身跑掉了。   “公主,我送你回去吧。”   宇文棠点头。   走在宇文棠身边,尤泽宇是纳闷不已。自己刚刚不是因为听见公主的声音所以才过来的?可是公主这段时间不是生病了吗?难道是因为昨晚没睡好,所以出现了幻听?   宇文棠回到王府,格灵正着急,一见她连忙道:“棠儿,你跑哪去了?也不带个人在身边,差点没把母妃急死。”   宇文棠只是笑着摇头,指着身边的尤泽宇。格灵看见他颇为吃惊,问道:“泽宇今天没去私塾?”   尤泽宇回答:“今天上午在家休息,下午再去。”   宇文棠听罢,又是一阵比划,尤泽宇试探地问:“公主要跟我去私塾?”   宇文棠点头。   格灵心里直嘀咕,棠儿比划什么她向来看不懂,最后只得靠写字交流。泽宇这孩子,倒是一看就明白。棠儿总把自己闷在屋里,出去走走也好,“你姑爹说棠儿应该四处散散心情。泽宇,你就当是帮大伯母的忙,带着棠儿去私塾看看。”   大伯母发话,尤泽宇自然是应着:“那我下午去学堂的时候来接公主。”   整整一个下午,尤泽宇都没心思讲课,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坐在最后一排的宇文棠。私塾是四月开学,刚上课没几天,可孩子们却觉得先生很不对劲。   “先生,你又讲错了。”   第一排的小胖已经是第三次提醒他了,尤泽宇一阵窘迫,甚至是有些狼狈,“我讲错哪里了?”   “第二段没讲,你就跳过去讲第三段了。”   “嗯,嗯,是先生的错,我们先看第二段。”   一堂课下来,竟是汗流浃背。   宇文棠笑着拿出帕子,替他擦头上的汗珠。白色的丝帕,有淡淡的花香的味道。上面绣着的海棠花在眼前晃悠,跟有风吹过的花瓣一样。   “我,我平时,讲课不是,不是这样的。”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话,却有越描越黑的味道。尤泽宇垂下头,心中懊恼不已。今天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在状态。公主在下面看着,他实在是应该拿出最好的精神来。可是,好像也正是因为公主在下面坐着,他才会如此漏洞百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主,还有些时辰才下学,你先回去吧。”   如果公主继续坐在课堂上,他怕是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宇文棠摇头,里外比划一阵,还竖起大拇指。尤泽宇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却是不敢肯定:“你说我讲得很好?”   宇文棠点头,尤泽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心里却是高兴得很,身体里也像是突然来了力量,信心大振。   接下来的课,尤泽宇果然是讲得很好。   如往常一般,用最浅显的话讲出最深奥的道理,耐心细致地解答学生提出的问题。文采飞扬,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既有文人的雅致,也不缺乏男子的大气。   下学后把宇文棠送回王府,没有进去,在门外告别。宇文棠做了几个手势。现在不用费心想,尤泽宇就已经能够读懂她的意思:“你明天还想去学堂?”   宇文棠点头。尤泽宇笑道:“公主,你若想听课,应该去逐鹿书院才是。”可刚说完,却又立刻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真是不会说话。见宇文棠沉下脸,又连忙道:“明日我来接你。”   这一次,他没有叫公主。   除开休息的时间,宇文棠开始每天跟着尤泽宇去私塾。上课的时候,他会看见她专心听课的模样;休息的空隙里,他看见她跟孩子们快乐地捉迷藏;他布置的作业,她竟也是很认真地完成……   她的字写得很工整,见解也很独到。偶尔,他会讨论她写的文章。而她坐在一边,笑着,点头或是摇头。他总能明白她的意思,只需要几个简单的手势。有时候,甚至是连手势也不需要。   她喜欢海棠花,偏爱白海棠。白色带着娇羞的花瓣,嫩黄带绿的花蕊,是百花中的公主。   “明天是言言的生日,我们送什么好?”   白净的纸上,唯有那“我们”两字,看得真实。   见尤泽宇神情发愣,宇文棠抿嘴一笑,摇了摇他的胳膊。尤泽宇回过神来,笑道:“言言最喜欢的无非是书,书中又偏爱诗词和历史,我们就送诗集和史书吧。”   不知不觉,也用了“我们”一词,“公主”却是说得越来越少。   言言的生日是在六月初,天气已经开始慢慢变热了。本来孩子过生日,没什么好庆祝的。但因为几家人关系好,便借着这个机会相聚。尤离特地给初言做了一条新裙子,借鉴苍云的风格样式,下面有很大的裙摆。里衬是绸缎,外面用白素纱做了两层,风一吹,便轻轻荡漾,仿若那水波一般。   格灵拉着初言转了一圈,赞叹道:“尤离,还是你心思巧。言言穿上这裙子,跟小公主一样。”   尤离一边摆餐桌上的果盘,一边笑道:“还是你们苍云城的衣服好看。”   “小妹妹。”刘成暄跑过来把初言往旁边拉,“快过来,我们都给你准备礼物了。”   尤泽宇和宇文棠送的两本书,初言自是喜欢,立刻就把它们拿去书房,整齐地摆好。哥哥李初项送的竟是一跟木棒,还振振有词:“以后遇到坏人,就拿这个打他。”   远处的尤离无奈地摇头。这个儿子,任何时候都是一脑子奇怪的想法。   宇文新送的一根玉钗,他听说姑娘家都喜欢这样的头饰,专门去金玉行挑了很久。本以为初言会喜欢,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放到一边。   刘成暄拿出一个黄色的纸包,初言打开来看是葵花种子,颗粒饱满,色泽鲜艳。宇文新嗤之以鼻,就一包种子,也太寒酸了。可初言却是很喜欢,笑着问:“这葵花种子好吗?”   刘成暄点头:“我找了很多花匠,这是最好的葵花种子,一定会长出最好看的葵花。”   初言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生怕弄掉一粒。   “妹妹,” 尤泽澜笑着走近,递过一个锦盒,“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初言接过锦盒,瞧了她一眼,低头打开。盖子开启的一刹那,一只黑色的虫子猛地蹦出来,跳到她的手上。   “小哥哥。”   初言大惊失色,连忙扔掉手中的盒子。刘成暄就站在初言身边,立马打掉那虫子,却见她白嫩的手背上有一个红色的小点,想必是被那虫子咬了一口。二话没说,拿起初言的手便放到嘴边。   “小哥哥,小心有毒。”   刘成暄却是不理睬,吐出一口残沫,又重新吮吸那伤口。   宇文新快步走过去,看清那虫子是一只蜘蛛。追了它几步,镶金边的白色靴子毫不犹豫地狠狠踩下去。   大人们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尤离道:“怎么了?不是在看礼物吗?发生什么事了?”   李初项指着尤泽澜道:“她在盒子里放虫子,咬到妹妹了。”虽说都是他的妹妹,但毕竟跟初言更亲一些。再说,实在是尤泽澜的不对。   尤离听了儿子的话,连忙拉过刘成暄:“成暄,小心那虫子有毒。”说罢,又朝外大喊:“墨辰,墨辰,快进来。”   尤泽澜看他们大惊小怪的模样,撇嘴道:“不过是一只蜘蛛,怕什么。我可是拜托隔壁家的二胖,他在菜园里捣鼓半天,好不容易才抓来的。”   “澜儿。”连月厉声喝道,“你太不像话了。如果那蜘蛛有毒怎么办?过来!”   连月一向温柔,现在是真的动怒。尤离虽然生气,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那蜘蛛有毒没有,“嫂嫂,你先别急着骂澜儿,让墨辰看看那蜘蛛有没有毒再说。”   李墨辰正在跟刘贵商量渔队的事,听到尤离着急的声音,赶忙奔进屋,“怎么了,离儿?”   宇文新从地上捡起那只蜘蛛,走到李墨辰跟前,“姑爹,这只蜘蛛有毒吗?”   那蜘蛛身体呈梨子形状是红色的,身侧各有两个黑色的斑点。一旁的尤泽宇道:“姑爹,这个是红蜘蛛。澜儿说是在菜园里抓到了,那毒性不大,言言应该没事。”他这样,一来宽慰了众人的心,二来也是在替自己的妹妹说情。   李墨辰点头,拉起初言的手向外走去:“去药房,爹给伤口消毒。”   “还有成暄。”尤离连忙道,“他刚刚给言言吸毒血了。”   初言牵过刘成暄的手:“小哥哥,跟我爹一起去药房。”   叶环却是不放心,跟在他们身后:“我也去瞧瞧。”   “澜儿,过来。”连月的语气中带了明显的怒气。见娘亲生气,尤泽澜也不敢再大胆,走到连月身边,“待会儿妹妹和成暄哥哥回来就跟他们道歉,回家后再面壁思过两个时辰。”   “凭什么我要跟她道歉?”尤泽澜别过脸,嘟起嘴,“是她扔了我送的礼物。”   尤泽澜如此任性,尤离也是看不过去的。虽说两家关系好,但终究是别人家的孩子。再说,哥哥嫂嫂也不是溺爱子女的父母,自会严加管教。   “嫂嫂,面壁思过就不用了。不过,”尤离转过话头,对尤泽澜道,“澜儿,以后可不能再抓虫子了。没毒还好,若是有毒,爹娘可不要担心死吗?”   尤泽澜依旧是不爱搭理的样子,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尤离叹了口气,对格灵道:“格灵,你帮我招呼着,我去厨房看看菜做好了没有。”   格灵点头:“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李墨辰用酒水给初言的伤口消了毒,又冲了淡盐水给刘成暄漱口。叶环仍是不放心,问道:“李大哥,这样就没事了吗?”   李墨辰点头,安慰道:“那蜘蛛的毒性极小,咬了人也不会有什么害处,你放心。”   “倒是成暄,”李墨辰说完,又加上一句,“也不管那么多,就去帮言言吸毒血,我可要好好感谢他。”   刘成暄憨厚地一笑:“只要小妹妹没事,我就没事。”   叶环摸着他的头,笑道:“傻孩子。”   “小哥哥,”初言拉过刘成暄的手,“以后不准这样了。”   刘成暄挠头:“可是我要保护你啊。”   李墨辰他们回到客厅,尤离已准备开席。连月拉着尤泽澜走到他们跟前,对李墨辰问道:“言言和成暄没事吧?”   李墨辰摇头:“没事。”   “澜儿。”连月把尤泽澜往前推了一把。尤泽澜低着头,绞手指,不肯多说话。连月又加重语气喊了一声,“刚刚娘怎么跟你说的?”   “不用。”李墨辰淡淡地开口,“快开席了,都去坐吧。”   连月回到家,把尤泽澜狠狠地教训了一通:“你平日里耍些小性子,娘也就不说了。现在居然如此胆大,抓蜘蛛去吓人。爹娘是怎么教你的?如此任性,小心娘把你关进柴房。”   尤泽澜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如今见娘亲为了别人责骂自己,越发嫉妒起李初言来,“你是我娘,又不是李初言的娘,干嘛要骂我?”   “澜儿。”尤凌步从门外走进来,“倒学会跟娘顶嘴了。”   尤泽澜见是爹爹,小声嘀咕:“本来就是,我才是娘的女儿。”   “去书房抄写《礼运大同篇》,十遍。明天爹来检查。”   “爹!”她最讨厌那些古文诗词了,平时看都懒得看,更别提是抄写。尤泽澜想说什么,却被尤凌步打断:“再顶嘴就加十遍。”   爹爹的话她是不敢不听的,再不情愿她也得去书房。   连月叹气:“真不知这孩子的性子像谁。”   尤凌步给她倒了一杯茶,笑道:“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最不听话的学生竟然是自己的女儿。”   “澜儿这样,不知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子。”   “你放心,那丫头,没什么真正的坏心眼。”   虽说那蜘蛛没毒,但连月心中却是过意不去。若是有毒,几家人之间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牵扯着尤离和叶环,连月便去找格灵。   格灵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你别多心。尤离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她若是心里不高兴,早就直接说出来了。她没说,那就代表她不介意。至于叶环,她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孩子们调皮胡闹,所幸是有惊无险。你啊,就用心管教澜儿那孩子。下次可不能再做这样的恶作剧了,想着就后怕。”   连月点头,格灵说得有理,心里的包袱也便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葵花情缘   能在街上偶遇初言,宇文新很惊喜,心跳都快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呼吸,快步走到她身边,“言言,你要去哪?”   初言抬头看去,见是宇文新,便很有礼貌地回答:“我和小哥哥要去种葵花。”   “前天刚下过一阵雨。”身边的刘成暄插嘴道,“是下种的好时候。”   宇文新朝他看去一眼,满心厌恶。再对着初言,依旧是笑面春风:“那我跟你一起去吧,还可以给你帮忙。”   “不用了。”初言很干脆地拒绝,“小哥哥会帮我的。”说罢,对身边的人道:“小哥哥,我们走吧,待会太阳大了。”   那一片金黄出现得突兀。   全是荒地,唯有那一亩的葵花亮得鲜艳。或直着身子,或弯着腰,但无一例外地以一种昂扬向上的姿态迎面太阳。   刘成暄放下背后背着的小锄头小铁铲,初言把自己背的布袋放到一边,又从腰间拿出那一包葵花种子。   “小妹妹,我来挖坑,你丢种子。”   雨后的土地很湿润,挖起来也不费劲。虽说年纪小,但一连也坚持挖了好多个坑。   “小哥哥,我们歇会儿吧。”   “嗯。”   初言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水壶,递给刘成暄:“小哥哥喝水。”   “妹妹,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种葵花,把这片地上都种满。”   “好!”   看着她拿出帕子给他擦汗,看着他给她喂馒头,看见他偷偷地亲了一下她的脸,看见她瞬间红透的脸庞……   锦衣金靴的少年,阴冷沉郁。内心深处爬出一条吐信子的小毒舌,反复纠缠,反复纠缠……父王教的剑术心法,母妃教的仁义道德,用尽十六年来他学到的所有的东西,拼了命地去和它抵抗。可终究是敌不过,终究是被它附体缠身。   “本世子不想再看见这片葵花。还有,他们种下的葵花籽。”   “是。”   发现那一地狼藉,是在几天后他们去浇水的时候。花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金黄色的花盘有的掉在地上,有的被砍成两半埋进土里,绿叶被撕成碎片已经全都枯死了……   两个孩子愣住了,半天都没有清醒过来。   她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努力地生长,微笑着面对阳光。她会把那些成熟的种子摘下,送给路边的小乞丐;她会经常来看她们,会让娘亲请人给她们施肥捉虫子;她会跟她们说话,让她们快快长高……   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呢?   “小妹妹,你别哭,你别哭。”刘成暄搓着手,却再也想不出其他安慰的话,只得陪着她一起蹲在满地的残花中间。   “她们会疼,她们也会哭。”   “小哥哥去找葵花种子,再给你种。”   铁罐里的铜板和碎银子没有多少,要买那么多葵花种子是不够的。刘成暄便去找娘:“娘,我要银子。”   这孩子跟他爹的性子很像,一向听话,待人也真诚。叶环知道他不会拿银子乱花,但还是问道:“要银子干什么?要多少?”   “我要……”他也不知道要多少,去年那一亩葵花是他缠着爹爹请人种下的,“娘,小妹妹的葵花不知道是被谁砍了,我要去花匠那儿重新去给她买葵花种子。”   初言的葵花被砍了?   那片花田他们都是知道的,还曾经去看过。叶环放下手中的女红,“走,娘跟你一起去找花匠,给言言买葵花种子。”   “谢谢娘。”   叶环再碰到尤离,便把葵花的事儿提了一嘴。尤离恍然大悟:“怪不得言言这几天一点精神都没有。”   她有点悲哀,也有点庆幸。悲哀的是,她这个当娘的,还不懂自己女儿的心思;庆幸的是,女儿身边有一个小哥哥会永远照顾她。   “你也别操心。”叶环笑道,“成暄那孩子早就买好葵花籽了。本来我是准备请人去种的,可成暄说他自己有法子,我也随他去了。”   学堂里间,刘成暄躲在门框后,偷偷向里探去。   “言言,”尤泽宇满脸严肃,“你这几日的功课做得很不好,我教的诗也没有背,上课还总是走神。做学问是一件持之以恒的事儿,怎么能三心二意呢?”   初言低下头,声音很小,仔细听起来还微微带着一点哭腔:“先生,我错了。”   因为是在学堂,所以初言他们一直都叫尤泽宇“先生”,只有回家后才叫“大哥哥”。   初言说话一向是低声细语,现在这般,却是让尤泽宇心有不忍,放软语气道:“言言,你是个聪慧好学的姑娘。先生一直很看重你,你可不能让先生失望。”   “嗯。”   “好了,出去玩儿去吧。”   刘成暄赶忙闪到一边,待初言离开后才跑到尤泽宇跟前。   “成暄?”尤泽宇被蹦出来的孩子吓了一跳,“可有什么事?”   “先生,我们这次的劳作课可不可以去种葵花?”   尤泽宇并没有让孩子们只是读书,每半个月便会有一次劳作课。有时候是做手工,有时候是去农园……   “种葵花?”   “嗯。”刘成暄点头,“先生,小妹妹的葵花被别人捣毁了,所以这几天才没精打采,我想给小妹妹再种一片葵花。”   原来如此。初言喜欢葵花,尤泽宇是知道的,想来刚才是自己错怪她了,“行,那先生去准备葵花种子。”   “不用了。”刘成暄又抢着说道,“我已经把葵花种子都准备好了。”别人准备的葵花种子他可不放心。   私塾里的学生都从家里带来锄头或是铁铲或是铁锹。初言听先生说要种葵花的时候就有些吃惊,到被刘成暄拉到那片荒地,竟怔得说不出话来。   “小妹妹,那些葵花种子我都是选了很久的。你放心,长出来的葵花一定好看。”   初言看着刘成暄,略黑的脸上是憨实的笑容,露出两颗虎牙。太阳就在天上,可她觉得,他才是那颗永远都会罩着她的小太阳。   “小哥哥,谢谢你。”   刘成暄笑得更开心了,“那妹妹以后不要哭了,好不好?”   “嗯。”   有你在,我就不会哭。   尤泽宇自然是跟着学生一起劳作,他今日本是不准备叫上宇文棠的,但她却是坚持跟来。   他挖坑,她丢葵花种子。   一颗一颗饱满的葵花籽被丢进坑里,他便推土掩上。两个人的动作很协调,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出过一回错。尤泽宇突然觉得自己很喜欢这样的气氛,或者是说他喜欢这样没有身份芥蒂地跟宇文棠在一起的时间。   打住!尤泽宇及时地拉住脑子里那匹脱缰的野马,把自己骂上几百遍。   胳膊突然被拉住,尤泽宇迷茫地抬起头。宇文棠指了指他的脸颊,拿出帕子,想来是脸上沾尘土了。雪白的丝帕,轻柔地掠过他的皮肤。女子的笑,在阳光里有些模糊。   他也不知是为何,明明刚刚在心里还狠狠地骂着自己。可这时却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握住那柔夷。   宇文棠明显是一怔,笑容凝在脸上,明眸中闪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却没有挣扎。   “先生,我的葵花子没有了。”   远处有学生大喊。思绪清醒的那一瞬间,没有办法抑制的惶恐。尤泽宇慌忙松开女子的手,向那学生走去,步伐凌乱。亏自己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竟如此以下犯上!   尤泽宇把葵花种子分给学生,再回来时不敢直视宇文棠的眼睛,“刚才是我冒犯了,还请公主恕罪。公主,日头高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他居然又开始叫自己公主!难道之前的一切都不做数吗?宇文棠恨恨地把手中的葵花种子向他扔去,转身跑开,头也没回。   葵花种子撒了一身,尤泽宇突然有些迷惘。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在说些什么?又在做些什么?   生平第一次没有办法专心看书。尤泽宇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书本,却茫然不知道要干什么。   忽然有敲门的声音,“宇儿。”   尤泽宇连忙起身开门,是大伯母和娘亲,还有宇文棠。   连月笑道:“棠儿要问你借几本书。”   尤泽宇侧身,让出道来: “大伯母,公主,快请进来坐。”   “我就不坐了,我跟你娘去客厅唠嗑。”说罢,格灵又侧过头对宇文棠道:“棠儿,你选好书了就来找娘,可别打扰哥哥。”   宇文棠点头,格灵和连月一起离去。 尤泽宇有些尴尬,脸上的笑也很僵:“公主,请进。”   宇文棠走进屋,站在书架前打量。尤泽宇喜欢读书,所以他书房里的书也多。有三个书架,格子上都放满了书。尤泽宇拿出纸笔递给她:“公主,你可以把想看的书写下来,我帮你找。”   宇文棠点头,接过纸笔坐在书桌前。尤泽宇也没敢去看她,独自站在书架前出神。没有很长的时间,娟秀的字体闯入眼帘,她已经写好。尤泽宇接过来一看,却是愣住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有风从窗子吹进来,白纸的边角卷动两下。墨迹还未干透,是她刚刚写下来的字。   “皇上说,等我病好后就开始选驸马。”   宇文棠突然开口说话,尤泽宇抬头,满脸错愕。他看见女子轻轻一笑,“我只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你喜不喜欢我?   如此直白的话,再糊涂的人也会明白。   尤泽宇心跳如鼓,脑子里也乱成一团,平时里学到的东西竟都派不上用场,“我,我……”   “我也只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头脑中混乱不堪,儿时的那些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他应该冷静一下。   “你是公主。”   对,就是这句话。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就是这样告诫自己的。   “为什么总要加上公主两个字?”宇文棠的语气突然变得烦躁,“我是宇文棠。   “宇文棠,你喜不喜欢她?”   尤泽宇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难道她只是宇文棠,他也不喜欢?夺过尤泽宇手里的那张纸,撕得粉碎:“好!既然如此,我还装病干什么?明天就去选驸马。”   选驸马?选驸马!   “棠儿。”   尤泽宇拉住想要推门而出的女子。宇文棠的身子一震,脚步停下。   “我,我,并不是不喜欢你。”   埋藏多年的情感被逼发出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自私,自私地不想让你去选驸马。   宇文棠转过身:“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见他要答话,又抢先道:“不准再说我是公主。”   想说的理由被制止,尤泽宇张开嘴却无从说起,叹气道:“那便没有理由了。”   宇文棠嫣然一笑,“呆子。”   是从姐姐那里知道,这片土地上又被种下葵花。   你种多少,我就毁多少。   白净的靴子,在黑色的土壤间胡乱捣腾。顾不得脏,真的只是想毁掉这一切。   “停下!”   木桶落地的沉闷声音。   宇文新抬起头,小女孩已经跑到他跟前:“你干嘛要毁我的葵花?”   恶狠狠的语气和目光,刺得他无所适从,就像是在光天化日下被抓到的小偷。   刘成暄也跑过来,跟着帮腔:“上次是不是你砍了小妹妹的葵花?”   宇文新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小女孩使劲一推:“你走开。”   退后几步,看着她拿过小铁锹给刚刚自己踩实的土壤翻土,看见她拿手背抹眼泪,看见他跑前跑后地帮忙……   一切都完了。   以前,她虽然不常跟他说话,但至少不讨厌他。现在,她恐怕是恨死他了。   “刚刚那片地,是属于谁家的?”   “回世子,那是一块荒地。”   “全部都种上葵花。”   “是。”   初言此后再也没有跟他讲过话,每次见到他都跟没看见一般。他试图拦过几次,他想告诉她,他已经让人把那片地上都种满葵花了。   可每次,都被她冷冷的眼神怔得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事情好多,一次写一点,一次写一点……   公主喜欢书呆子,哈哈   ☆、火烧危房   宇文棠告诉格灵,她心仪的人一直都是尤泽宇。尤泽宇也告诉连月,其实他是喜欢宇文棠的。几家人正式坐到一起,开始商量两个孩子的事情。本是喜事,可是聚会的气氛有些沉重。   西王缓慢开口:“元帝显然是想用棠儿进行政治联姻。如果泽宇能高中状元,那自然是最快也是最简单的法子。”   “爹,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宇文棠知道,尤泽宇不想踏入官场。如果让他去考状元,即使他们可以成亲,那以后的生活也不会快活。   “其实,”叶环突然插嘴,“仔细算来,泽宇也不算是平民子弟。”   尤凌步是老西王的次子,按理也是能得封的。可如果那样,尤凌步一脉便要回归王室族谱,那爹……尤离下意识地朝爹爹看去。   尤宗元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哈哈笑道:“不用顾忌我,孩子的事儿要紧。”虽是这般云淡风轻,但还是有些伤感。尤家走到他这一代,也算是走完了。   “爹。”尤凌步道,“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众人都是沉默。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哪有那么容易?   “既然大哥哥不愿上去,那棠姐姐为何不下来?”   寂静的空气里,坐在李墨辰膝盖上的初言突然开口。尤离一愣,转而明白过来:“对啊,我们可以想个法子让元帝废黜和硕的封号。”   “我昨日无意中看到几座危房,和硕可以去做做好事,放火把它们烧了。”是李墨辰的提议,尤离向他看过去,却见他面色自若,如随口说出来那般。   “这个办法好!”宇文棠高兴地直拍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我这个公主。”   长安城的夏天总是有些热。尤离刚沐浴完,手臂上又生起一层薄薄的汗珠。   “离儿,过来。”   躺椅放在窗前,李墨辰正坐在上面。尤离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见男子皱眉,便笑道:“天气好热。”   李墨辰却是不管,径直把尤离拉坐到自己怀中。右手拿起蒲扇,给她扇风。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那危房?”   “嗯,前一阵子。”   尤离拧眉:“那你怎么说是昨天?”   李墨辰含住女子的耳垂,“我是跟他们说昨天。”   “别……”   尤离躺在男子怀里,突然有些气喘。现在年纪大了,倒不再似以前那般日日缠绵。但每隔几日,李墨辰还是会与她温存一番。   男子笑出声:“离儿可一直都没变。”   “李墨辰。”尤离懊恼地捶了他一拳,却被他握住手,放到嘴边亲吻。拿开手,不自然地转开话题:“你早就知道棠儿和泽宇的事了,这办法也是提前想好的?”   李墨辰点头,尤离赞叹道:“原来我的相公这么能干。”   “我想到不奇怪,言言想到才奇怪。”   “对啊。”尤离想起来,“今日是言言先说出来的。”   “咱们这个女儿,虽不会说话,却是个聪明的姑娘。”   “嗯,对。”尤离点头,突然发现男子摇蒲扇的手已经停下。   “可是,今天好热。”   “没关系,待会再沐浴,一起。”   已经提前把房子周围的人都疏散开,所以大火并没有烧伤人。可是因为天气炎热,火势还是有点不加控制,所幸王府早已做好救火的准备。   李初项是最积极的一个,东跳西窜,帮忙点了几把火。尤离看他乐颠颠的样子,叹道:“你说我们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太安静,另一个又太活泼。”   初言本是站在远处的,但火烧得快。还没等她跑开,火苗就蔓延过来。匆忙中被人携起,飞到远处。身子站稳后,看清楚救自己的人,是宇文新。   “谢谢。”淡淡的一句话,转身便走。   “言言。”宇文新叫住她,“那些葵花,是我无心之失,我向你道歉。还有,我已经让人把那片地都种上葵花了。”   初言点头: “嗯。”   宇文新看了她一眼,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生气了吗?”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无数遍。   初言转过身,眼睛看着他:“你以后还会破坏那片葵花吗?”   “不会了,不会了。”宇文新连连摇头,“我已经让人把那片地看起来了,那些葵花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的。”   初言也摇头,“那我就不生气了。”   大殷朝朝政开明,有很多御史官,专门负责监察官员的政绩行为。失火的第二天早朝,便有御史官弹劾和硕公主:烧毁民屋数间、良田数亩,伤百姓数人。其实并没有百姓受伤,是李墨辰故意让人放出的假消息。   西王御前请罪,承诺帮百姓修缮房屋并赔偿相应的损失。宇文棠着公主服制,跪在金銮殿外,自请废黜公主封号。   元帝念在公主有悔过之心,本准备从轻处罚。但御史官已受西王所托,坚决恳请元帝秉公办理。元帝无奈,只得下旨废黜宇文棠和硕公主的封号。   宣旨的公公合上圣旨递给跪在地上的宇文棠,看见她脸上戚戚然的表情,安慰道:“公主,皇上一向疼爱你,日后让西王寻了机会,给公主得个功绩,这封号也就回来了。”   宇文棠叩头致谢:“多谢公公指点。”   公公点头,“那老奴也不多耽搁了,就回宫回话去了。”   等那一行人走远,宇文棠才站起身,脸上的悲伤难过荡然无存,举着那道圣旨欢呼雀跃地向里面跑去:“泽宇哥哥,我拿到圣旨了,我拿到圣旨了。”   站在门外的西王夫妇,无奈地摇头,相视而笑。   王府的内堂里,早有一大群人等着。因为跑得急,宇文棠一个劲地喘气。尤泽宇给她倒了杯茶:“还没见过有谁被废黜公主封号还这样高兴的。”   宇文棠扬了扬手中的圣旨,笑道:“我啊。”说罢,又向初言走去,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初言,姐姐可要好好感谢你。”   尤离倒纳闷了:“为什么要感谢初言?她可是什么都没做。”   宇文棠笑道:“姑姑,你有所不知。那天初言来王府,问我是不是喜欢泽宇哥哥。之后她凑在我耳边说泽宇哥哥并不是不喜欢我,让我先装哑拖住选驸马的时间。”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初言?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的有些吃惊,尤泽澜却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连月笑道:“倒不知言言跟个小大人似的。”   “言言,”格灵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大哥哥喜欢棠姐姐?”   “大哥哥的书房里有棠姐姐的画像,我看到过。”   初言经常去大哥和二舅舅的书房里找书,一去就是待半天。书架旁有小梯子,也不怕她个子小够不着,所以他们常常是把初言领到书房后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没想到初言会在书房里发现除书以外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格灵点头,又道:“你不爱说话,倒让棠姐姐装哑,可把舅母吓得,舅母还以为棠姐姐真的生病了。”   叶环笑道:“这可就要怪李大哥医术不精了,连棠儿装病都瞧不出来。”   李墨辰抿了一口茶,面色不改:“我说过,棠儿的病总会好的。”   众人又是一愣神。   “哈。”尤离捶了他一拳,“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李墨辰就势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揉捏:“手会痛。”   有这么多人在,尤离脸一红,抽出手,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眼,见他们笑得欢乐。   “这下好了。”连月开心道,往宇文棠站着的地方看去一眼,“我这个叔母可要回家准备提亲了。”   宇文棠低下头,偷偷地瞟了尤泽宇一眼。见他也正在看她,脸庞发热,躲到娘亲身后。   “现在不行。”李墨辰突然道,“最好,是明年。”   “对。”西王看了李墨辰一眼,赞同道,“若棠儿马上就定亲,元帝会起疑心。”   “那便明年吧。”尤凌步点头道,“总归棠儿是我们尤家的媳妇。”   “哈哈……”   宇文棠跟着尤泽宇到他的书房,“画像呢?言言说的画像在哪?”   尤泽宇发窘,那是他很久以前画的,画工不好,“可不可以不看?”   宇文棠干脆地拒绝:“不可以。”   那好吧。尤泽宇走到第三排书架前,从靠墙的格子上抽出一个卷轴,“我倒没料倒言言会发现。”   打开卷轴,最先看见的是一颗海棠树的风景。女子站在树下,右手微举,在接那飘零的花瓣。曳地的白色纱裙,轻覆于红花和绿草之上。一颦一笑间的神韵,描绘得淋漓尽致。花间有风,女子齐腰的长发丝丝缕缕地飘起。画面中有很多留白,显得空灵而飘渺。   “这个,”宇文棠不确定地开口,“应该是很久以前画的吧?”   尤泽宇点头:“你十岁的时候。那年,我娘说你要去苍云。要很长时间,才会回来。”   宇文棠的手一颤,画卷差点掉到地上,“你一直是喜欢我的?”   “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没有让我感觉到?”   他第一次看见宇文棠,就是喜欢她的。他为自己是她的哥哥而高兴,因为她每次都会拿着书来问他问题,这样两个人就有很多独自相处的机会。后来的某一天,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了,他偶然听到母亲们的谈话,那时才知道原来她是公主。自那以后,他便把对她的情意埋在心底,就像是把一个刚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又用土埋起来。   尤泽宇无奈地摇头,低声叹气:“我如果说了,你怕是又要生气。”   女子挑起眉梢:“因为我是公主?”   对,因为你是公主,所以才刻意地去压抑自己心底的感情。每天都给自己催眠,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是妹妹,哥哥喜欢妹妹那是应该的。   “呆子。”   虽然提亲要推迟,但尤泽宇和宇文棠的婚事算是板上定钉的事了,格灵高兴,把他们请到府中相聚。白日里男人们都有事,只有妯娌间相互叨嗑。   “格灵,”叶环道,“棠儿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泽宇的?怎么我们都没察觉?”   尤离也很奇怪,除了棠儿“生病”那段日子,平时也没见两个孩子经常在一起,怎么突然就生出情意来了?   “我也不知道。”格灵笑道,“我们在苍云的时候,给棠儿教书的夫子汉话说不流畅,棠儿问半天他也不懂。那时,棠儿就爱摔书,边摔边说,要是我泽宇哥哥在,我早就听懂了。”   尤离微微一笑:“不是我这个做姑姑的偏心,泽宇可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棠儿的眼光还真是不错。”   “呵!”连月惊叹道,“尤离,你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一下子把两个孩子都夸上了。”   “哈哈……”   客厅里一阵欢笑。   “堂哥,”尤泽澜兴高采烈地跑到宇文新身边,“那边有好多蛐蛐,我们去抓蛐蛐。”   “不了。”宇文新摇头,“我还有事。”   刘成暄在跟爹爹学打渔,晚上才会来,所以便初言便一个人荷塘边的树阴下看书。   “言言。”   初言抬头一看,是宇文新。她已不再记恨葵花的事,所以仍和以前一样,见面便打招呼,“宇文哥哥好。”   “言言,我从杨夫子那儿得了几本好书,你要不要去看看?”   宇文新想了很多办法接近初言,但她的反应总是冷淡得很。言言对普通女孩子喜欢的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无数次失败后,他决定投其所好。   果然,初言的眸子亮了一下。她跟着尤泽宇拜访过杨夫子几次,对那个幽默风趣学富五车的老头很是喜欢。   “我可以去吗?”   “当然。”宇文新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就在我的书房,我带你去吧。”   初言点头,起身跟着宇文新向书房走去。   粗壮的柳树后闪出尤泽澜恨恨的表情:“哼!”   宇文新把几本书放到初言跟前。他已经跟尤泽宇打听过了,言言喜欢看诗词和史书。正统的史书很容易找到,对初言的吸引力可能不大;所以他特地派人搜寻许久,找了几本很罕见的秘史和野史。   和预料中的一样,初言一见到那些书就爱不释手,几乎都舍不得放下,“这些书我都想看,你可不可以借给我?”   本是应该很爽快地答应,但眼珠一转,话到嘴边却是:“这些书我也还没看,你先借去两本。等你看完我也看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们再交换着看。”   初言点头,拿了最上面的两本,“谢谢。”   宇文新带了一本书,跟着初言回到刚才的树阴下。她坐在那看书,他就在旁边陪着。即使不说话,感觉也异常温馨。   今天的天气还好,时不时地会送来一阵清风的凉爽。树上的蝉鸣一直持续不歇,可初言却好像没听见一般,专心看着书本。   宇文新总是喜欢偷看,对面的女子静默地坐在那儿。周围的一切,于她,不过是空无一物。她所看到的,只是她心中所在意的。   “你去哪?”初言突然起身,宇文新措手不及,慌忙问道。   “我有些口渴,去喝水。”   “我去帮你把茶端过来。”   没等初言开口,宇文新便向客厅跑去。初言朝他消失的方向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重新坐下。   “妹妹。”如此亲热地叫她,是少有的事情。初言没有起身,只是点头道:“澜姐姐好。”   “妹妹,我有个东西给你玩。”尤泽澜笑着,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东西向初言扔去。   黑乎乎的,好像是虫子。撒满青丝,还有衣衫。   “你弄的什么?”   初言站起身,胡乱拍着头发和衣服上的莫名其妙的物体。有些似乎是正在脖子上爬,微痒的触觉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哈哈……”尤泽澜看着初言略显狼狈的模样,拍手大笑,“那是我抓的青虫和蚂蚁,真是好玩。哈哈……”   感觉越来越多的虫子进去衣衫里。初言手忙脚乱,只想快点把它们都赶出来,却不妨踩到地上的石块,身子一歪,跌进水塘里。   活该!这才觉得替自己出了一口闷气。尤泽澜看初言在水里直扑腾,朝她做鬼脸,“这就叫恶有恶报。”   “言言!”   看见在水中忽上忽下的少女,宇文新直接扔掉手里端着的茶具,纵身跳入水中。揽住少女的胳膊,湿淋淋地爬上岸。   “咳咳……”初言咳嗽一阵,呛出几口池水。   “言言,言言,你有没有事?”   初言摇头,喘气道:“带我去找我娘。”   “好。”宇文新抱起初言,向客厅赶去。   从没见过堂哥如此惊慌失措过。尤泽澜看着那匆匆而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哼!”   众人被湿漉漉的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这,这……”尤离围到宇文新身边,“这发生什么事了?掉水里去了?”   初言点头。尤离道:“新儿,麻烦你把言言抱去棠儿的房间,我去马车上给言言拿干净的衣服。”   宇文新自然是乐意的。格灵连忙让下人拿来干毛巾,跟着他一起到宇文棠房中。一边替言言擦头发,一边念叨:“怎么这么不小心?虽说是夏天,但也不能贪水。新儿,你怎么不看着妹妹?”   “大舅母。”初言抢着道,“不怪宇文哥哥。”   宇文新此刻也是浑身湿透,本应该回房换衣服的,可担心初言。   “宇文哥哥,你的衣服也湿了,快去换吧。”   格灵这才想起自己儿子的境况,把他往外推:“对,对,去把衣服换了,免得着凉。”   被母亲推出门外,宇文新向自己房间走去。刚刚,他抱着初言,她就躺在他的怀抱里。她安心地靠着他,他们隔得那么近。被她那样依赖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全身上下都湿透了的少年,好像并不着急去换衣服。慢慢地走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而时间,在这一刻里也格外绵长。   尤离拿来衣服,便让格灵去外面忙,她一个人照顾言言就够了。一边给言言擦身子,一边问:“怎么就落水了?娘记得你不经常玩水的啊。”   “娘,是尤泽澜把虫子扔到我身上,我为了拍虫子才跌进水里去的。”   尤离的手一顿,没有说话,给初言换上干净的衣服和鞋袜,之后才道:“言言是个聪明的姑娘,有些事不用娘教。若是以后她再故意找你麻烦,不要让她得寸进尺。”   尤离跟哥哥的关系好,尤泽澜又是哥哥的女儿,尤离是喜欢她的,但她如此祸害自己的闺女却是不能忍受。且不说初言平时都让着她,就算是姐妹间闹矛盾,也不应该用这样阴险的法子。小小年纪,就这样心术不正,以后长大那还了得。   “不过,”尤离又补充道,“若是姐姐以后不再找你麻烦,你可不能想着去报仇,要跟姐姐和睦相处,知道吗?”   初言点头:“我听娘的。” 作者有话要说:     ☆、鹦鹉说话   晚上,刘成暄跟着爹爹到王府,听说初言白日里落水,赶忙跑到她身边,“小妹妹,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初言摇头,笑道:“我没事。”   夏天学堂放假,刘成暄整日跟着爹爹在渔船上,被太阳晒得黝黑,胳膊上有几块地方还被晒伤了。初言向爹爹讨来药膏,给他细细地抹上,“小哥哥,以后太阳正大的时候你就去船舱,这样就不会被晒伤了。”   “没关系。”刘成暄呵呵一笑,倒有几分小男子汉的气概,“我已经开始跟我爹学打渔了。等我学会后,就打好多好看的鱼给你。”   看到刘成暄跟初言在一起,宇文新就止不住地烦闷,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那边挪去。刘成暄看见宇文新,神色怔了一下。初言告诉他,宇文新让人把那片荒地上都种满了葵花。   他开始认识到自己和宇文新之间的差距。铁罐里的碎银子和铜板还不够给小妹妹买葵花种子,可宇文新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完成那本是他心里的愿望。   “小哥哥。”初言拉了拉刘成暄的袖子,“你怎么了?”   “哦。”刘成暄回过神来,笑道,“没事。”   见宇文新走过来,初言便道:“宇文哥哥,今日落水把你的书也掉进池塘了,我明日去重新买一本还你。”   其实是不用还的,可是……   “明日你在家休息吧,过两日我跟你一起去买,那本书好像很难找到。”   “嗯。”   过两日,也便是今天,七夕节。   问了几家书斋,都没有那本书。初言有些沮丧,轻声叹了口气:“那本书,我只看了几页,你也没有看,真可惜。”   宇文新找那些书也不是真的想看,只是为了跟初言套近乎,他安慰道:“没事,我让人去其他地方找找看,等找到了就送去给你。”   因为是七夕节,所以街上有很多人。初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知道哪个地方有卖鹦鹉的吗?”   宇文新以为买不到书初言就会回家,因此在心里好生失望一阵,此时听她问鹦鹉的事,又瞬间高兴起来,“西大街上有很多卖鸟人,我们可以去看看。”   西大街上有一段路,两边都是卖虫鱼鸟兽的小贩。在街上走了一阵,果然看见有很多人卖鸟。各式各样的鸟,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还有吆喝的声音,好不热闹。   初言简直看花了眼。宇文新见她犹豫不决,便问:“你想买什么样的鹦鹉?”   初言认真想了一会儿,道:“会说话的鹦鹉,会说很多话的那种。”   一般的鹦鹉都会说上那么几句话,会说很多话的鹦鹉?宇文新开始帮初言仔细挑选。   “这位公子。”那小贩见宇文新穿着不凡,连忙拦到,“想买鹦鹉吗,我这儿的鹦鹉可是能说会道。”   能说会道?宇文新拉着初言停下,“我们看看这个。”   初言瞧了瞧那笼中的鸟,模样还好看,问道:“她会说什么话?”   小贩用手中的木棍挑了两下:“来,给这位姑娘说两句好听的话。”   鹦鹉上下窜动,拍着翅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鹦鹉居然还会背诗?初言倒是没想到,惊奇不已,笑道:“真可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宇文新也很喜欢,便道:“我们就买这只吧。”   初言却是摇头,对小贩问道:“我可以教她说话吗?”   小贩连连点头:“自然是可以,姑娘说什么它便学什么。”   初言沉思一会儿,对笼中的鹦鹉道:“你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你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鹦鹉竟一字不漏地重复下来,逗得初言呵呵直笑,“老板,这只鹦鹉要多少银子?”   “三十两。”   三十两?这么贵!她倒没料到一只鹦鹉会要这么多银子,她早上出门时可只带了十两银子。   小贩见初言神色迟疑,道:“姑娘,我这鹦鹉可是这条街上最好的,刚才你也见识过了。如果现在不买,晚点恐怕就没有了。”   “我不是不买。”初言小声道,“我没有带够银子,你可不可以先帮我留下来?”   原来是没带够银子,宇文新见初言迟疑还以为她是不满意。手一挥,身后站着的侍卫便上前递给小贩两锭银子:“我们公子要了。”   小贩见他出手阔绰,点头哈腰地把一应东西准备齐全,连着鸟笼一起递给初言。初言接过鸟笼,对宇文新笑道:“谢谢你,我回家以后会把银子还给你的。”   银子是小,不过能借此机会再见上言言一面,那倒是很好,“你现在要回家吗?我送你回去吧。”太阳越升越高,也慢慢开始热起来。虽然想和初言再多待一会儿,但也不愿意让太阳晒到她。   初言摇头:“我不回家,我去外公外婆那里。”   宇文新突然想起来,“昨天我娘说二叔公身体不适,我也正想去探望二叔公,我们一起去吧。”   初言点头。   尤凌步成亲后,尤宗元夫妇便搬到后院,把主院腾出来给小两口住。后院清幽,也适合老人居住。院子里很静,初言进去的时候,尤宗元正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听到有脚步的声音便睁开眼睛,“言言来了,新儿也来了。”   “外公。”初言走到尤宗元身边,探探他的额头,“您身体好些了吗?”   年纪大了,年轻时东征西闯留下的病根现在竟都显现出来。刚入夏,身体便不痛快,“外公没事,言言莫要担心。”   “外公,你瞧。”初言把手里提着的鸟笼举起来,对那鹦鹉道:“我刚刚教你说的话呢,快说给外公听。”   那鹦鹉在笼子里飞上飞下,“噗楞噗愣”直响,“外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尤宗元哈哈大笑。   “还有呢,还有呢?”   “外公福寿安康。”   尤宗元摸摸初言的头,笑道:“言言有心了。”   “我听丫鬟说言言和新儿来了。”叶氏从门外走近来,“怎么听到声音不对头。”   初言对着鹦鹉低声道:“外婆来了。”   鹦鹉又是挥翅膀:“外婆做的芙蓉糕最好吃,谁都比不上。”   “哎呦。”叶氏走近,看清楚是笼里的鸟儿在说话,“言言给外公带了一只鹦鹉过来?”   “嗯。”初言点头,又把另外一只手上的袋子举起来,“外公,这袋子里有她吃饭喝水用的碗,以后她可以天天替言言陪着您。”   尤宗元大笑:“还是言言最贴心。”   “言言,你娘他们约着今晚一起来看外公,你就别回去了,免得中了暑气。还有新儿,跟言言一起在二叔婆这吃饭。叔婆让人回去跟你们爹娘说一声,你们就留在这儿。”   尤泽澜听说宇文新来了,也跑到后院,嚷着要陪爷爷吃饭。叶氏倒奇怪:“澜儿,平时喊你都不来,今日怎么自己跑来了?”   尤泽澜扒了一口饭,道:“我想爷爷奶奶嘛。”   叶氏点头,又见初言只吃自己面前的两盘菜,便道:“言言,外婆专门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凉瓜,怎么也没见你夹一筷子?”   初言回答:“我爹说凉瓜是清热祛火的,吃了对身体好,留给外公外婆吃。”   尤宗元笑得很欣慰,给初言夹了一筷子凉瓜,“言言也吃。”   尤泽澜撇撇嘴,不屑道:“是你自己挑食不想吃吧,还找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爷爷信你才怪。”   初言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对尤宗元道:“外公,我娘前几日教我做了一种水冰,我待会儿做给你和外婆吃,很凉快的。”   叶氏笑道:“言言总是把外公外婆放在心上。”   “我娘说,爹爹还有外公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她还有言言的人,让言言时时刻刻都要记着外公外婆。”   “你骗人。”尤泽澜扔了筷子,大声喊,“爷爷奶奶最疼的人是我才对。”   叶氏看那两只横七竖八躺在桌上的木筷,有些不悦:“澜儿,好好吃饭。”   初言也劝她:“澜姐姐,你不要那么大声。外公生病了,需要安静修养。”   哼!尤泽澜却是不依不饶,“爷爷,你说,你和奶奶是不是最喜欢我?”   初言本是坐在尤宗元身边,此刻歪倾身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尤宗元听罢,笑道:“我们自然是最喜欢你。”   尤泽澜以为自己得胜,耀武扬威地向初言看去一眼。初言根本没有理会,仍就继续低头吃饭,可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吃完饭,初言偎在尤宗元身边:“外公,您要好好休息。等你醒来,言言就做水冰给您吃。”   尤宗元笑着点头,躺下睡午觉。   “言言,”叶氏问道,“要不要去姐姐的房间睡会儿觉?”   初言摇头:“外婆,我去外公的书房。”   “那新儿呢?”   “我也去二叔公的书房。”   尤泽澜是准备跟着宇文新的,但见他和初言待在一起,一阵恼怒,在心里把初言骂了几百回。   尤离教初言做的水冰很简单。就是把冰块敲碎了放进碗中,淋上冰镇的酸梅汤,再拌入几勺奶酪。酸甜可口,冰爽透心,很适合在夏天吃。   因为尤宗元在跟叶氏聊天,所以初言放下水冰后便走出房间。重新回到厨房,又做了两碗水冰,一碗递给宇文新,一碗自己吃。宇文新没想到初言会顾着自己,接过水冰的时候很是受宠若惊。   日头下去以后,尤离他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她一看到初言就问:“有没有惹外公外婆生气?”   初言摇头。   叶氏笑道:“言言这孩子可贴心了,把你爹哄得不知多高兴呢。”   初言见过爹娘,便跑去找刘成暄,“小哥哥,我明日去码头找你,好不好?”   刘成暄摇头拒绝:“码头太热,人又多,你不要去。”   “可是,我想白天见到你啊。”   “等夏天过了,学堂开学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学了。”   众人探望过尤宗元后便都坐在客厅里聊天,唯有尤离留了下来。   “爹,这是您最爱喝的茶叶。”尤离把手里的热茶放在桌上,“墨辰专程让人带回来的。现在太烫,等凉会儿再喝。”   尤宗元呵呵笑道:“爹恐怕是没多少日子了,现在可得多喝几口。”   “爹!”尤离皱起眉头,“您在说些什么呢?再瞎说,离儿可就生气了。”   “无妨,无妨。”尤宗元拍着尤离的手安慰她,“爹这两日身体不得劲,躺在椅子上就瞎想。”说罢,又压低声音道:“再怎么着,爹也得等元帝驾崩了才放心。”   “爹,这么多年,墨辰韬光养晦,虽然还是发展了一些产业,但都在您的名下。应该是无碍的,您别担心。”   尤宗元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沧桑:“爹这一辈子,娶了你娘,又有一双好儿女。现在子孙满堂,也该知足。”   “所以啊,”尤离笑道,“爹,您要长命百岁,看到您的重孙,那样就更满足了。”   “哈哈……”尤宗元打了几个哈哈,“若能活到那个时候,爹的一生就圆满咯。”   尤离笑着点头,端起桌上的茶递给爹爹。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恢复更新了……   欢迎围观!   ☆、初见黑妹   夏天是酒楼的淡季,尤离也乐得在家多休息。念在爹爹身体不好,三两天便往娘家跑。初言让丫鬟把那三十两银子送去王府。宇文新见不是她亲自来,不免心生失望,他在乎的可不是银子。   李初项依旧是每天拿着爹爹做的木剑四处挥舞,恨不得立刻就变成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   李墨辰收到一封书信,看过之后对尤离道:“黑宝和白银要来长安了。”   “他们要来了?”尤离放下手中的茶,快步走到李墨辰身边,拿过信又看了一遍,“这么多年没消息,我还以为他们把咱们忘了呢。”   李墨辰微微一笑:“怎么会?”   “哎!”尤离接着看下去,“黑妹也跟着来。我还没见过那孩子呢,这可太好了。”   黑妹是黑宝和白银的女儿,跟李初项一般大小,想来今年也有十四岁了。在家过了几日,黑宝和白银便携着孩子到访,白银当娘后倒不如年轻时那般话多。   李初项偷偷打量着对面的女孩,五官虽不像妹妹那般精致,却有种大气的美,尤其是那一双英气的眉。穿的不是裙子,若不是先前听娘说过,他差点就以为她是个男孩。   其实,最让他离不开眼的是她手中那把剑,一把真正的剑。从一见到她到一起吃完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剑。   “小弟弟,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剑啊?”   尾随其后被她发现,李初项干脆就停下偷偷摸摸的脚步,理直气壮道:“我问过我娘了,你只比我大一天。”   黑妹仰头一笑,用簪子束起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一个时辰也算大。”   他从来没有见过有姑娘笑得那样……放肆。   “我以为你喜欢我的剑,准备借给你看一下的。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谁说我不喜欢?”   见她要走,李初项连忙拦道。听他这样说,黑妹随手把剑向他抛去。李初项接得措手不及,动作略显狼狈。黑妹见他笨拙的模样,嘲笑道:“李大伯的功夫那样好,他的儿子倒不怎么样。”   李初项瞪了她一眼,拿着那把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如果自己也有一把真正的剑就好了。   “喂,看够了就还给我。”少女的声音很不客气,感觉的确是在跟一个小弟弟讲话。   李初项被她的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跑去跟自己爹爹耍赖:“爹,我不要木剑,我要一把真正的剑,跟黑妹那一样的。”   李墨辰皱眉,他教给初项剑术只为强身健体之用。他只是想李家以后的世世代代,什么都不求,无风无浪地过完。尽管平庸,但安心。   李墨辰拒绝了初项的要求,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还有,挫败。或许,他这个当爹的,不应该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孩子。   “阿项。”李墨辰还是叫住了他,“如果你的功夫达到爹的要求,爹就送你一把剑。”   李初项高兴地去了,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因为多年未见,黑宝和白银准备在长安停留一阵,自然是住在李府。黑妹缠着要学轻功,初项也嚷着要练习剑法,李墨辰到比平时更忙。   这样热的天气,练功夫自然要出一身大汗。每天练完功黑妹便会沐浴,之后换上女装。李初项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眼睛瞪得说不出话来。   黑妹哈哈大笑:“怎么,是不是被姐姐的美貌惊呆了?”   哼,还美貌呢!李初项别过头,还没自己妹妹好看。但是……   黑妹的美是与众不同的美。即使着了女装,举手投足之间也有别的女子无法企及的豪爽。从小四处游历,见过的听过的都比同龄的孩子多,也就有了他们没有的阅历以及那些阅历带来的智慧。   但不可否认,她是骄傲的,骄傲得张扬跋扈。   黑宝他们来后不久便是中秋节,按顺序,今年应该是在李府过。因为某些原因,黑宝跟他们也并不陌生,所以相互之间也算熟络。   客厅的桌子上早已摆好各种点心,少不了的自然是月饼。黑妹从盘子里抓过一块月饼,好奇地左盯右看。李初项不确定地问道:“你没吃过月饼?”   黑妹把月饼往盘子里一丢,是满不在乎的神色,“只是没有在过节的时候吃过。”   没有在过节的时候吃过?这是什么话?难道月饼不是在中秋节吃的?李初项不明白了。   刘贵一人姗姗来迟,格灵打趣道:“来得这样晚。尤离,你们家渔队少了他可就不行了。”   刘贵笑道:“成暄那孩子今天第一次下网,倒打到一条怪鱼。他嚷着要买鱼缸,所以就来晚了。”   刘成暄跟在他身后,抱着一个鱼缸,很小心地抱在怀里。清净的水左右晃荡,水中有一只鲤鱼,鳞片是蓝色的。鲤鱼不稀奇,但蓝色的鲤鱼却是罕见。连大人们都吸引过来,围着鱼缸观看,讨论着这鱼为什么会是蓝色。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尤泽澜道,“那水是蓝色的,鱼儿又在水里长大,时间长了,自然就变成蓝色的了。”   “呵!”黑妹一声嗤笑,“照你这样说,那水里的鱼不都是蓝色的。”说罢,她走近鱼缸,随意瞅了一眼,“这是蓝色锦鲤,鲤鱼中的一种但不多见。刘成暄,你若拿出去,可以换不少银子呢。”   “不换。”刘成暄摇头,看着初言笑,“这是我给小妹妹的,多少银子都不换。”   初言也转过头看他,灿然一笑。宇文新被这场景刺痛眼睛。   “黑妹这孩子果然是见多识广。”连月赞叹道,“连我们大人都自叹不如呢。”   众人都随声附和,说着赞叹的话。可黑妹好似根本不在意一般,走到桌子边上,拨弄桌子上的糕点。   尤泽澜站在大人中间,透过身影间的缝隙向黑妹看去。那般轻狂傲慢的模样,真是跟李初言一样讨厌。   刘成暄把鱼缸搬进初言的书房,放在窗前。初言看着水中游得欢快的鱼,很苦恼:“小哥哥,我们要喂她吃什么呀?”   刘成暄挠头,也是一阵头疼,“我问过码头上的渔工,他们都没见过这种鱼,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待会儿我们出去问问黑妹吧,她可能知道。”   初言点头,安顿好鱼儿后就跟刘成暄一起去找黑妹。娘亲说黑妹去后院了,他们便又向后院找去。黑妹正在后院练剑,李初项站在一边看。见初言来了,黑妹止住剑问道:“要吃饭了吗?”   初言摇头,黑妹松了一口气:“幸好,我还不饿呢。那你们过来干嘛?看我练剑?”   刘成暄道:“我们想问你,那蓝鲤鱼喜欢吃什么?”   黑妹一笑,“水里的鱼不都吃的一样?那蓝色锦鲤不挑食,你给什么它都吃。不过,要经常换水,这样它才会快乐。嗯,最好放些水草和石头在里面,它可以捉迷藏。”   “它一个怎么捉迷藏?”   黑妹耸肩,“为什么不可以?自己跟自己玩啊。”   自己跟自己玩?李初项听着却觉得不对来。侧过头去看少女的脸色,与平时无异。   在几个孩子都无任何防备轻松聊天的时候,一条黑乎乎的东西向黑妹飞来。初言隐约看到似乎是一条小蛇。黑妹凌空一抓,她抓的是蛇的嘴,蛇的身体胡乱扭动。初言看着害怕,向刘成暄背后躲了躲。   黑妹眼眸中的神色冷下来,随手一扔,那蛇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转个弯绕过墙角,一阵尖叫声随即传来。   初言听出是尤泽澜的声音,皱眉道:“她总喜欢用一些奇怪的东西吓人。”   黑妹一声冷哼:“管她什么东西,从来都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她居然敢惹到我头上来。”   李初项看着她挑起的眉梢,那里有夕阳的一抹余晖。这个姑娘真是胆大,而且……还很张狂。   饭后自然是一起坐在院子里赏月聊天。初言和刘成暄去摆弄蓝色锦鲤……捉迷藏……需要的石头和水草。黑妹想出去街上看看,尤离便让李初项跟在一起。   黑妹跟着爹娘去过很多地方,长安虽然繁华,但也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李初项看她兴致缺缺,忍不住问道:“你不想看还跑出来干什么?”   黑妹看着远处,没怎么在意他的话,“跟他们在一起挺无聊的。”   他们?院子里的那群大人?   长安的中秋节自然是少不了热闹。黑妹向前走去,那围了很多人。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很破烂,就像裹着一块麻布在身上,脚下是一双草鞋,正卖力地打拳。   他的拳法不是很好,没什么看头,周围的老百姓看了一会儿便摇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端着铜锣,绕着人群走了几圈,也只得到几个铜板。   男孩打拳完毕,抱手行礼。小女孩把收到的几个铜板放到男孩手中:“哥哥,我不要买药了,这钱够我们买两个烧饼。”   李初项完全没料到黑妹会冲上前去。他看见她捡起地上的铜锣,敲打着吸引还没散开的人:“各位父老乡亲,小女子初到贵地,有一绝技想要表演给大家看看,还请各位捧场。”   听她说有绝技,那些人又走回来,围着继续观看。李初项站在人群中,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黑妹随地打起翻叉,李初项数了一下有九个,周围的人一阵叫好。之后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也是一套很普通的拳法。李初项正纳闷她要施展什么绝技,便看见黑妹一弯腰,再起身时已便成一个老头儿。   “好,好。”有人鼓掌欢呼。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绝技活儿,衣袖后的顽皮吐舌的少年,翻身前故作思考的夫子,还有指手画脚似是在骂人的中年妇人……身边的欢呼身一阵高过一阵,李初项看得有些迷糊,不知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最后一个是回眸一笑的少女,恢复成原本的相貌,轻翘的兰花指在她做来却是别有一番韵致。李初项觉得,那个笑,是对他的。   “小弟弟,接剑。”   那把他一直喜欢的剑拿在手中,茫然抬头,不知道少女要自己干什么。   “你的剑术比我好,自然是你来舞剑。”   黑妹神采奕奕,依然笑得放肆。李初项突然觉得自己浑身充满力量。女子站在空地中,开始唱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她的嗓音有着不同寻常的浑厚,唱出了诗词里本该有的霸气。但女子特有的清丽穿加其中,又在人耳边萦绕着婉转动人的余韵。   李初项没有去想爹爹平日里教给他的那些剑法,他跟着黑妹的歌声,挑、刺、打……不按章法任意为之,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淋漓。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黑妹唱完,李初项也刚好舞毕,持剑立于她的身侧。   叫好声和掌声不绝于耳,黑妹拿起铜锣翻个面,走到看客面前讨赏。一圈下来,有不少铜板,还有几块碎银子。她把铜锣递到小女孩手中,又对小男孩道:“刚刚哥哥练的剑法你都看到了吗?”   男孩点头。   “那你要努力地学哦,只有把本领练得更强,才能保护妹妹。”   “谢谢姐姐。”   黑妹点头,转身离开。李初项紧走几步,赶上她,“你居然还会唱歌?”   黑妹得意地笑:“怎么样?姐姐很了不起吧?”   李初项皱眉,他真的不喜欢与她“姐弟”相称。他应该是哥哥才对,“刚刚你是怎么变的?”   黑妹扬起头,“这有何难?我爹的易容术很厉害,我七岁就学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蓝色锦鲤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初言不知道叫黑妹什么。按理说,黑妹比她大,应该叫姐姐,可是难道要叫“黑姐姐”吗?当时愣愣地不知该如何打招呼,黑妹大概是猜到她的为难之处,爽朗地笑道:“你就叫我黑妹吧,别人都这样叫我。”   于是,她就叫她黑妹了。   “黑妹,我听说西大街有卖鱼食的。我不知道蓝色锦鲤喜欢吃什么口味,小哥哥又不在,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买?”   “当然可以。”黑妹点头,对问李初项:“小弟弟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   李初项自然是愿意跟去的,可是,“你能不能别叫我弟弟,你根本比我大不了多少?”   “可是你明明就比我小,不叫你弟弟叫什么?”   “随你叫什么好了。”   “那我就叫你小弟弟吧。”   “……”   马车上,两人还在争执着这个问题。初言看他们吵来吵去,问题一直在重复可两人却都好像乐此不疲,不知道他们自己有没有发现。   “其实,蓝色鲤锦吃什么都是可以的。”各种各样的鱼食,黑的黄的,圆的方的,黑妹也是看花了眼。   “我想买她最喜欢吃的。”初言很喜欢那条鱼,每天都换水,看书看累了就会去逗她玩,有时候还会跟她讲话。   “这样的话,”黑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你还不如给它找个伴,它一个吃多没意思。”   “小哥哥说了,下次打到蓝色鲤锦也会拿回来给我的。”   黑妹摇头,“蓝色鲤锦很罕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到的。这里不是有卖鱼的吗,你可以顺便买一条回去。嗯,你的那只蓝色鲤锦是雌的。”   初言有些不愿意:“那如果万一,小哥哥打到了呢?”   “那就再放进去啊。”黑妹说得理所当然,“一条鱼很容易死的。”   “我还是等小哥哥回来一起买好了。”   黑妹突然侧过头,看了初言一眼,接着又马上把头转过来,指着摊位上的一袋鱼食道:“这个,就买这个。”   初言付了银子,“我以后就买这种吧。”   “不。”黑妹摇头,“要买各种不同的,给它换口味。嗯,只要不是太劣质的就好。”   初言拿袋子的手顿了一下,那她为什么还要专门请黑妹帮着挑?   私塾九月开学。上学后,初言和刘成暄在学堂就可以天天见面。但每隔两天,下学后刘成暄便要去码头,继续跟爹爹学手艺。   刘成暄在码头,基本上都是天黑后才回家,那时卖鱼的人大概都走了,于是初言准备买完两本书后就去码头找刘成暄,让他今天下午早些回来找她。   买书的时候意外碰到尤泽澜。尤泽澜不喜欢看书,能在这里碰到还真是很意外。她对初言一向没有好脸色,初言也不介意,只是礼貌地打招呼:“澜姐姐好。”   尤泽澜看她的时候本是不屑加厌恶的眼神,可瞬间又变得异常欢喜。初言一愣,随即听到两个声音。   “堂哥。”   “言言。”   初言回过身一看,是宇文新,“宇文哥哥好。”   宇文新走到初言身边,“我刚才去找你,姑姑说你出来了,没想到还真能碰上。”低低的声音里有压抑着的惊喜。   “上次把宇文哥哥的书弄丢了,我想再找找看。”   “你不用找了。”宇文说着,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拿过一本书,向她递去,“我已经让人找到了。”   “真的?”初言欢喜地接过,与书相关的事情,她总是有些偏爱的。   初言迫不及待地翻了几页,微微抬头看了宇文新一眼,她不好意思再向宇文新借可又真得好想看这些书,“宇文哥哥,你可不可以再借给我?我保证会保管好的。”   宇文新点头:“当然可以,我去找你就是要把这本书给你的。”   “谢谢宇文哥哥。”初言很高兴,脸上露出少有的微笑。应该是对他来说,少有的微笑。 “不过,宇文哥哥是怎么找到的?我问了好多家都没有看到呢。”   “我,我不过又多跑了几个地方罢了。”   从长安到扬州,真的是多跑了几个地方。   “堂哥。”尤泽澜见宇文新只顾跟着初言说话,丝毫没有理她的意思,心中不耐烦,“我也正要买书,你帮我参谋参谋。”   初言看了尤泽澜一眼,对宇文新道:“宇文哥哥,那我就先走了。”   宇文新急忙问道:“你去哪?”   “我去找小哥哥。”   宇文新本是准备,初言说去哪儿他便跟着。可听到这句话,眸子里的光倏地暗下,“哦,那再见。”   宇文新跟着尤泽澜进书店,垮过门槛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见她喜欢的人。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如现在这般向他走来,那他该有多欢喜?可是,会有那样的一天吗?   码头上太热,所以渔民搭了很多凉棚,在里面休息或者吃饭。初言看见刘成暄正坐在凉棚里的板凳上,他旁边还有一个姑娘,跟自己一般大小,时不时地会把自己碗里的菜夹给刘成暄。   “小哥哥。”   刘成暄见是初言,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他身边的那个姑娘也跟着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黑妹说,一条鱼很容易死。你今天可不可以早点回家?我们一起去买鱼。”   “嗯。”刘成暄点头,“我跟爹说,下午早些去找你。”   初言见刘成暄头上都是汗,便拿出手帕。刘成暄在船上待了一上午,脸上已落了不少的灰。淡黄色的污渍染上干净的白丝帕,刘成暄一愣,不自然地躲开,“日头大,你还是先回去吧,免得晒着。”   身边的姑娘拉了拉刘成暄的衣角,小声问道:“她是谁啊?”   “她是李老板的女儿。”说罢,又对初言道:“她叫黄小花,是码头上黄大叔的女儿,经常来给黄大叔送饭。”   黄小花听说初言是老板的女儿,连忙道:“小姐好。”   初言倒没料到她会叫自己“小姐”,不过也罢,反正跟她也不是很熟悉,以后恐怕都见不上面,就没有计较,点头回礼:“小花姑娘好。”   初言走出不远,还能听见黄小花的声音。   “你居然认识老板家的小姐,真厉害!”   “你不是喜欢吃藕片吗,给。”   她居然知道小哥哥喜欢吃藕片?   下午日头刚过,刘成暄便来到李府。初言注意到他换了衣服,跟她白日里见的不一样,两人一起到西大街上次卖鱼的地方。   “黑妹说,那条蓝色锦鲤是雌的,所以我们要另外买一条雄性的鱼。”   刘成暄也不知哪些鱼好哪些鱼不好,伸长脖子左看又看。   “言言。”是宇文新。   刘成暄对这个小世子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无端地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便矮了一分。加上他曾经警告过让他不要靠近言言,因此心里便生出隔阂。   “宇文哥哥,又看见你了,真巧。”   或许是因为借书的关系,宇文新感觉初言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以前,总是不冷不热。   “小妹妹,这里有好多鱼。你在那边看,我在这边看。”刘成暄说着便走到一边。初言想想也是,点头。   其实,刘成暄也不知该怎么挑,觉得那些鱼都很漂亮,任意一条都可以。宇文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那条红色锦鲤。”   刘成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鱼被老板独自放在一边。宇文新是王府的小世子,自然是懂得研究的。   刘成暄点头,对初言挥手:“小妹妹,我们买这一条吧。”   老板笑道:“这位小公子果然是好眼光。”   初言和刘成暄带着红色锦鲤回家,宇文新也跟着。还没进书房,便听见黑妹的声音从房中传来:“我就知道你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不安好心。我告诉你,上次你扔蛇我没找你麻烦,是看在小弟弟的面子上。你若再如此卑鄙,我饶不了你。”   初言推开门,看见尤泽澜捂着手站在那,她的对面是黑妹和哥哥,地上是一包散开的粉末。   李初项见初言进来,立刻指着尤泽澜道:“妹妹,你的鱼差点被她毒死了。幸好黑妹从窗外看见,一个石头把她的手打歪了。”   尤泽澜本是咬着嘴唇,眉头紧锁的模样,此刻却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对着宇文新喊:“堂哥,他们合伙欺负我,你快给我帮忙。”   宇文新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为什么给言言的鱼下毒?”   尤泽澜神情一怔,她以为堂哥会帮她的。这屋子里的人,唯一可能帮她的人就是他,没想到他也偏袒李初言。冷哼一声,冲到门边,一把推开初言跑了出去。   初言也没去追,只把手中的鱼拿起来给黑妹看:“黑妹,我买了一条红色的锦鲤,正好给她作伴。”   把新买的鱼放入鱼缸,两只鱼还不熟悉,相互对看好一会儿,最终欢快地一起游玩。初言看着水中的鱼,笑道:“他们以后就可以一起玩了。小哥哥,一个叫蓝锦,一个叫红锦,好不好?”   刘成暄点头:“小妹妹取的名字都好听。”   “刘成暄,”黑妹的语气中带了些许嘲讽的意味,“你可真会拍马屁。”   刘成暄“呵呵”一笑,挠头,凑近初言的耳边道:“小妹妹,我说的是真的。你取的名字,我都喜欢。”   “我也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宇文新突然□□一句。   “得了得了。”黑妹连忙摆手,“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瞧你们俩把她护的,我也没说难听。初言,这鱼是会长的,到时候他们长大了你可得准备一个大桶,那样他们才游得畅快。”   “嗯。”初言点头,“我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圆形石片   黑宝和白银依旧是改不掉好玩的性子,到长安的几个月基本上没怎么露面,四处游山玩水。倒是黑妹,好似很喜欢住在李府,没跟着自己爹娘到处跑。   十月的天气已有些冷,尤离每晚会炖一锅热汤,喝了暖身子。没见到黑妹的影子,便让李初项出去寻寻看。   黑妹时不时地总会不见。第一次把李初项吓得不轻,到处找差点没去报官,最后在后花园的屋顶上找到她。此后她每次不见,李初项就会去后花园。不出意外的话,她总会在那里。   “喂!”李初项站在地上大喊,“我娘炖了热汤,你喝不喝?”   黑妹坐在屋顶上,对李初项道:“你去帮我端一碗吧。”   “为什么要我给你端?你自己下来不就可以了。”   “哦,那我就不喝了。”   仰着头的李初项愣了半晌,转身跑出去。过了好大一会儿,手中端着两碗汤又出现了,“汤已经端来了,你下来喝吧。”   “你帮我端上来。”   “我上不去啊。”   “笨蛋。”黑妹摇头,指了指屋角的地方,“那里不是有梯子的吗,顺着梯子爬上来你不会?”   李初项走到梯子下面,试了一番。端着两碗汤显然是不方便,便把其中一碗放到地上。爬了好一会儿才爬到黑妹坐着的地方,摇摇晃晃,汤都快溅出来了。   呼!李初项舒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汤递给黑妹。他爬过很多树,爬屋顶却还是第一次,看来以后要多练习才行。   黑妹朝下面努努嘴:“还有你的汤呢?”   李初项摇头:“再下去好麻烦,我不要了。”   “那我们喝一碗吧。”   黑妹舀了一勺汤,递到李初项嘴边,突如其来的动作完全出乎李初项的意料。黑夜里,黑妹依然是在笑,可却不似白日里那般,多了女子的温情。   就那样,黑妹喝一口,再喂给李初项喝一口。一碗热汤喝下,黑妹捧着碗满足地叹道:“真舒服。”   “你干嘛总喜欢爬到屋顶上来?”   听见李初项的问话,黑妹抿嘴一笑,转过头问他:“你觉得,这么大一座长安城,会有一个家吗?”   “当然有,有千千万万个家。”   “不是。”黑妹摇头否认,“不是别人的家。   “是一个很和美很和美的家,有几间小木屋,屋前种着两棵很高很大的树。一棵树下砌着石桌石凳,夏天的夜晚可以乘凉,冬天可以坐着晒太阳;另外一棵树下搭着一座秋千,我可以坐在上面。院子前面有几块农田,可以种上自己喜欢吃的蔬菜,不远处的地方还应该会有一条河吧。院子后面是一片竹林,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风大的时候可能都吵得我睡不着觉。”   从屋顶可以看到灯火辉煌的长安城,隐隐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黑妹一直看着远方,嘴角带着笑意。那笑,在这微冷的夜里,竟让人觉得异常的温暖。   李初项想告诉她,会有那样一个家的。他想告诉她,即使没有,他也会努力地去帮她建造一个那样的家。可是,他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陪着黑妹,静静地看着远处。   “喂,小弟弟。”黑妹突然转过头,“送我一个礼物吧。”   “为什么要送你礼物?又没有到你的生日。”   “那你到底送不送?”   “送。”   ……   “你喜欢什么礼物?”   “什么都可以。”   黑妹的“什么都可以”让李初项很是头疼。走路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连听课的时候都在想……   “阿项。”   李初项下意识地站起身,刚刚在开小差,竟没有听见先生在喊自己。   “你说说看,第一句是什么?”   什么第一句?他完全没有在听。从上课开始,就在脑海里罗列各种可以送给黑妹当礼物的东西。   因为一个人在家无聊,黑妹便也到私塾上课,正坐在李初项旁边。李初项偷偷把她的凳子踢了一脚,得到的回答却是“我也不知道”。他翻了个白眼,又向坐在自己身后的小妹求救。初言低声道:“绿芜墙绕青苔院。”   “绿乌龟抢青菜园。”   “哈哈……”   整个学堂的孩子都笑了,好在李初项经常闹这样不三不四的笑话,所以他也并未在意,只挠头不好意思地看着尤泽宇。尤泽宇无奈地摇头道:“回去让初言帮你补习诗词。”   放学一起回家,黑妹问李初项:“你上课的时候在干嘛?先生喊了三遍你才站起来,回答得也乱七八糟。”   李初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不是怪你,说什么‘什么都可以’,我怎么知道‘什么都可以’是什么?”   他这一番话很是拗口,黑妹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她拍拍李初项的头,笑道:“原来小弟弟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啊,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走在他们身后的初言道:“哥哥,先生让我帮你补习诗词,你待会回家就不要再出去玩了。”   “好妹妹。”李初项绕到初言身边,讨好道,“哥哥还有事,可不可以换个时间?”   “那换到什么时候?”   “等哥哥把事情办好后,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李初项的事无非就是给黑妹找礼物。每天下学后和黑妹一起练一个时辰的剑法,然后便跑出门,四处晃悠。他又问过黑妹喜欢什么,黑妹依然说的是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就什么都可以吧。李初项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有一种豁出去了的感觉。既然她说什么都可以,那这个她应该是喜欢的吧。   在给黑妹之前,李初项又确定了一番:“是你说什么都可以的,如果你不喜欢可不准怪我。”见黑妹点头,他才把手里的东西向她递去。   是一块有些粗糙的石片,椭圆形的,如鸡蛋大小。一面刻了一个“项”字,另一面刻了一个“妹”字。最上方有个小孔,用红线串着。   黑妹前后翻看一阵,咂咂嘴道:“你是刀功不好,还是书法不好?就两个字,也被你刻得歪歪扭扭的。真是,唉!”   虽说是一个简单的石片,李初项却是找了很久。那两个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那个孔也是他亲自钻上去的。怕用力不够刻得太浅,又怕用力过多把石片刻碎,因此做得十分辛苦。此刻听见黑妹这样嫌弃,忍不住发恼,伸手便要抢回来,“既然这样,那你还给我。”   黑妹躲开,把石片攥入手心,“你都送给我了,哪还有强要回去的道理?”   李初项自是不干,两个人正闹着,尤离的声音传来:“黑妹,你爱不爱吃这核桃酥?多带些在路上吃吧。”   李初项正要去抓黑妹的头发,听见娘亲的话,动作一滞,“你要走了?”   黑妹不再跟他打闹,站直身子,无所谓地一笑:“对啊,我爹娘过几天就会来接我的。”   “你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这次大概是去西南吧。”   “可是,可是……”李初项突然很是着急,想说什么又不知能说些什么,吞吞吐吐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理由,“可是就要过年了,你不等年过完再走吗?”   黑妹耸肩,“我从小就跟着爹娘到处跑,根本不知道过年是干什么,有什么好过的。”   尽管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李初项仍能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她不愿意走,她其实是想留下来的。   “你可以留下来,干嘛一直要跟着你爹娘?”   “留下来干嘛?这里又没有我的家。”   我的家?黑妹想要的那个家。李初项想把她留下来,可他变不出那个有大树有秋千有小河的家啊。他低下头,似是在自言自语:“你要走就走好了,你总归是会回来的。”   尤离了解黑宝和白银的性子,他们说要走便真是要走。所以也没强留,只是做了很多糕点,让他们带着在路上吃。   给他们送行的时候,李初项没有去。   黑妹坐在马上,往那来时的路上看了好一阵,直到爹娘跟李大伯把告别的话都说完了,她也没看见李初项的影子,“初言,你哥呢?”   “我走的时候去叫他,他说他要留在家里看书。”   看书?他整天只会舞刀弄枪,爬上窜下,何曾这样勤奋地读过书。哼!黑妹使劲地一扯缰绳,率先离去。尤离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黑宝和白银拱手答谢,之后也策马而去。   渐渐的,马蹄声听不见了,李墨辰带着尤离和初言回家,尤离叹道:“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再来。”   李墨辰笑道:“等他们漂累了,自然会停下来。”   初言一回家便去书房找哥哥,给他补习早就该补习的诗词课。可李初项的心思显然没有放在书上,初言一句话都问三遍了,他仍旧是盯着书本出神。   “哥哥。”初言有些发恼,声音加大很多。   李初项吓得连忙抬头,待看清是初言,叹气道:“妹妹,你干嘛?那么大声音,把我的耳朵都吵聋了。”   “哥哥。”初言拿开他面前的书本,“你根本没心思读书,你在想黑妹对不对?”   “我哪有在想她?”李初项眼神躲闪,重新拿过书本摊好,“我是看书看得太入迷了,所以才没听到你说话。”   说罢,又低声嘀咕道:“我才没有在想她。” 作者有话要说:     ☆、过年算账   尤离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子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整天跳上窜下,开始认真地读书;私塾放假后,他还隔三差五地跑去二舅家,嚷着要学习画画;夜晚总是很勤奋地练剑,钻研李墨辰教给他的武功心法,轻功小有进步,黑妹教给他的易容和飞镖也没有落下。   “李墨辰。”尤离一边叠衣服,一边跟他聊天,“你觉不觉得,阿项那孩子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李墨辰正在灯下看医书,听了尤离的话,笑道:“他快十五了,也该长大了,明日我带他去酒楼。”   “带他去酒楼?他自己说的?”   “嗯。”   虽说是希望有孩子能继承掌管酒楼和其他的商铺,但尤离也没有刻意地去引导,随孩子们自己喜欢的去。阿项一直嚷着要当一个侠客,怎么突然要去酒楼了?   见尤离似乎是不相信,李墨辰又补充道:“阿项说要跟着我学管理生意,还问我现在一间屋子大概要多少银子。我想,他应该已经在为他的将来考虑了。”   尤离发笑:“那孩子倒是有觉悟。”   这个冬天,大概是李初项最忙碌的一个冬天,比他以前拿着棍子四处闯荡还要忙。上午跟着爹爹学习掌管生意,下午在家看书写字画画,晚上在院子里练功。   李初项的画画得越来越好,给所有人都画了一张画像,在过年那天当做礼物送了出去。尤离是打算盘时的样子,李墨辰是背手巡查商铺时的样子,初言是看书时的样子……每个人各有姿态,让那画显得更加生动。   尤泽宇的那张画的是他在课堂上讲课的模样,一身长袍,一手拿着书,一手背在身后。他仔细看了画中的工笔,虽然线条稍显粗糙,但不同部位下笔的力度得当,一些细节方面处理得也不错,“阿项,看来你这两个月的功夫没有白费,以后定是越学越好。”   李初项嘿嘿一笑,有些腼腆。格灵见他不好意思,打趣道:“阿项从来都是嘻嘻哈哈的,今天被夸了两句倒还别扭起来。尤离,你是怎么教的啊?不会是把自己儿子跟别人换了吧。”   尤离一口茶含在口中,差点没喷出来,“格灵,亏你想得出来。阿项他本来就是个好孩子,只是性格活泼了些。现在,他是长大了,稳重了。”   尤宗元哈哈笑道:“对,对,阿项长大了,得好好跟着他爹学着管理生意,锦绣楼和那些商铺总得要有人承接着打理。”   “爷爷。”尤泽澜跑到尤宗元身边,“那是我们家的商铺和酒楼,为什么要交给他?应该给我才对。等我长大了,都给我。”   尤凌步和尤泽宇都是一心从文,没有经营生意的心思。若不是忌讳着元帝,尤宗元早把那些产业交给李墨辰了。   现在在尤宗元名下,有五家锦绣楼,两家米行,三家绸缎庄,三家农庄,渔队,两家金玉器店,两个盐庄等等,除此之外还有几处房契,都是李墨辰暗中发展起来的。李墨辰本无意再扩大产业,那些都是不得已而拓展开来的,做得小心谨慎,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在尤宗元名下。   李墨辰在外面管着产业经营,账本的事主要交给尤离。每两个月尤离就会总一次账,把赚来的利润分成两份,一份给李家,一份给尤家。年底清账,一年来的盈利分红自然都是两份。   现在锦绣山庄是连月管着,尤离每次送银子过去,她便让管家记下数目却从不看账本。一来她相信尤离,二来尤宗元也交代过,尤离送来多少便收下多少,他的闺女绝对只会送多不会送少。   尤宗元早已立下规矩,他名下的那些产业全都交给李家掌管,但赚来的银子需得分成两份。若是以后尤家生出有经营头脑的孩子,便把那些产业一分为二。总之,不管那些产业如何发展,尤李两家都是平分利润,不得起任何争执。   此时听到尤泽澜这样说,尤宗元笑道:“那你可要跟姑姑好生学看账本经营生意的门道,你姑姑说你合格后外公才敢让你去管。”   看账本?尤泽澜不喜欢看书,更别提那些繁复浩杂的数字。苦恼地摇头,拿着手里的画对尤宗元抱怨:“爷爷,你看阿项,把我画得这样丑,我什么时候抓过这么多虫子?”   尤泽澜好几次捉弄初言,李初项也不大喜欢她。但两家毕竟是亲戚关系,平常见面的机会也多,肯定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她起冲突,但对她的不满却是实在的。   “你本来就爱抓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什么蚂蚁啊蜘蛛啊蛇啊,我这叫写实。”   哼!尤泽澜瞪了李初项一眼,“你才喜欢抓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呢。”   “好了好了。”怕两个孩子吵起来,尤离连忙打圆场,“澜儿,你阿项哥哥刚刚开始学画,以后姑姑再让他重新给你画一张,把你画得美美的。”   这才差不多,尤泽澜收起画轴,朝李初项做了个鬼脸,跑到宇文新身边站着。   “连月。”叶环道,“等这年一过,你可要操心着向格灵提亲了不是?”   “那是当然了。”没等嫂嫂答话,尤离就抢着说道,“我看再拖下去,泽宇跟棠儿都要等不及了。”   宇文棠本是和尤泽宇坐在一起看书的,听到尤离说的话,脸上顿时浮起一团红云,如那天边的晚霞,“姑姑,你再取笑我,我,我,就不嫁了。”   听宇文棠这样一说,尤泽宇倒是着急得不行,坐立难安,“姑姑,你不要再说了吧。”   “哈哈……”尤离大笑,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棠儿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泽宇还当真了。”   玩笑话?尤泽宇垂下眼睑,心里直扑腾,忍不住又偷偷地抬头向宇文棠看去。对面的女子嗔笑着看他:“呆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完结啦啦啦   ☆、元宵定亲   尤泽宇要成亲,锦绣山庄终于开始热闹起来。尤宗元高兴,尤离也跟着不亦乐乎。整日在尤李两家来回跑,帮着嫂嫂准备提亲要用的节礼。   虽说两家关系不一般,但宇文棠毕竟是西王府的闺女,还曾经是皇上喜爱的公主,所以各种礼节自是要做得周全些。   尤离想到这层,年前结账便把去年所有的利润分红都拿给嫂嫂。管家清点银子的时候发现数目不对,赶着告诉连月。为此连月还特地去李府找尤离,尤离的心意她自是明白,她担心的是李墨辰会如何想。   当时尤离就跟连月说明了:“嫂嫂,你就放心拿去吧,我都跟他说了,他也正是这样想的。再说,这些银子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他还能骂我不成。”   李墨辰疼尤离,是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事。既然尤离这样说,连月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两家关系亲密,一味的推辞倒显得过于矫情了。   明天就是去西王府提亲的日子,为了感谢尤离多日来的帮忙,连月把他们一家都请到锦绣山庄吃晚饭。尤宗元自是乐得不可开交,见自己爹爹高兴,尤离心里也是愉快万分,陪着爹爹喝了不少酒。   出锦绣山庄的时候,尤离就有些步伐不稳,现在下马车更是摇摇晃晃。李墨辰见她一步三歪,索性弯腰将她抱入怀中,“秋韵,你带着阿项和言言去休息,夫人这边就不用管了。”   尤离喝醉后倒很乖,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想来是遗传了尤宗元的性子。李墨辰端来热水,替尤离擦身子。待一切都弄完,又替她换好中衣。   整个过程,尤离都没有醒,睡得异常安稳。李墨辰沐浴完也躺进被子里,面对尤离,用心地看着酣睡的女子。   眉眼依旧是她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她那般,岁月沉淀下成熟的韵味,也给她的眼角带上细细的鱼尾纹。这么多年,他们执手走过了半辈子,身边的景物瞬息万变,身边的人也有离开,但唯一没有变化的便是那份细水长流的相守相依。   女子咂咂嘴,似是在回味晚上吃到的美味。李墨辰一笑,伏下身轻吻她的唇瓣。本只是准备给她一个简单的吻,但唇间还留有果酒的香甜,缠绵辗转舍不得放开。   “唔。”   尤离似是不舒服,往里侧翻动,躺平身体。中衣是被李墨辰随意套进的,因身体的动作,领口处已散开一片,露出白皙的锁骨,胸口处的美好若隐若现。   李墨辰无奈地摇头,离儿这般,还真是折磨他。重新替尤离掖好被角,灭掉床头的灯火。半夜却被尤离推醒,女子的声音还带着醉酒后的含糊不清,“我要喝水,喝水。”   李墨辰起身,点燃灯,从桌上倒了茶。扶起尤离,把茶盏递到她嘴边,尤离喝完却是意犹未尽:“还要喝。”于是,李墨辰便又倒了一杯茶。   两杯茶水下肚,尤离倒清醒不少,睡眼朦胧地看着李墨辰笑。李墨辰怕她着凉,拉着让她躺进被子。尤离却是不干,猛得向他扑来,差点没把他扑倒。   李墨辰扳正尤离的身体,女子坐在他怀中,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李墨辰推开,低声问道:“离儿,我是谁?”   尤离呵呵直笑,扬起头戳着他的下巴,“你是李墨辰,你是我的夫君。”   仍旧是带着明显的醉意,但明确没有认错人,应该不是酒后胡来,李墨辰对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好笑。   尤离这般主动,李墨辰是高兴的。但看她醉醺醺的样子,再主动也主动不到哪里去。此时被女子闹醒,已是睡意全无,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翻身将女子压在身下。一阵眩晕,尤离不舒服地皱起眉头,似是想要推开李墨辰。李墨辰抓住她挥过来的手,低声笑道:“离儿,是你自己点的火,可不能不负责任。”   “火?我没有……”   女子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床头的灯忽闪几下便灭了。寂静的夜里,只能偶尔听见女子的低吟。   第二天醒来,一抬胳膊就感觉身体酸得不行。这是怎么回事?尤离迷迷糊糊地起身,看见胸前浅浅的几处吻痕,意识瞬间呆滞。直看到李墨辰走进来,昨夜的点滴才慢慢回拢,抓起身边的枕头就向他砸去:“李墨辰,你竟然趁我喝醉酒的时候欺负我!”   李墨辰接枕头倒是接得准,把衣架上的衣服连同枕头一起递给尤离,嘴角的笑意渐浓:“离儿,可是你主动的,怎么能算是欺负?”   尤离白了他一眼,重新钻进被窝里,“你出去,我不想跟你说话。”   半晌,听见外面没有动静。不会真的出去了吧?尤离在心里直嘀咕。偷偷掀开一条缝,却见李墨辰正对着自己笑:“离儿,今天要一起去西王府提亲。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你再不起来我可就要帮你穿了。”   哼!尤离爬起身,把衣服塞给他,“那你给我穿好了。”   李墨辰替尤离穿衣服,听见她小声嘀咕:“身子好痛。”   现在每次温存,他怕伤着她的身体,所以都很小心。可昨晚大概是受了离儿的影响,竟狼狈得有些不受控制。湛然的眸子中抹上浓浓的歉意,还有心疼,“离儿,是我不好。”   “当然是你不好。”尤离嘟囔道,“待会儿要让你背我出去。”   洗漱完毕,李墨辰把尤离背进饭厅,兄妹两人已经在饭桌边坐好。见爹爹背着娘亲进来,李初项好奇地问道:“爹,你干嘛要背着娘?娘的腿受伤了吗?”   “娘的腿没有受伤。”尤离从李墨辰背上跳下来,坐到凳子上,“是你爹做错事了,娘要罚他。”   “爹做错什么事了?”   李墨辰已在主位上坐好,听见儿子发问,又看着自家娘子幸灾乐祸的表情,无奈地抚额,“别问了,快吃饭。”接着又舀了一碗白粥递给尤离,“昨日你不是说想喝粥吗,我今早煮的,尝尝味道。”   尤离喝了一口,连连点头:“味道很好。”说罢,舀起一勺喂着李墨辰喝下。   李初项看着爹娘亲昵的模样,突然转过头,对初言问道:“妹妹,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爹娘捡来的?”   初言竟是点头:“我觉得是的。”   尤离“噗嗤”一声,差点弄掉手中勺子,“不好,被你们发现了。其实阿项是在城东的十里坡捡到的,言言呢是在城西的河边捡到的。”   两个孩子被她唬得一愣一愣。李墨辰用筷子末端点尤离的额头,“别听你娘瞎说,快吃饭,待会还要去二舅家。”   元宵佳节,本就是个欢乐的日子,再加上尤泽宇定亲,就更加喜庆。尤离坐在马车上,想着想着就笑了。李墨辰看她开心的样子,嘴角也不禁弯起,“泽宇和棠儿的八字合过了吗?”   “嗯。”尤离点头,“我和嫂嫂一起去的,八字合得极好,还顺便给他们算了一卦,那算命的人说他们是才子佳人,天赐良缘。”   算命的肯定都是往好的说,但李墨辰不愿扰了尤离的好兴致。一家人到达锦绣山庄,本以为换好衣服就可以出发,没想到庄子里却出现岔子。   按苍云的习俗,男女双方定亲要有一个花郎和一个花娘。长安本没有这规矩,但格灵觉得好玩,便让宇文新做花郎,初言做花娘。   格灵让初言做花娘是因着尤泽宇和宇文棠的婚事,初言也算是个小媒人,几个大人商量过后也是极为赞同的。尤离还特地带着宇文新和初言去绸缎庄,做了两套颜色相仿样式相配的衣服,在提亲这天穿。   可没想到的是,尤泽澜听说后竟不肯,大吵大闹,嚷着要做花娘,“是我哥哥定亲,凭什么要她做花娘?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尤宗元沉着脸坐在上首,一屋子的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再耽误下去,吉时都过了。   大哥和嫂嫂那么温顺的性子,怎么生出如此刁蛮任性的女儿?尤离摇头,不得已把初言拉到门外,小声跟她商量:“言言,外公盼这一天盼了很久,整天乐得都合不拢嘴,娘不想让外公不开心……”   “娘,”尤离还未说完,初言便接过话头,“言言也不想让外公不开心,就让她当花娘吧。”   尤离欣慰地点头,拉着初言重新回到主厅。尤宗元正对着跪在地上的连月发脾气:“你是怎么教的?我尤家何时出过这么不懂事的孩子?”   “爹,”尤离急忙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连月,“嫂嫂,你快起来。”   扶起连月,尤离走到尤宗元身边,把桌上的热茶递给他,“爹,今天是泽宇大喜的日子,您发这么大脾气干嘛?这花娘本是格灵闹着玩,澜儿要当花娘就让她当好了,您快别生气了。”   说罢,对秋韵道:“秋韵,把言言准备的衣服给澜儿换上。”   又见连月低着头站在一边,赶忙道:“嫂嫂,这衣服是按言言的尺寸做的,澜儿穿着可能会小了点儿,你去盯着丫头看看。”   连月知道尤离是在给自己脱身,便对尤宗元行礼道:“爹,我先领着澜儿下去了。”   连月带着尤泽澜去换衣服,初言走到尤宗元身边:“外公,娘给您端的茶都凉了。”   尤宗元叹了口气,摸摸初言的头,“言言还小些呢,倒比澜儿懂事。”   尤泽澜比初言大两岁,个头也高些,因此那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奇怪,袖子和裙子都短了,腰身有些紧。尤泽澜却不以为意,喜滋滋地上了马车。   花郎和花娘是要一起进去的,宇文新便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见穿礼服的人是尤泽澜,神情惊讶。刘成暄也跑过去,奇怪地问道:“妹妹,花娘不是你吗?”   初言凑在耳边嘀咕一阵,刘成暄听完,笑着向尤泽澜那边看去一眼,低声道:“我觉得你穿那衣服比她好看多了。”   宇文新也想告诉初言,她穿着那套衣服,很美。   两家人把不必要的繁文缛节都免了,整个定亲仪式简单却隆重。按苍云的习俗,花郎要把女方送给男方的稳鞋和腰带递给花娘,花娘要把男方送给女方的大雁和和亲结递给花郎。   尤泽澜是乐得一脸欢喜,宇文新却下意识地向初言看去,见她正在和刘成暄小声说着什么,微微笑着,很动人。   定亲仪式完毕,几家人坐在一起吃喜酒,热热闹闹地庆祝。席间,两个孩子被一众人打趣,宇文棠抵挡不住,干脆拉着尤泽宇逃了出来。   宇文棠是第一次独自跟尤泽宇过元宵节,街上灯火通透,满目琳琅,“泽宇哥哥,元宵灯会你一般都看什么啊?”   “和几个好友约着一起去诗友会。”   “诗友会?”宇文棠眼睛一亮,“那我们去吧。”   “棠儿,”尤泽宇叫住她,“今日就不去了,我们一起四处转转。”   “嗯。”宇文棠点头。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宇文棠穿了一身海棠红色的襦裙。街边有各式各样的灯笼,照得长安街比白天还要明亮。人潮涌动,叫卖声、嬉戏声不绝于耳。五光十色的灯火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唯有那海棠红格外绚丽。   被路人不小心一撞,尤泽宇伸出去的手又猛得缩回来,已经这样反复很多次了。   看着前面左顾右盼的女子,尤泽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真是跟自己第一次给学生讲课一样紧张,不,应该比那时还要紧张几千倍。   他们已经定亲,这样应该不算是于礼不合。而且,棠儿大概也是会同意的。心中七上八下,躁动不已,只觉得周围的人都消失才好。   “泽宇哥哥,那边好热闹,我们去看看吧。”   “等等。”   女子回过头,愣愣地看着自己被牵住的左手。一瞬间有想抽出来的冲动,可在下一刻,不知为何却又舍不得移开,就想那样被男子攥在手心。尤泽宇暗自舒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人多,不要到处乱跑,我们一起过去。”   嗯,我们一起过去。   路边的小贩一如既往地高声叫卖,牵孩童的妇人不屈不挠地讨价还价,举着风车的孩子前呼后拥地乱窜……喧闹而美好,这个元宵节比往昔的都更有意义。   “泽宇哥哥,你的手心好像出汗了。”   “嗯,嗯,天气太热。”   正月十五的天气,太热? 作者有话要说:     ☆、远赴滇南   春风送暖,长安的春天一向是暖得让人温心。明媚的阳光普照万物,照耀着长安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叶绿花开。   可今天的春天似乎跟往常不一样。陆陆续续地从城外赶来很多难民,开始尤离不以为意,只让锦绣楼的厨房每日多做几笼馒头。后来难民越来越多,便心生奇怪,“李墨辰,你有没有发现,最近长安城里好像多了很多人?”   “嗯。”李墨辰点头,“我已经问过了,他们都是从滇南来的,西王明早就会上报朝廷。”   原来滇南一带,从去年春天开始就滴雨不落,百姓颗粒无收,饿死很多人。可地方官员竟为了自己的政绩没有向上递折子通报朝廷,还如往年一样征税纳赋,也不开仓放粮。   这几日,李墨辰和西王一直在搜集相关证据。待西王在早朝时陈述滇南的干旱灾情以及长安城中难民的情况,元帝勃然大怒,摘掉了几个官员的乌纱帽,并委派西王远赴滇南了解灾情。   向来天灾之后必有人祸,每朝每代都毋庸置疑,李墨辰更是清楚。他在蜀地的那五年也经常去滇南,对那片地区多少有些了解,况且当年西王对李府的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所以决定与西王同去。   让西王答应不难,为难的是尤离。李墨辰本以为说服尤离会很简单。   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昏昏欲睡,连墙角的藤蔓都软趴趴的。庭前的台阶上飞着几只蝴蝶,高高低低地扇动翅膀,屋子的门关得紧紧的,整个院子安静极了。   “啪”的一声,是花瓶落地的声音。阶上的蝴蝶受惊,拍着翅膀赶忙飞走。   “李墨辰,我告诉你,你敢扔下我一个人去滇南试试看。”   院子里站着的两兄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李初项眨眨眼睛,问道:“妹妹,你确定里面的人是爹娘吗?”   “我看见娘气冲冲地把爹拉进去的。”   “那你见过爹娘吵架吗?”   “没有。”   两个从未见过爹娘吵架的孩子呆呆地站在门外,从午时一直站到申时才见爹娘从屋子里出来。   “爹,娘,”李初项连忙跑上前去,“你们没事吧?”   李初项今年已有十五岁,像个小大人一般。尤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爹娘要出去一段时间,你要在家好好照顾妹妹和爷爷奶奶,有什么事就去找两个舅舅。”   “娘,”初言问道,“你和爹爹要去哪儿?我和哥哥不能跟着一起去吗?”   尤离摇头,“爹娘要去的地方很远,你们还要读书,就在家里好好待着,爹娘很快就会回来的。”   西王去滇南,提前选好懂滇南话的人,除了相关的护卫,还带着宇文新。一行人连夜赶路,只用半个月便到达滇南一带。   平南王张续早在驿站候着,一见西王便热络地招呼:“宇文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老平南王张云是元帝的结拜义弟,当年平叛滇南有功被封为平南王。现在的平南王张续是张云的长子,张云逝世后世袭王位。   西王见过他几次,不算陌生但也谈不上熟悉,简单地客套一番,便动身前往平南王府。此行前来,是在平南王府下榻。   张续本是准备了接风宴,但被西王推辞:“此次前来是查看滇南灾情,张兄不必如此客气。古侍卫,你带着其他人安顿好,我和新儿还有王胜先出去看看。”   为着行动方便,李墨辰已改名为王胜,平庸又俗气的名字。   张续哈哈笑道:“宇文兄果然是一心为民,张某佩服佩服。滇南一带地形复杂,若宇文兄不嫌弃,我便带着宇文兄前去查看吧。”   平南王府一带还算安定,但一出城门便满目荒凉。农田干裂,连荒草都已枯死;百姓流离失所,路边随时都可看见孱弱的妇人小孩,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   “张兄,灾情如此严重,为何不早些上报朝廷?”   “唉!”张续叹了口气,“宇文兄,我们同居其位,你是能明白的。虽说是被封王,但元帝却一直盯得紧。地方官都不说话,我若是插上一嘴,难免会有强出头之嫌。”   张续的话说得直白却如孩童般顽劣,也算是嬉笑怒骂的真性情之人。西王点头。   粗略走了几个地方,已快天黑。众人回到平南王府,简单地用过晚膳便相继歇下。西王等人住在客院,所用之物一应俱全。   “王爷,属下已查探过平南王府,比西王府至少要大上两倍。”古乘风说着,便递上两副图,“这是平南王府和滇南地区的地形图。属下已核查过,准确无误。”   西王接过,把平南王府的地形图给李墨辰,“你怎么看?”   廖廖数字,“平南王有反心。”   “不错。”西王点头,“元帝此次派我来,明是为了灾情,更重要的摸清平南王的实力。”   李墨辰端起旁边桌上的茶,喝下一口,“依目前来看,还不足为惧。”   “此话怎讲?”   “我之前听说过,滇南地区的地下水量极为丰厚。下午我们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一个水井,这应该是人故意为之。如果他有十足的把握,便不会助长这次灾难。”   第二日,西王便下令开仓放粮,分发给附近的百姓,并免除滇南地区三年内的全部赋税。老百姓们竞相欢呼,滇南来了一位好王爷的消息不胫而走。   张续搓着手,讪讪地笑:“宇文兄如此这般,怕是不妥。”   “张兄不必担心。”西王笑道,“皇上已命我全权负责此事。”   正说着,古乘风便上前相报:“王爷,地方已经找到了。”   “好!”西王开怀大笑。   张续越发急得慌,胖胖的脸上一阵涨红:“宇文兄,你这是……”   “张兄,百姓流离失所,总得有个地方安置。”   古乘风找的地方,是一处宽敞的空地。他之前已让有经验的老人看过,这块地方地下水丰富,能暂时供应日常生活。   搭房子,挖水井……西王带来的人手不够,自然是借用平南王府的人力。张续站在西王身边,看着眼前忙活得一片,神情异样:“倒不知宇文兄如此广闻博识,我都不知滇南的地下水会这样丰厚。”   因为西王下令日夜兼工,所以七天后就搭起一排整齐的木屋,水井也打得差不多。颠沛流离的灾民终于有了安身之地,竟都双手合十朝西王跪下。   “快请起。”西王扶起离自己最近的老大爷,加大声音道:“你们且在这里安心住下,待我找到缓解旱情的办法,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安排老百姓的住处,监督工人打灶烧水,替病者开药……李墨辰也是忙得两天两没合眼。   “大娘,您这伤口用些草药敷着就行。现在药物紧缺,下午我去采药然后就给您送过去。”   李墨辰正说着,跑进一个侍卫:“王大人,外面有人找你。”   走出屋子,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女子。微微喘气,青丝凌乱,脸上也都是污渍,狼狈不堪。身边的马儿似是也累得紧,垂着头,鼻孔里闷闷地出气。   走前的那一晚,他在茶盏里放了安睡的药。第二日一早跟着西王出发,原本以为她会乖乖待在家里。为什么如此不听话?难道她不知道这里的环境有多艰难?难道她不明白,如果她受到伤害他会心痛难过死吗?   尤离看见李墨辰,连日来的疲惫无影无踪,欢快地朝他跑去。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抱住自己,没想到却是被冷冷地推开。   “我说的话一点用都没有,是不是?你就这样跑来,爹娘怎么办?孩子又有谁来照顾?赶快给我回去。”   尤离愣愣地看着他,男子冷若冰霜,眸子里似是有无穷无尽的怒火对着她发泄。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她只不过是想陪着他而已。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跑掉,连马都没牵。   这几日,李墨辰一直住在这木屋里。他为灾民看病,药到病除,灾民看他跟看活菩萨一样。此时见他如此,料到那女子是他家中的娘子,不由得都劝道:“王大夫,快去看看吧,我们这地到处都是弯路,走丢了都不知道。”   女子的背影越来越远,拐个弯就不见了。即使自己骂了离儿,她也是不会走的,不然她根本就不会来。李墨辰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怎么就拿她没办法呢?   尤离站在树下生闷气,其实也没有生气,只是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她知道李墨辰是为她好,可他又知不知道她的心意呢?   有披风披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一抬手,把那披风扔出老远。过了一会儿,披风又被披上,依旧是被扔了出去。男子倒是锲而不舍,第三次给尤离披上披风,固着她的肩膀不准她再乱扔。   尤离低着头,倔强着不肯说话。良久,终究是叹了口气,埋入他的怀中,“就当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娘亲好了,反正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滇南的灾情已经持续一年,能走的人都走光了,留下来都是老弱妇孺。尤离跟着李墨辰到木屋,没有歇气,帮忙抓药煎药,帮忙照顾伤病患者。直到很晚,才随着李墨辰一起歇息。   “你就住这个地方啊?”   李墨辰把尤离带到木屋的最后一间。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除开一张床就只有日常用的洗漱用具,连衣柜都没有。   西王听说尤离来了,已派人送来要用的衣物,李墨辰正在摆放那些东西,“开始是住在平南王府,可住在这里更方便。”   “离儿。”李墨辰把四处翻看的尤离拉入怀中,“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不管。”尤离瞪着他,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就什么时候回家。若是你再赶我走,我就跑去林子里让野兽吃掉我……”   话没有说完,便被李墨辰吻住。男子的吻那么热烈又那么温柔,透着贪婪的迷恋。尤离环住他的脖颈,回应他的爱恋。   良久之后,被李墨辰松开,尤离气息不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一个人离开,要走一起走。”   李墨辰无奈地叹气,他早该知道离儿的倔脾气是一点儿都没变,“洗澡水烧好了,准备沐浴,嗯?”   洗澡?尤离疑惑地抬起头,“现在不是干旱吗?还有水可以沐浴?”   李墨辰笑道:“你累了几天,今晚是特例,以后可得省着用。嗯,我也有好几天没有洗澡了,我们一起洗。”   一起洗?一起洗…… 作者有话要说:     ☆、兴修水利   西王跟着有经验的老人寻找解决干旱的办法。周围的灾民源源不断地赶来,要搭建新木屋,挖新水井。因为人手不够,李墨辰便留在木屋看着,尤离自然是陪在他身边。   “离儿,吃饭了。”李墨辰把一盘馒头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招呼正在熬药的尤离。   尤离往药罐中又加了一味药,这才坐到桌边。拿起馒头,就着咸菜吃下。本来平南王每顿会送菜肴过来,之前李墨辰是全都分给灾民。尤离来了之后,他本准备留下一点,但尤离也舍不得吃,还是端给了那些灾民。   “毛大伯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说想跟着大哥去查看水利,或许能找到解决干旱的办法,你看行吗?”   西王已命人打了多口水井,维持生活是足够的,但要灌溉农田显然是不行。李墨辰点头:“让他去吧,他的腿伤没有大碍。”   “那我下午去跟他说。”尤离笑道,突然又想起什么,“我们前两天挖的草药又用完了,怎么办?”   灾民的病情都没有很严重,但因为没有适合适量的药材,所以拖很久才能好。   “朝廷下放的物资,新儿和古乘风已经去接应了,大概过几天就会到。下午我们再去挖些草药,把这几天应付过去。”   “嗯。”尤离应了一声,突然抓起旁边的茶杯,往嘴里一个劲地灌水。李墨辰知道她又被噎住,连忙轻轻地给她拍背。几口茶水下去,顿时舒畅,尤离埋怨道:“为什么你从来不噎着?这馒头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李墨辰哭笑不得,把尤离拉坐到自己怀中,撕下一小片馒头递到她的嘴边,“张口,慢慢吃。”   尤离咽下馒头,环住李墨辰的脖子:“我们在一起,真好!”   李墨辰带着尤离上山采草药。因为干旱,山上能用的草药也不多,尤离急得慌可也没有办法。又苦巴巴地捱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便拉着李墨辰在路口处等着。   “离儿,他们估计要过一会儿才能到,你不用这样着急。”   尤离可不管那么多,又蹦又跳,不知道有多焦急。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远远看见有人,“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等一大群人走进,却见最前面的宇文新左臂上棒着麻布。尤离慌忙跑过去,连声问道:“新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受伤?“   “姑姑。“宇文新安慰道,”只是小伤,您别担心。“   李墨辰向古乘风看去一眼,古乘风明白,上前答道:“有人要抢我们的救灾物资,但没有得手。后来便想放火,世子是在夺火把的时候被砍伤的。”   一行人回到营地,西王已经得信赶回。古乘风一见西王,便屈膝跪地:“属下保护世子不力,请王爷降罪。”   “父王。”宇文新看了古乘风一眼,抢着说道,“不怪古侍卫,若不是他,孩儿的这只臂膀就没了。”   古乘风跟随西王多年,西王自然知道他会尽心尽力,上前扶起他,道:“快起来,可清楚抢物资的都是什么人?”   古乘风摇头,“他们都是黑布蒙面,武功不弱。说的是滇南话,随行的译者听见他们说‘回去向王爷报告’。”   大概以为是他们都不懂滇南话,所以才说得这么明目张胆,没料到队伍中有滇南话的译者。西王怕语言不通会引发误会,所以在来之前就特地找了很多懂滇南话的译者,每支队伍里都安插了几个。   屋子里没有外人,西王向古乘风示意,古乘风明白,出门在外面守着。李墨辰已经给宇文新上好药,尤离在帮忙包扎。   李墨辰问道:“这滇南的王爷,除了你还有谁?”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那帮人定是平南王派来的。   西王慢慢地来回踱步,“他倒真是胆大。”   宇文新抬起头,插话道:“父王,我们得尽快找到解决旱情的办法,不然那平南王可要得意上天了。”   西王点头,他何尝不想。可天不遂人愿。方圆几百里的地方都是寸草不生,老天爷也不下雨。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处考察,始终没能找到解决干旱的办法。   “我看。”李墨辰开口道,“不如往西北方向去找。以前我在蜀地的时候听人说过,滇南西北方有几条大江大流。”   几人正说着,忽听见外面古乘风的声音:“宁君郡主,西王殿下有要事商议,请您改日再来。”   “我是来找宇文新的,又不是找西王,快让开。”   听见外面的吵闹声,尤离笑道:“早就听说平南王有一双儿女,女儿尤其古灵精怪,今日托新儿的福,我也能看上两眼。”   自入平南王府那一日起,张宁君就一直缠着宇文新,让他头痛不已。此时听尤离这般打趣,苦恼道:“姑姑,你就别再拿我说笑了。”   “乘风。”西王向外喊了一声,古乘风推门而入,”让宁君郡主进来。”   从门外跑进一个衣着鲜亮的少女,头上戴着闪闪的银饰帽子,顶上镶着扇柄形状的白玉,中间是用银饰雕缀成的各种花叶,下面缀了一圈柳叶形的银片。脖子上戴着一个大大的银项圈,身上穿着的衣服,绣式繁复,文笔线条如行云流水,图案更是栩栩如生,真真是巧夺天工的绣品。   尤离咂咂嘴,偷偷地跟李墨辰说:“我也想要一套那样的衣服。”   张宁君进屋,也没跟西王行礼,直接跑到宇文新身边,咋咋呼呼道:“宇文新,我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宇文新皱着眉头远离了她两步,“多谢郡主关心,只是小伤,没什么大碍。”   张宁君丝毫没注意到宇文新刻意的疏离,又往他靠了两步,伸长脖子道:“伤口在哪?给我瞧瞧。”   宁君郡主自小在这滇南地区长大,倒没有中原姑娘那么扭捏。   “郡主。”宇文新拦开她的手,“不劳你挂心。”   张宁君一愣,冷哼一声,掉头就跑了出去。   尤离往门外探了探,又立马缩回来,“新儿,我看这宁君郡主长得也挺漂亮的,你不如把她拐去长安做世子妃,顺便气气那个平南王。”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笑了,宇文新满脸发窘:“姑爹,您也不管管姑姑。”   李墨辰吩咐官兵看管好救灾物资,不能再有差错。西王带着宇文新前往西北方位寻找水源。本来尤离是不愿让宇文新去的,可宇文新心急执意要跟着,尤离也没有办法,只得叮嘱西王身边的侍卫好生照看着。   救灾物资只能救得一时之急,最根本还是找到解决旱情的办法。尤离叹了口气,和李墨辰一起查看物资数量。   “咦。”尤离提起一包东西,很是吃惊,“怎么还有衣服?朝廷里不是只下发银两和药材的吗?”又弯下腰翻看,陆陆续续找到好几包衣服,“太好了,有好多人的衣服都破烂不堪了,正好拿给他们。”   尤离正高兴,有士兵跑进来,递给李墨辰一封信:“王大人,这是长安那边送过来的信。”   长安送过来的信?尤离也凑过去,待看完之后便恍然大悟。李墨辰笑道:“咱们的儿子女儿可都有出息了。”   信是尤泽宇写来的。信上说,李初项兄妹鼓动私塾的学生回家把家人不穿的旧衣服都捐出来寄给灾民,还在长安城各处宣传,集得不少旧衣服和银两,最后委托格灵出面放进朝廷的物资里一起运过来。   尤离心满意足地折好信,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瞧,两个孩子根本不用我们担心。他们,真让我这个当娘的骄傲。”   李墨辰微微一笑,揽紧了怀里的女子。   五天后,西王一行人回到营地,尤离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事情肯定有眉目了。古乘风关好门,西王在桌子上铺开地形图,指着西北方的一角道:“这里有一条金江,水量充沛,我们可以把那儿的水引过来。”   尤离趴在桌子上看了一会儿,丈量了一下两地的距离,感叹道:“这可是个大工程。”   “嗯。”西王点头,“所以,现在首要的是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人力。建造这么大的工程,需要不少的人手。”   “这个不用担心。”尤离笑道,“除了朝廷的官兵外,大哥可以发动周边地区的灾民。他们有很多只是身体比较虚弱,修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发动他们去兴修水利,不但可以解决工人问题,而且可以让他们挣些工钱,那样干旱解决后他们也有银子开始新的生活。”   “好办法。”李墨辰赞许,西王也表示赞同:“第二个问题就是银两问题,我明日便会拟一道折子快马送去长安,请求户部拨款,但是……”   “你怕朝堂上会有人阻拦?”   西王看了李墨辰一眼,道:“平南王既然想助长这次灾情,就必然会在朝廷设立内应,不然他也不会知道救灾物资的运送路线。此次拨款数额巨大,皇上肯定会有迟疑,他也一定会让人趁机阻拦。”   “其实,并不一定完全需要国库的银子。”李墨辰道,“大殷朝的商人很多,不如让他们出些力,朝廷再根据他们所出银子的多少相应地减少他们以后需缴纳的商税,或者可以给些其他的优惠政策。”   “好办法。”尤离学着刚才李墨辰的样子赞叹一句,惹得李墨辰哭笑不得。   西王赞赏地点头,“今晚,我便依此拟出相应条例,既能减轻国库负担,这也是一项惠及百姓的工程,皇上应该会批。”   在等朝廷消息的那几天,西王找了很多有治水经验的老人,对当地的地形和水情做了认真地勘察分析,制定出一套完整的水利工程图,李墨辰和尤离也参与其中。   要把金江的水引过来,须得通过一座山,李墨辰指着那座山的方位,提醒道:“用火药可以炸开,但一定要掌握好分量,不然可能会引起山体崩塌。”   “可是,”尤离指着西北边的地形,道,“这段地,西北地势偏低,就算我们炸开一道山口,能引过来的水也不多。”   宇文新道:“我们可以在前方修建一道分水鱼嘴,自动把水分开,强迫它们向南流,这样水就可以通过开山口流到我们这里了。”   西王看了宇文新一眼,暗自点头。这个方法有效,可因为是自己的儿子,他也不好明着说什么。倒是尤离,毫不避讳:“新儿,你说的这个法子真妙。”   宇文新在书院里学过古代治水的史例,此时正好学以致用,“不仅如此,金江的水引过来水量可能是忽大忽小,我们可以在鱼嘴分水堤之后修建分洪平水槽和溢洪道,保证不会因为水量大而引发洪水灾害。”   “如此说来,”尤离被宇文新的情绪感染了,兴致勃勃道,“我们可以雕刻一座石像,放在水中,以足和肩作为枯水和洪水水位的预警。”   “对,姑姑。”宇文新拍手道,“你这叫锦上添花。”   尤离嘻嘻一笑,向李墨辰看去,见他也向自己点头,越发高兴。   “其实,”李墨辰指着离营地不远的地方,“我们可以在这里修建一座水坝,水汛时蓄水,待水枯时再放出来。”   “这样就更完备了。”西王沉稳道,询问身边几个老人的意见,见他们也很赞同,便让他们画出详细的工程图纸。   拿到工程图是在三天以后,尤离只看了一眼便瞪大眼睛:“这,这实在是太宏伟壮观了。”   西王笑道:“就是因为太宏伟壮观,所以要分期完成。当务之急是解决干旱问题,所以先开山口,修建分水鱼嘴,之后再修建分洪道和溢洪道,蓄水大坝留在最后,整个工程完成下来应该要五年的时间。”   李墨辰向西王看去,“时间越长越容易出事。”   李墨辰自然指的是平南王,西王道:“你放心,开山口和分水鱼嘴,我会亲自监督。之后会派心腹官员担任滇南地方官,继续完成剩下的工程。”   元帝已经批准西王的奏请,拨下银两和人手。流散各地的灾民听说家乡来了个“青天好王爷”,都相继赶回来;各地商人的捐银也源源不断地送来,工程进展得十分顺利。   因为有很多朝廷官兵,李墨辰不方便露面,便做着后勤工作,照顾伤员,制定工人的排班表、士兵的巡逻班次等等。尤离则是掌管伙食,那些大婶们的手艺好得没话说,她也趁机学了几手厨艺。   平南王倒是经常来查看,每次都是赞不绝口,还把很多王府的护卫兵调给西王用。西王已把工人的事情交给宇文新掌管,宇文新自恃年龄小也不顾忌,把那些人统统都安排到做不了手脚的事情上去,比如说帮伙房砍柴。   “哈哈……”尤离在吃饭的时候讲给李墨辰听,忍不住大笑,“我听大婶们说,平南王府的那些护卫兵以前总是欺压百姓,新儿把他们派到伙房来,大婶们就使劲折腾他们,说柴太细,一烧就没有,又说柴没劈好,火灶里都塞不进去。你没看到他们那灰头土脸的样子,真是笑死我了,哈哈……”   李墨辰怕尤离呛到,一边把水放到旁边,一边给她拍背:“你也别大意,平南王狡猾得很,若是让他的人得空在饭菜里下了东西,事情可就大了。”   “你放心。”尤离喝了一口水,“那些灾民啊,现在把大哥看得就跟再世父母似的,我跟她们说如果这工程做不好,皇帝就会惩罚西王,她们可小心了。那些护卫兵根本就近不得饭锅。倒是古乘风那边,你得跟他说,夜间巡逻一定马虎不得。”   “我会的。”李墨辰点头,给尤离舀了一勺汤,“快吃,不然馒头都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水利工程大部分是借鉴了都江堰,纯属娱乐,经不起推敲……   今天两更,补上昨天的   ☆、回到长安   因为灾民营地距离施工的地方比较远,为省来回奔波,西王便在工地上搭了很多帐篷方便居住,李墨辰等一行人都住在帐篷里。   宇文新每日在工地上督查,张宁君总是跟着。本来因为平南王的缘故,他对宁君郡主就没有好感;如今见她老是烦自己,就越发没有好脸色。偏偏那宁君郡主也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不管宇文新怎么冷言冷语,她依旧是跟着。   有一次,宇文新实在是烦了,对她吼道:“你别再跟着我了,行不行?”   当时工人、官兵都在场,张宁君咬着嘴唇硬是没走,“那你说,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   宇文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跟你非亲非故,又不熟,为什么要理你?”   哪只,张宁君竟是把头一扬,看着宇文新的眼睛道:“那你娶我,你娶了我之后,我们就有亲有故了,你就可以跟我说话了。”   在场的汉族士兵都知道宇文新是西王府的世子,自是不敢造次,只能抿着嘴憋着笑。可那些能听懂汉话的滇南居民就不同了,他们这里的风俗,男女双方只要相互喜欢就可以表露出来,如今见张宁君向宇文新求爱,都欢呼道:“小世子,宁君郡主是我们滇南出了名的美人,好多小伙子都喜欢她,你可有福气了。”   什么有福气。宇文新没好气地瞪了张宁君一眼,掉头走开,去伙食区找尤离,“姑姑,今日长安又有信来了吧?”   “嗯。”尤离点头,擦干净手,从帐篷里拿出一摞信,“你娘亲这次也写信来了,姑姑正忙着,你自己找吧。”   尤离收到的信是其他三家写来的,都是询问他们的近况。宇文新翻了一阵,看到熟悉的字体,是初言写的。信中有对爹娘的挂念,也写了她和李初项在家里的一些事情,只有在信末的时候才提到他:“爹娘,代初言向大舅舅和宇文哥哥问好,你们都要好好保重身体。”   不管怎么样,初言都是记得他的。   “宇文新。”   手里的信被夺走,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宇文新转手又从她手中把信夺过来,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张宁君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不过是几封信,看你那样儿。”   宇文新没理她,走到尤离身边问道:“姑姑,我看好了,把信放在哪?”   “给我吧。”尤离接过信,看见跟在宇文新身后的张宁君,笑道:“宁君郡主,又来找新儿?”   张宁君听宇文新把尤离喊姑姑,也跟着喊起来:“姑姑,宇文新他总是不理我。我让他娶我他也不干,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离拿信的手杵在那,半天没回过神来。这个小姑娘真是太……大胆了,简直比她年轻的时候还厉害。干笑两声,支吾道:“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   宇文新斜了张宁君一眼,“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我又为什么要娶你?”   “因为你长得比他们都好看。”   尤离都快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哼!”宇文新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以貌取人,这是最肤浅的。”   “你……”张宁君没料到宇文新会这般揶揄她,脸色终于有点红了,“你才肤浅,难道你不觉得我长得漂亮吗?”   这次宇文新连鼻孔都没哼了,直接把眼睛放到头顶上看天,“不觉得。”   “你……”张宁君又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两个孩子在面前吵架,尤离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见他们快吵起来了,连忙圆场:“宁君郡主,你有所不知,新儿有个姐姐,那是天上的仙女都比不了的。他整日在家对着自己姐姐看,所以别的姑娘即使长得漂亮,他也不见得。”   “哼!”张宁君丝毫没有领尤离的情,狠狠地踢了宇文新一脚,转身跑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尤离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讲给李墨辰听,“还真是奇怪,咱们新儿是一表人才,可滇南的青年才俊也不少吧,那宁君郡主干嘛老是缠着新儿不放?”   李墨辰笑道:“或者说,是平南王让她缠着新儿不放。”   平南王?尤离会意,警惕道:“那我明天得去跟新儿说说,宁君郡主那么死缠烂打,别真把他给绕进去了。”   “你别担心。”李墨辰给尤离舀了一勺咸菜,“新儿那孩子,以前还有些贵族子弟的脾性。这几个月跟着我们吃苦受累,倒是稳重不少。他心里有谱,不然也不会那样对宁君郡主了。”   尤离点头,感叹:“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就老了。”   李墨辰捏捏尤离的脸,微微笑道:“离儿永远都不老。”   盛夏炎热,西王怕工人们中暑,吩咐每日只在太阳不大的时候工作几个时辰,因此进度很慢。好在滇南炎热的季节不长,待天气凉快些,又加紧赶工。西王对平南王早有提防之心,因此把该防守的地方都放上心腹之人,平南王因此没动上什么手脚。   到秋末,初期工程竣工。待西王指派的地方官上任以后,西王便让古乘风留下再督察一段时间,其他人打点行李回长安。   回长安的前一天,一行人重新借住平南王府。大概是因为西王要走,张续显得特别高兴,热情地准备了一大桌饭菜。   自来到滇南,尤离就跟着李墨辰吃咸菜啃馒头,偶尔才能喝上一碗粥。现在看着那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不但没有生出想吃的欲望,反而对平南王增加了无比的愤怒。她在桌子下面拉了拉李墨辰的衣袖,恨恨道:“灾民连饭都吃不上一口,他倒好,整日的山珍海味。”   李墨辰捏了捏她的手,轻轻摇头。尤离懂得隔墙有耳的道理,也乖乖地禁声。   晚饭后,尤离舒舒服服地泡完热水澡,便躺在床上不想再动弹。在滇南待了大半年,忙着救灾忙着工人的伙食,现在歇下还真想家里的孩子和爹娘。   “离儿。”李墨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洗完澡了吗?”尤离从床上爬起来,看见李墨辰手中的包袱,心生好奇,“你拿的什么东西?”   李墨辰在床边坐下,打开手里的包袱。只露出一个角,尤离就吃惊地捂住嘴巴,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叫了出来。   包袱里面,是一套滇南的衣服。   主色是浅浅的紫色,整套衣服上面绣的都是梅花,红梅、雪梅……含苞待放的,半开半合的,鲜艳怒放的……本是繁复的花样,可因着排列精巧,显得简单而特别,衣服的正面还绣了一串她看不懂的文字。   尤离细细地抚摸着衣服上面的纹路,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宁君郡主的衣服的确漂亮,可到底是小女孩穿的。她说想要,不过是一时兴起,而且她自己都已经忘了。   “李墨辰。”   李墨辰微笑,擦掉尤离眼里快要落下的泪水,拉着她坐好,“我已经跟绣娘问仔细这件衣服该怎么穿,你站起来,我帮你把她穿好。”   衣服上还有很多银饰挂片,叮叮当当的,如果不是事先问了,可能要一个晚上两个人都搞不清要怎么才算完全穿好。   尤离站在地上,把自己打量一番,拉着李墨辰走到镜子面前。在滇南的大半年,尤离已经被晒得很黑。因为吃不好,所以瘦得厉害,因而显得有些苍老。可是在李墨辰心里,这个穿着滇南服饰的女子永远都是最美丽的。   环住尤离的腰,李墨辰笑得很温柔,“离儿真漂亮。”   “这一串字是什么意思?是滇南的字吗?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心悦你。”   “嗯?”   “这几个字是,我心悦你。”   离开的时候是春天,可回来的时候长安城都入冬了。还没进长安城,尤离便远远地看见有一大群人在郊外等着。   “爹,娘。”   听见孩子的声音,李墨辰和尤离连忙下马。两个孩子,一人一个,把爹娘的腿抱得紧紧的。尤离蹲下身,把初言抱进怀里,笑道:“你们看看,把爹娘都快撞倒了。”   “爹,娘,我跟妹妹可想你们了。”李初项圈在李墨辰的怀里,说着嘴巴瘪了瘪,狠狠地抽了一下鼻子,而初言已经开始偷偷地抹眼泪了。   尤离看着两个孩子,心里一阵酸楚,“好了好了,爹跟娘都回来了,以后爹娘去哪都把你们两个小屁孩带着。”   “离儿。”尤宗元他们也赶着走了过来。尤离牵着孩子站起身,握住爹爹伸过来的手,“爹,离儿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尤宗元一个劲地点头,看着又黑又瘦得闺女,心疼道:“快回去,你们两个娘都在家里忙活着呢,回去吃好吃的。”   一大群人跟着一起回到李府。得知他们要回来,叶氏昨儿夜里就开始张罗,和杨氏两人使出浑身解数,把他们爱吃的做了,不爱吃的也做了,桌子都放不下。   “还是娘做的菜好吃。”尤离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冷不丁呛了两口。   “慢点慢点。”叶氏慌忙给尤离拍背,把尤宗元递过来的水放到她手里,“先喝点水,别噎着。”   “你啊,”叶氏数落道,“留下一封信就走得无影无踪。两个孩子孤零零地坐在门槛上,我看着都心疼死了。”   “外婆,”初言抢在娘亲前面答话,“您别怪娘亲。爹爹一个人去滇南,我们都不放心,娘亲是代替我们去滇南照顾爹爹的。”   尤离扔下孩子去找李墨辰,心里也是愧疚不已。相比于其他的娘亲,她实在是做得不够好。可此时听初言这样说,不由得觉得万分欣慰。   “尤离,你说你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生下这么听话的一双儿女。”格灵说着,给宇文新舀了一勺热汤。   尤离咽下口里的饭菜,看着宇文新发笑,“你也别说我,新儿那孩子可好着呢。我们的治水工程大部分都是他想出来的,帮着大哥监工没出一点差错。而且啊,都差点给你带个儿媳妇回来了。”   “姑姑。”宇文新偷偷向初言那边看去一眼,“您别乱说。”   “我才没有乱说,你不信就问大哥。那个宁君郡主,是不是整天缠着新儿?”尤离说到这里却突然想起来,李墨辰跟她讲可能是平南王让宁君郡主缠着新儿的。可他们走的那一日,宁君郡主的眼眸中分明地含着泪水,那感情不像是作伪。   “娘,”宇文新见娘亲满脸探究地看着自己,连忙解释,“你别听姑姑的,我看见那个宁君郡主就烦。”   虽然初言不喜欢他,也不会在意他喜欢谁,可是他不想在初言面前提到这些事情。好像只要他一身清白初言就会注意到他,可其实他看见了,初言正在给刘成暄夹菜。   “哈哈……”听宇文新如此说,众人都是一阵大笑。   “你们啊,就先在家歇两天。”格灵道,“过几日就是腊八节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叶环那儿喝腊八粥,顺便把成暄的生日补上。”   西王他们在滇南忙,其他的人在长安城忙,也聚不到一起,因此就商量着等人都回来了再给刘成暄过生日。   “腊八粥,腊八粥。”李初项敲着桌子大喊,“环姨做的腊八粥最好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古文上看到“我心悦你”这四个字,瞬间被折服了   太美了!   ☆、喝腊八粥   腊八节这天所有的人都来了,连刘贵都休了一天假,因此很是热闹。   格灵见叶环坐着跟她们一起聊天,忍不住问道:“叶环,你该不会是让你们家丫鬟在煮腊八粥吧?我们可都是要喝你亲自煮的。”   “你就放心好了。”叶环笑道,“我早就在煮了,让丫鬟看着呢,等会煮好了就端出来。”   “环姨。”李初项从远处跑过来,抱着叶环道,“我最喜欢喝你做的腊八粥,待会儿我要喝三碗。”   “哈哈……”叶环乐得哈哈大笑,拍着李初项的头道,“你啊,想喝多少碗都没问题,环姨煮了好多。”   刘贵虽说是在家,但也不得闲,跟李墨辰在谈近几个月锦绣楼的情况。尤宗元虽能管事,但毕竟年纪大了,所以李墨辰离开的那段时间,锦绣楼都是由刘贵在管。   刘贵往李初项那边看去一眼,赞叹道:“阿项那孩子也长大了,这大半年学了不少东西。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好多事情都是他在帮着处理。”   宇文新从滇南回来,晒黑不少,整个人显得成熟稳重很多,小一辈的人都围着他让他讲在滇南的趣事。   听他讲完治水工程的事,尤泽宇连连赞叹:“好,好,新儿,你的办法果然是好。”   宇文新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是借鉴古人的办法,然后根据滇南的地形稍微修整了一番。”   “懂得学以致用,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本事。”   “堂哥。”尤泽澜对治水方面的事丝毫不敢兴趣,“滇南那里的人长得什么样?是跟我们一样吗?”   “差不多。”宇文新点头,“不过他们那里的人要黑一些,说的也不是汉话,要别人翻译才能听得懂。”   几个孩子正说着,忽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刘成暄。”   刘成暄回头一看,是黄小花,连忙跑过去,“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们都玩了好一阵儿了。”   初言是见过黄小花的,可其他人不认识,于是刘成暄便一一相互介绍。黄小花也不胆怯,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然后把手里的竹帽递给刘成暄:“给,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李初项是个人来熟的性子,凑过去好奇地问道:“黄小花,你干嘛送顶帽子给成暄?”   黄小花得意地摆头,两根麻花辫一甩一甩的,“我爹做的渔帽是码头上公认的最好的,别人想要他还不做呢。这帽子既能防雨又能防日头,刘成暄以后在渔船上就可以戴着它了。”   黄小花爹爹的手艺,刘成暄在码头上早就听说过,他也早想有这样一顶渔帽。初言看刘成暄爱不释手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恼:“早知道这样,我也送渔帽给你了。”她不在码头,不知打渔的艰辛,自然想不到这一层。   “小妹妹,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可是,我送书给你,你只会把它放在书房里,无聊的时候才会翻一翻。我若送你一顶渔帽,你定然会日日都戴在头上。   尤离看着新来的黄小花,转过头问叶环:“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叶环笑着说:“码头上的黄大哥,你还记得吧?”   尤离点头。   “那黄小花就是黄大哥的闺女。前阵子初言他们挨家挨户地收集捐来的衣服和财物,小花也跟着在帮忙。有一次,几个地痞流氓起了歹心要抢小花收来的东西,恰巧被成暄看见。成暄为了护着小花,挨了一顿好打。”   “那几个地痞流氓呢?那么可恶,要报官抓了他们才是。”   “那一阵子长安城里的灾民多,到处抢东西的不少,哪里还找得到他们,所幸成暄跟着李大哥学了些拳脚功夫,也没有伤很重。”   每年腊八节众人都是在刘贵这里过,因为叶环煮的腊八粥真是好吃得没话说。   尤离吃了两碗,居然还想吃第三碗。她压低声音对李墨辰道:“我觉得我的饭量好像变大了,一定是在滇南的时候饿坏了的缘故。”   李墨辰没说话,只笑着又给她盛了一碗腊八粥。   李初项从腊八粥端上来的那一刻就一直没停过。别人喝粥他喝粥,别人吃饭的时候他还是在喝粥。只喝得肚子圆滚滚的,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黄小花是新客人,刘成暄怕她不习惯,因此很是照顾她。这让初言突然有点不适应,以前小哥哥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可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吃完饭后,黄小花记挂着回家,“我娘说了,让我吃完饭就回家,我还要帮我娘织布呢。”   叶环挺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姑娘,包了两盒点心让她带回去,又让成暄送一程。   “刘成暄,你娘做的腊八粥真好喝,我以前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腊八粥。”   “那是当然,好多人都夸我娘做腊八粥的手艺。你若是喜欢,以后每年腊八节都来我家。反正你爹跟我爹关系那么好,我可以让我娘邀请你们一家都来。”   “真的吗?太好了。”黄小花很高兴,走路都是一跳一跳的。一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石子,“哎哟”一声把脚崴了一下。   刘成暄连忙把她扶起来,“你的衣服在地上蹭脏了。”   “没事,没事。”黄小花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尘土,“我又不是小姐,衣服脏了拍干净就行了,还好你娘送的点心没被我摔坏。”   看着黄小花毫不在意的模样,刘成暄觉得很舒服。对,是很舒服。   跟言言他们在一起,是开心的,可是很累。他的家世没宇文新那么尊贵,也不像尤泽澜那样出自书本网,更比不上初言。   他只懂得打渔,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能闹出笑话。去见初言的时候,为了避免海腥味熏到她,他要把脸和手都洗干净,要特地再换一身衣服。尽管那样,走在初言身边,他还是觉得底气不足,总觉得自己哪里配不上她。   可是跟黄小花在一起就不一样。在她面前,他可以大口大口地吃饭,可以随便用袖子擦掉头上的汗,可以穿着脏衣服跟她在码头上来来去去,可以随便说话而不用怕说错,可以不怕被她看低……那种感觉,很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     ☆、云锦喜服   之前因为滇南干旱,尤泽宇跟宇文棠的婚期被推后。新年一过,两家的大喜日子重新提上日程。   尤家不是大户人家,可在长安住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也不少。尤宗元高兴,亲自写请帖,把能邀请的人都邀请过来。   西王府就更不用说,朝廷里的那些官员平时就对西王是各种奉承。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借着春节的信儿王府的门槛都差点被踏平了,各家夫人明里暗里都跟格灵拉关系,让格灵在宇文棠大婚之日一定邀请他们。   格灵本就不擅长这种应酬,没过几天就喊头疼,直接让管家关了王府的大门,害得尤离要进王府都通传好久。   “格灵。”尤离颇为不满,“你们王府的下人还不认识我吗?干嘛不直接让我进来,还要一层一层地通传,我在外面站得腿都疼了。”   “唉!”格灵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事怪我,我跟他们都下了死命令,凡是来拜访的客人,不通传不让进来。你就多担待点,这些日子我头都大了。”   “好吧。”尤离点头,看格灵苦恼的样子决定暂且先原谅她,“我今日来是跟你说棠儿嫁衣的事。之前在滇南,李墨辰给我做过一套衣服,好看得不得了,我想让棠儿的嫁衣也按照那个来。”   尤离说着,让秋韵把随身带来的包袱解开。格灵看完那件衣服,惊讶地合不拢嘴:“这衣服,比苍云的都漂亮。”   “我也觉得。”尤离异常欢喜,“我已经跟嫂嫂商量过了,她很赞同。你若是同意,我就让人准备给棠儿赶制喜服了。”   “可是,”格灵有些担心,“长安城里的绣娘能做的出来吗?”   “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尤离昨日已经在家里想了很久,“嫁衣上肯定不能用梅花,要用凤凰图,得找人重新设计花样,不过这个你不用担心,李墨辰肯定能行。现在关键的是找技术精湛的绣娘,滇南的这种绣法,挑中带绣,染中带绣,还有织绣结合,好复杂。不过不管怎么样,你和嫂嫂都放心好了,我肯定会把两个孩子的喜服制好的。”   尤离跟格灵打了包票,可等李墨辰回家,他的话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我生活在长安,再怎么画也画不出滇南师父那样的神韵。”   “那怎么办?”尤离把桌子捶得砰砰直响,“我可是跟嫂嫂和格灵都说好了的。”   “其实,”李墨辰拉起尤离,把她揽进怀里,“喜服上的绣样可以让泽宇和棠儿他们自己画,不一定要有什么特色,他们喜欢就好。”   “对啊,我可以让泽宇画棠儿的,让棠儿画泽宇的。”   “嗯。”李墨辰点头,“他们的喜服就用云锦做,我们自家织染坊里有几个会织云锦的师傅,拿到绣样后就交给他们。”   金陵云锦闻名天下,制作工艺极其复杂。即使是用技术熟练的织工,就算一天的时间都用来织布,也只能织出几寸来。尤离盘算了一下时间,泽宇和棠儿的婚期是在十月,那从现在开始就要抓紧时间赶工了。   慌慌张张地跑去王府和锦绣山庄,让两个孩子快些把花样画给她;又四处张罗着找绣娘,光会织不行,得要技艺高超的。   在自家的织染坊里挑选一番,能够达到尤离标准的,只有三个挑花工和两个织造工。还差一个织造工,尤离头疼,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自奋告勇了。   因为织染坊里人多手杂,而且尤离也想亲自监督工人织布,所以便让李墨辰请人把专门用来织云锦的花楼织机搬进自家的后院里。花楼织机体形庞大,结构复杂,其中的部件更是名目繁多,因此整整花了五天时间才把三台织机全部运进李府后院。   “呼——”   看着整齐的三台织机,尤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其实一般人家婚姻嫁娶的喜服都是专门请织染坊、绸缎庄定做,根本没必要这么麻烦。叶环听说她要搬花楼织机的时候还连连咂嘴:“你这样闹,李大哥居然也跟着你折腾?”   对于李墨辰的支持,尤离自然是很感动。她知道在别人眼中,自己是小题大做了。只是近些年尤宗元的身子弱了许多,尤离希望在爹爹在世的时候多孝敬他。这次孙儿大喜,尤宗元十分高兴。尤离更是想尽十二分心力,让每个细节都称爹爹的心。   李墨辰走到尤离身边,接过秋韵递过来的帕子替她擦额头上的细汗,“前几日你说要找绣娘,我也一直在帮你留意。码头上黄哥儿家的娘子技艺不错,你可以去瞧瞧。”   李墨辰肯定是事先调查,确定无误后才会告诉自己。因此尤离根本没有担心,加上李家跟渔队的关系,没有费很多力气就把黄哥儿的娘子襟娘请来了。   尤离从不以貌取人,但在看到襟娘的第一眼还是愣住了。大凡技艺精湛的绣娘,不说国色天香,但从来都是眉清目秀的女子。可襟娘的五官,的确是有点丑。   “李夫人。”襟娘率先打了招呼。   尤离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尴尬地笑道:“襟娘,请里面走。”   其他织工都是从自家织染坊调过来的,对织机都很熟悉,因此尤离先让襟娘过来瞧瞧,以免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襟娘围着花楼织机转了两圈,点头道:“光是一个人的技艺好不行,只有上面的挑花工和下面的织造工两人配合默契才能织出美丽的云锦。李夫人不妨把她们都叫过来,我们一起先配合好。”   虽然常去织染坊察看,但尤离对织布工艺还真不了解,此时听襟娘这样说自是连连点头,第二天就把另外五个织工都叫了过来。挑花工坐在上方,负责编织图案;织造工坐在下面,根据图案配色织布。   两个孩子的花样已经画好。尤泽宇给棠儿画的嫁衣,没有凤凰,没有花鸟,只是成片成片的海棠花,其中用花式笔法描出一句诗:愿得一人心。而宇文棠给泽宇画的喜服就更简单,全是一个一个方块字,甲骨文、青铜文、篆书、隶书、楷书、行书……几乎所有的书法都用上了。   “你瞧瞧这两个孩子。”尤离把两张图纸铺在桌上,连声感叹,“真是……不知道怎么说。”   李墨辰仔细看了一阵,笑着问道:“你知道棠儿写的这些字里有什么吗?”   有什么?尤离疑惑地瞧了李墨辰一眼,又低下头认真地去分辩,依稀认出了几个字:“白首不相离?”   “嗯。”李墨辰点头,把两张图纸并排放在一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已经走过无数风雨的夫妻两人对视一笑,时光似乎回到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图样画好后尤离就交给工人绘制成意匠图,那绘图的工人只看了一眼便道:“夫人,云锦上的图案一般都是花样繁多,花形广大,这样织出来才能显出富丽堂皇的效果,这两张图未免简单了一些。“   光就图样来讲,尤离是很中意的。但听工匠这样说,倒有点犹豫了,花费这么大的功夫,如果到时候织出来的效果不好可怎么办?   襟娘轻声道:“婚姻嫁娶本身就是一件好事,这喜服是给新人穿,他们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对啊,那不正是她心中所想的。根本不需要讲究那么多,这是泽宇和棠儿的婚礼,这花样也是他们自己画的,到时候穿上喜服一定是彼此眼中最美丽的样子。   “就用这个,而且不要用那么多的金线和银线,多用彩绒丝和孔雀羽线。”   意匠图制成后就交给挑花工结成花本,挑花结本是整个过程中最重要的环节,尤离盯得格外谨慎。可如此繁复精湛的技艺,尤离又怎么看得懂,没一会儿就晕乎乎的。半个时辰过后,她的眼前就只剩下绣图里的经纬线,各种颜色的丝线上穿下绕,看人都是弯弯曲曲的。   “不行了,不行了。”尤离使劲摆头,“我都看糊涂了。”   “夫人,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帮你看着。”襟娘说着,抬起头随意看了一眼,对旁边的小姑娘提醒道:“那个结打错位置了,应该打在下面一根经线上。”   尤离站在那儿也看不明白,见襟娘似乎很懂行,也就半信半疑地交给她了。   襟娘的样子虽然有些差,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清闲淡定的平静。性子温和,做事不快却有条有序。她虽然算是织造功,但也懂得挑花结本,工匠挑蚕丝的时候她也去帮忙,似乎对织云锦的每一个过程都熟悉。   尤离不禁有点好奇,吃饭的时候逮着空闲跟她闲聊起来,“襟娘,我之前听黄哥说过,你平时就只是接一些小绣活。你的技术那么好,干嘛不去织染坊呢?一定有人抢着雇你的。”   襟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夫人,你们织染坊里,好的绣娘能用多久?”   尤离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很长,也就几年的样子。”   襟娘点头,笑道:“越好的绣娘,接的活就越多,能熬的时间就越短。不出几年,眼睛就坏了,手指也变形了,脖子疼腰疼更是常有的事。等赚够银子,身体上的毛病也多了。我在家虽赚不了那么多银子,但能丈量着接活儿,也不怕腰酸背疼。”   襟娘说的虽不是什么大道理,但却蕴藏着大智慧。尤离在心里把她的话琢磨好几回,越想越觉得意味隽永,对襟娘也越发好奇。   “你不是长安人,是怎么跟黄哥认识的?”   “我本是苏州人氏,祖上是刺绣世家。十六岁那年父亲病故,当地的县太爷要讨我娘做小妾,我娘宁死不从被活活打死在牢里。我逃出家乡,一路流亡到长安。”   尤离听了心生气恼:“居然有那么可恶的县太爷,你那时没有去别的地方申冤吗?”   襟娘叹了口气,“官官相护,到哪都是一样,我能逃出来就不错了。”   “那后来呢?后来你就遇到黄哥了吗?”   “那时我又累又饿,晕倒在路边,醒来的时候发现黄哥在喂我喝清米汤,就是那碗清汤水救了我的命。夫人,黄哥儿的家世你是知道的吧?”   尤离点头,“黄哥家里有一个卧病多年的娘亲。”   “是啊。”襟娘笑着点头,“黄哥儿是个孝顺的孩子,把做工挣来的银子都给他娘看病。那时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娘,所以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他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到媳妇。   “我醒来之后,发现他家里乱得不成样子,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唯一一张有用的床让给他娘亲在睡。家里没个女人怎么能行,于是我就留了下来,把他家里打扫干净。   “之后我就在家照顾娘亲,他去外面做工。之前因为记挂着家里的老娘,经常旷工,所以被扣掉不少工钱。我去之后,他就能安安心心做工了,挣的银子也比往常多一些。   “再后来,就到你们家渔队去了。我来之后,他就上山砍木头给我做一张木床,但床上只有一条破旧的被单。后来攒了一些积蓄,我们就一起买了新的被褥枕头。   “他一直都是睡在柴房的,那天晚上突然跑过来把我拉到院子里,老太太已经笑眯眯地坐在那儿了。他白日里问卖东西的掌柜要了一块红布,搭在我头上就成了红盖头。我们给老天爷磕了一个头,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就算是成亲了。”   襟娘眼角带笑,不算好看的五官里生出灿烂的光辉,那是一种与漂亮无关的动人。尤离突然觉得很感叹,平凡又深沉的爱情,那份与惊天动地不沾边的刻骨铭心,是她和李墨辰都期盼的。   “黄哥娶了你这样心地好又能干的媳妇,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呵,”襟娘轻轻笑着,“遇到他才是我的福气,不然我早就饿死了。他也不知道我是刺绣世家出生,只晓得我经常织布做刺绣。”   尤离大为吃惊:“黄哥不知道吗?”   “嗯。”襟娘点头,“前些日子他回家说老板在找好的绣娘,让我帮忙留意着。我问他找绣娘干什么,他也不清楚只说是织云锦。那织云锦的技艺本就是从我们苏州传出去的,于是我就去找你们家姑爷,告诉他我会织云锦,这才到你这儿来。”   原来是这样,尤离笑道:“襟娘,我可真要好好感谢你。”   “感谢什么啊,你们夫妇都是好人。你们家姑爷知道老太太有病,经常去探望,帮忙开方子抓药,对工人们也好。黄哥儿常说你们家姑爷是他遇到的最好的老板。   “当初我说存着银子做一台织布机,黄哥不知怎的说漏嘴。后来你们家织染坊淘汰下来的旧织布机就送到我这,那织布机完好无损,我知道你们说是不要的旧织布机是为了顾全我们夫妻的面子。你们对我们家的照顾我一直记在心里,总得找机会报答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襟娘母女   襟娘的技艺和为人,尤离都很放心,索性就把后院里织云锦的工作都交给她负责看管。尤宗元和叶氏年纪都大了,虽然能帮忙顾着一些事,但主要的还得靠尤凌步跟连月。尤凌步又要照顾私塾的孩子,连月忙不过来便喊尤离去帮忙。   西王府里也是,格灵身为王妃,即使做错什么别人也不敢说;而且每次皇家宴会西王都会事先禀明皇上,格灵不懂汉族礼制,如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皇上和各位娘娘谅解。时间一长,都知道西王十分护着自家王妃,加上格灵又招人喜欢,所以也不介意她不合规矩的地方。   因此到长安二十多年,格灵还不能完全弄懂各方礼仪。可这次就不同了,撇开棠儿曾经是公主不说,光是格灵和西王对她的疼爱,也不能有什么地方惹人闲话了去。西王整日有朝廷上的事情要处理,还要兼顾着滇南的水利工程,格灵自然不能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管,所以经常把尤离喊去商量。   尤离每日里都是两头跑,为着自己爹爹,每个细节她都想做到最好,因此愈加操心。幸好自家的生意可以全部交给李墨辰,初项也开始管事了。   “唉。”尤离倒在床上,连动都不想动,“我怎么觉得,泽宇和棠儿成亲,最累的人是我?”   李墨辰坐到床边,把尤离的头抬着枕到自己腿上,“怎么没喊叶环去帮忙?”   “王府和锦绣山庄两家喜宴上要用的海错,都指望着刘贵,别的渔队根本不放心。刘贵忙得跟什么似的,叶环帮他都帮不过来。”   “嗯。”李墨辰点头,他早已请别的渔队供应锦绣楼每日要的鱼虾,减轻刘贵他们的工作量。   因为喜宴要用的海错多且都不能马虎,所以刘贵早就开始忙了。每日打上的各种水产,把最好的都挑出来,然后送到西王府和锦绣山庄的冰窖里。   刘成暄每日下学后就去码头帮忙,黄小花没有读书也经常去码头。加上她娘在李府织云锦,所以每晚刘成暄去找初言的时候,黄小花也跟在一起。   “小哥哥。”初言把刘成暄拉到一边,偷偷问道,“黄小花怎么跟你一起?”   “我们每日下午都在码头帮忙,而且她娘不是在你家织云锦吗,所以我们就一起过来了。我来找你,她来找她娘亲。”   好吧,初言点头,招呼黄小花一起玩,“你们在码头都干什么?”   黄小花笑道:“其实也干不了什么,通常都是帮着大人装鱼,然后一起送到王府或者锦绣山庄,跟着点数。昨天刘成暄还点错了呢,明明有五只螃蟹,他数漏了一只。”   “那是因为鱼把螃蟹埋住了。”刘成暄辩解道。   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初言微微一愣,小哥哥从来没有那样跟她说过话。他很关心她,什么都想着她,对她一直是好言好语。可是现在这样活泼的小哥哥,也许才是最真实的小哥哥,她从来都没有见过。   “小哥哥,你们明天去王府还是锦绣山庄?我也要去。”   “啊?”刘成暄转过头来,“你不要去,那冰窖里很冷,而且放了好多东西,你会不习惯的。”   初言很固执,“我要去。”   “那好吧,”刘成暄挠挠头,答应道,“明天我们是去锦绣山庄。”   第二天下学,刘成暄还是去码头。初言回到家,便在柜子里找衣服。小丫鬟过来问话,她也没理。   要去帮忙肯定不能穿裙子,可是该穿什么呢?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以前黑妹送给她一套衣服说是学练剑的时候穿,虽然场合不对但也可以凑合。下面是裤子,不是裙子。黄小花穿的就是裤子,那应该能行。初言暗自点头,提前到锦绣山庄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们来,初言跟着一起进冰窖,刚进去就打了个寒颤。木箱里传出阵阵鱼腥味,熏得她有点想吐。   刘成暄在清点鱼的数目,初言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听着,可不能再数错了。正仔细看着,一条鱼突然蹦了一下,溅了一脸的污水。她连忙退到一边,拿出手帕擦脸,竟然还有两片鱼鳞。   “妹妹,”刘成暄跑过来说道,“你还是先出去吧,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是啊,小姐。”旁边的几个工人也说道,“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们怎么跟老板交代。”   初言抿着嘴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她不想走,就想站在小哥哥身边看着;可是显然,在这里,她只算是多余的累赘。   “小姐。”黄小花笑道,“我和刘成暄每次干完活都好饿,你可不可以做些糕点给我们吃?”   初言知道黄小花是在帮她解围,点头道:“那我先出去了,待会儿再来找你们。”走出冰窖,她决定去看看外公外婆。   “外婆。”   初夏的天气已经有点热了,尤宗元和叶氏坐在后院的柳树下吹风。见初言过来了,便让小丫鬟搬凳子,“言言,你怎么过来了?穿这一身是要干什么啊?“   初言在凳子上坐好,“我本来是准备给小哥哥帮忙的,可是什么都不会,所以就出来帮他们准备点心。“   “刚好。“叶氏笑道,”中午外婆让人煮了绿豆汤去热清火,你在这儿坐着,外婆去让厨房再热热。虽然这天气有点热,但他们从冰窖里出来还是得喝点暖东西。“   “嗯。“初言点头。   “来。”叶氏把手中的大蒲扇递给初言,“帮外公扇扇子。“   初言把凳子往外公身边挪了几步,接过扇子给外公扇风。尤宗元一直忙着孙儿大喜的事,天气一热便觉得身体疲软,此时正在闭目养神。   远处池塘边,尤泽澜正跟着一群孩子在玩什么。她跟谁都玩得来,唯独不喜欢初言。初言也不知道为什么。按理说,舅舅和娘亲的关系那么好,她们姐妹两个的关系也应该很好才对。   过了一会儿,有丫鬟端着绿豆汤和碗勺来了,放在石桌上。又坐了大半炷香的时间,刘成暄跟黄小花才出来。两人已经洗干净手,但隐隐还是有些鱼腥味。初言闻着不舒服,但没有说什么。   “小花。“尤泽澜从远处飞奔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同龄的孩子,”我按照你上次教我的方法,果然捉了一只大蛐蛐。“   尤泽澜说着,还把自己手里抓着的蛐蛐扬了扬,初言偷偷退后两步。   她那么一喊,尤宗元也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一大群孩子围着自己,不由得笑道:“你们都来了,玩什么呢?这么高兴。“   “爷爷。“尤泽澜把蛐蛐递到尤宗元跟前,鼻翼两侧是薄薄的一层汗,”上次你不是说罗爷爷想要蛐蛐吗?你把这个给他,就说是你孙女抓的。“   “哈哈……“尤宗元哈哈大笑,摸着尤泽澜的头道:“那罗老头得羡慕死我咯。”   “芙蓉饼来了。”叶氏笑着走过来,身后的丫鬟把两碟芙蓉饼放上桌子,又拿起勺子给孩子们舀绿豆汤。   “叶婆婆做的芙蓉饼最好吃。”孩子们一拥而上,拿饼的拿饼,喝汤的喝汤。   尤宗元看他们猴急的样子,忍不住叮嘱道:“慢点慢点,别烫到手,都有。”   盛夏的时候,私塾放假。刘成暄白日里去码头,晚上便来找初言,每过两日刘贵便让他休息一天。黄小花时而去码头,时而来李府找娘亲,初言跟她也慢慢熟悉了。   每天晚上,初言都会跟他们一起去送鱼。当然她也帮不了什么忙,只在冰窖外面坐着。去王府的时候,常常会碰到宇文新。宇文新今年已满十八岁,自然能帮着分担王府里的一些事物。   第一次碰到初言的时候,他很是意外,便问她怎么会来这里。   “我在等小哥哥。”初言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因为天气热,额头上微微有些细汗。烈日的余晖斜来,初言的脸色热得发红,宇文新不想让她这般辛苦,便道:“我去找个人替他,让他早些出来。”   “不用了。”初言阻止,那样小哥哥一定会不高兴的,“我在这里等就行了。”   初言坚持,宇文新也不好再说什么。以后初言每次来的时候,他便让丫环端来提前准备好的冰块降温,坐在她身旁默默地陪着。   刘成暄休息的时候就会去找初言,黄小花也会去李府,三个人一起游戏。不过总是黄小花和刘成暄说的多,初言大多都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看初言总是拿着书,黄小花便问道:“小姐,这书很好看吗?你怎么总是把它抱在手里?”   初言不喜欢黄小花叫她小姐,说过几次,可黄小花总是不改,只得随她,“书很好看,你平时都不看书的吗?”   黄小花摇头,“我娘教过我识字,但我不喜欢看书,看着就要睡觉。”   初言的脸色露出惋惜之色,黄小花见她那般,便笑道:“我娘说了,这人来到世上,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人会读书自然就有人会舞剑,什么都会的人尖也有,但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平凡的,所以我们只要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小姐喜欢看书就会经常看书,可我喜欢织布做刺绣。”   黄小花和初言同岁,可为人处世间总显出一股老道之气。这话说来,别有一番韵味。   “小花姑娘。”秋韵进门来,“襟娘说让你去后院。”   黄小花点头,跟着秋韵向后院走去。刘成暄拦住她,道:“反正我和小妹妹也没事,和你一道去吧。”   初言本准备让刘成暄去看看蓝锦和红锦的,此时听他这样说只得作罢,跟着黄小花去了后院。   织云锦的其中一个织造工已经在家卧病三天,尤离去探望过后得知她还要休息一段时间,不禁有点着急,于是拜托襟娘找个合适的人替几天。看到来的人是黄小花,她吃惊地不行:“小花,你会织云锦吗?”   “云锦?”黄小花摇头,“我不会织云锦。”   那襟娘的意思是?尤离转过头去看,只见襟娘不在意道:“小花,你过来娘这里,站在旁边仔细看着。”   黄小花依言站在襟娘身边,用心去看娘亲的手法;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去打量坐在上面的提花工。大概还没有半柱香的时间,襟娘问:“看明白没有?会了吗?”   黄小花点头,坐到那张空椅子上,对上面的提花工喊道:“大婶,我们开始吧。”   那提花工不太确定地问道:“襟娘,小花能行吗?”   提花工正说出了尤离的疑问,织云锦极其复杂,很难找到技术熟练又不容易出错的工人。小花只看了那么一会儿,若是其中一根线放错位置,那……   “没事。”襟娘连头都没抬,依旧用心织布,“我的闺女我自己清楚,她说行就行。”   提花工又看向尤离,见她点头才开始动工。   高大的花楼织机前,黄小花自然地坐着,一手拿着木梭,一手编排彩色的丝线,淡定从容。开始动作有些慢,中间时有停顿;后来越来越快,几乎与襟娘的速度平齐。   刘成暄站在黄小花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小花,你真是太能干了。”   “我娘说,”黄小花道,“织布的时候要用心,不能说话。”   刘成暄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尤离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也点头赞叹道:“小花这孩子真了不起。”   黄小花平时穿的都是粗布对襟小褂,裤脚总喜欢卷着,头发也梳得很随意,初言一直觉得她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乡村姑娘。此刻的黄小花,神情专注,动作有条不紊,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羡慕,如果自己也有那般的技艺该有多好。   生病的提花工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才完全康复,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是黄小花在替工。小姑娘跟着大人一起,一坐就是一整天,没有喊苦喊累,所以尤离决定好生感谢她。   “言言,”尤离到初言的书房,询问她的意见,“你知不知道小花她喜欢什么?”   初言放下书,想起黄小花曾经跟她说过的话,“小花说,她喜欢织布,还喜欢做刺绣。”   织布?刺绣?这倒是特别。尤离点头,“那你觉得,娘应该送什么感谢她好?”   “娘送她一架织布机吧,小哥哥说她家只有一架旧的织布机,每次她娘织布她就不能织了。”   织布机?这倒是个好主意,尤离去找李墨辰,让他找人做一架好的织布机,“小花帮了咱们那么大的忙,襟娘又不肯拿多余的工钱,送她一架织布机不光投小花喜欢,而且还可以多织布补贴家用。”   李墨辰也觉得行,便点头应下。   听初言说尤离要送一架织布机给黄小花,刘成暄倒高兴地不行,跑去跟黄小花打招呼:“夫人要送织布机感谢你,你以后想织布的时候就可以织布了。”   黄小花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我娘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但这是我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等我有空闲了,织一匹布给你做衣服。”   夏末的时候,古乘风从滇南回到长安,带回一大车平南王的贺礼,其中有一盒装饰异常精致的普洱茶。   “王爷,依卑职所见,平南王是在向您讲和。”   西王把那一盒上好的茶叶拿在手中,反复掂量,向李墨辰问道:“你怎么看?”   李墨辰道:“我同意古侍卫的说法。此次灾情已在可控范围之内,平南王不能再玩出什么花样。本来他就忌惮着朝廷的势力,不然也不会用这次灾情来刺探虚实。”   “嗯。“西王点头,”平南王若想要造反,滇南必定民不聊生。如今看来,他那边还有回还的余地。“   整个夏天都很热,尤离在苍云的时候就晒得很黑,现在四处跑皮肤就愈加难看。等秋风送来清爽,该忙的事情都忙完了,剩下的也不用她再操心,所以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几乎变成一块“黑木炭”。   “李墨辰。”尤离倒在床上,哭天抢地,“这让我还怎么出去见人!”   “没事,没事。”李墨辰把要死要活的尤离从床上拉起来,“秋冬的时候太阳没那么毒,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骗人。”尤离抓起枕头砸他,“哪有那么容易?”   “离儿。”李墨辰把尤离拉近自己怀中,“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眼中都是最美的。”   尽管已经成亲这么多年,尽管都已经算是老夫老妻了,可每次听到李墨辰如此一本正经地说着情话,尤离仍然会脸红心跳,在男子的肩上捶了一拳,“就会胡说。”   李墨辰拿住她的手,皱眉:“我没有胡说。” 作者有话要说:     ☆、大婚之喜   尤泽宇和宇文堂的婚期是在十月初八,初七这天,西王府里高朋满座。西王和古乘风忙着招呼宾客,宇文新负责跟锦绣山庄接洽明日的接亲事宜,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接待宾客是男人们的事,女客那边也有格灵和管家操持,尤离她们便乐得待在宇文棠的闺房里。因为连月在锦绣山庄忙活,所以房间里就只有宇文棠、叶环和尤离三人。   叶环拿起宇文棠的嫁衣,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抚摸着上面的丝线,赞叹道:“尤离,亏的你心思巧,竟做出这样一件嫁衣来。“   “那可不算是我的功劳。”尤离笑道,“嫁衣上的花样是泽宇画的,做嫁衣的云锦也是绣工织的。我啊,丝毫是没沾边。”   “啧啧!”叶环一个劲地感叹,“棠儿本来生得就美,明儿要是穿上这嫁衣,非把人的魂儿勾去不可。”   “环姨。”宇文棠在一边听着,羞红了脸。   尤离哈哈笑了两声,拍着宇文棠的手道:“你环姨说的可是一点都没错。”   三人正说笑着,格灵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往椅子上一坐,“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尤离她们围过去,一人一边,给格灵揉肩。尤离笑道:“格灵,你这个王妃可是不称职啊,扔下一大堆客人跑进来偷懒。”   格灵斜了尤离一眼,苦着脸道:“王府都快被他们闹塌了。”   “呸呸呸。”叶环啐了格灵一口,“大好的日子,什么塌不塌的。”   宇文棠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母妃,您先喝口茶。”   格灵端着那盏茶,不知怎地就愣了神,叹气道:“过了今日,就没人再给母妃倒茶了。”   女儿出嫁,母亲总是要难过的。但王府和锦绣山庄都在长安城,平时也常有往来,所以其实也不算什么,总比那些嫁到别地儿的姑娘好多了。眼看着宇文棠红了眼眶,尤离连忙劝道:“格灵,可不带你这样的。锦绣山庄离王府又不远,棠儿不是说回来就回来了。难不成,你还害怕棠儿在锦绣山庄受了苦去?”   “娘。”宇文棠蹲下身,拉着格灵的手道,“以后我一定常回来看您和爹爹。”   格灵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二十多年过去,虽然骨子最本质的性情还是没有改变,可为□□为人母,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了。   大婚这天,穿上红嫁衣的宇文棠让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娇妍高贵的海棠,簇拥着貌若天仙的女子,简直美得让人窒息。身边的大丫鬟呆愣着,直到尤离喊了一声才醒悟过来,忙把红盖头搭上。   尤离和李墨辰跟着送亲的队伍一起到锦绣山庄。响亮喜庆的锣鼓声,还有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让她觉得好欣慰。   到锦绣山庄门口,尤泽宇下马,踢开轿门,把一身红嫁衣的宇文棠牵出喜轿。   四周的百姓都向前挤着看新娘子,你推我,我搡你。好在西王早有预料,让古乘风带了官兵维持秩序。   “尤公子,”人群里有人大喊,“早就听闻西王府里的公主美若天仙,掀开盖头让我们瞧瞧吧。”   “对啊,对啊。”周围的人都附和着,喊声越来越大。   尤泽宇握住宇文棠白皙的玉手,低头问道:“棠儿,你答应吗?”   “我听你的。”   没有新娘子在进喜房前就揭盖头的说法,可尤泽宇坦然一笑,伸手掀开宇文棠头上的红盖头。他知道,他的棠儿不是美若天仙,是比天仙还要美。他要让长安城里的百姓看看,这世上最美丽的新娘。   鲜艳的红盖头之下,宇文棠低眉浅笑。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推搡的人保持着上一刻的姿势,像是被人定身一般;长嘴议论的大婶也不再言语,张着嘴不知想要说些什么;在人群中溜来挤去的孩童没有再顽皮,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新娘……   整条街上鸦雀无声,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面。   和宇文棠相视一笑,尤泽宇重新把红盖头搭上。   “还要四大美女干什么?”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声,“在公主面前,西施貂蝉谁的不都要靠边站。”   老百姓重新沸腾起来。尤离看他们说得火热,对李墨辰笑道:“也只有棠儿,才能担得上这句话。”   锦绣山庄的宾客自然没有西王府那么多,但也是热闹非凡,尤离帮着自家嫂嫂忙前忙后。   夜幕降临,宇文棠坐在新床上,等待着尤泽宇来揭红盖头。   门“吱嘎”一声开了,伴随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盖头被掀起。   尤泽宇对站在一旁的丫鬟翠珍道:“帮少夫人把凤冠退下来。”   翠珍替宇文棠退下凤冠,然后欠身,掩门退下。   宇文棠抬起头,笑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明艳动人,“你怎么这么早就进来了?”   尤泽宇拉起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桌子上放着他刚刚端进来的饭菜,“我听说在大婚这天,新娘子不准进食,怕你饿着,所以让厨房做了一些你爱吃的菜。”   宇文棠抿嘴一笑,折腾了一天,她的确是饿了。刚吃下没两口,便听见李初项在外面喊:“大哥,他们都让你去敬酒,不然就来闹新房了。”   尤泽宇替宇文棠夹了一筷子菜,无奈道:“那我先出去了,等会儿再进来。”   宇文棠点头,待尤泽宇出去,走到镜子面前,把凤冠虚放在头上。铜镜里的女子,嘴角的笑如那春日里的花朵,一点一点绽放,花团锦簇。   自小到大,她就听见无数人夸赞她的容貌;外表只是虚物,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可是今晚,她第一次为这副容貌欢喜;因为只有如此美丽,才能配得上她的泽宇哥哥。   尤泽宇再进来的时候已是大醉,李初项和刘成暄一人架了一只胳膊。李初项笑道:“棠姐姐,我娘让我和二弟偷偷地把大哥送进来,我爹和刘叔在外面帮着挡酒呢。”   “快把大哥扶到床上躺下。”宇文棠一边说着,一边去倒茶水。   两人把尤泽宇扶到床上躺下之后便窃笑着关上门出去了。对于洞房之事,小孩子自是不懂,但总抱着莫名的好奇。   “泽宇哥哥,”宇文棠把尤泽宇的头抬起来一起,把茶盏送到他口边,“先喝口水。”   尤泽宇咽下一些,继续倒头昏睡。宇文棠看着他醉得通红的脸,连忙喊人:“翠珍,快拿热水来。”   宇文棠的陪嫁丫鬟有六个,翠珍是她用得最放心的一个。一直站在门外候命的翠珍听见小姐声音焦急,也不敢耽搁,连忙跑去厨房端来一盆热水。宇文棠接过她递过来的毛巾,道:“好了,你下去吧,让厨房煮碗醒酒茶来。”   宇文棠打湿毛巾,替尤泽宇擦脸。唉!泽宇哥哥哪里会喝酒,干嘛要给他灌酒呢?她只顾着担心尤泽宇的身体,忘记今天是他们的大喜之日,新郎被灌酒是必然的。   “嗯。”尤泽宇哼了一声,挥手握住宇文棠的手。稍微一用力,宇文棠便倒在他怀中。   贴着男子温热的胸膛,宇文棠脸红了。出嫁之前,母妃曾给她讲过洞房之事,可如今亲自经历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泽宇哥哥。”宇文棠试着挣脱尤泽宇的手,但是没有成功。她靠在他的心口,手里拿着热毛巾,不知道该怎么办。   尤泽宇突然翻身,宇文棠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对上那双凤眸。因为醉酒的缘故,显得有些迷蒙,在烛光照映下红纱帐里却是流光溢彩。   “泽宇哥哥,”宇文棠心跳如擂鼓,“你,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尤泽宇摇头,停顿了一下,又道:“没有很醉,我是故意装的。”   知道自己没有很醉,那应该还算是清醒的吧。   “棠儿,”尤泽宇轻轻喊着,头慢慢往下低去。   宇文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已经成亲,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除开自己心理上的恐惧,便没有什么阻碍。尤泽宇的吻很温柔,和他的性子一样。宇文棠闭上眼睛,沉浸在这个奇妙的世界里。   “少夫人,”翠珍在外面敲门,“醒酒茶来了。”   宇文棠一惊,连忙推开尤泽宇,调平气息去开门。尤泽宇把醒酒茶喝下,休息了一阵清醒很多。   “棠儿,”尤泽宇拉着宇文棠坐到床边。   想起之前两人亲昵的行为,宇文棠有些害羞,低着头不敢看他,把玩着红嫁衣的袖子,“泽宇哥哥,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   尤泽宇点头,“记得。”   “因为忙着……成亲的事情,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呢。”   “棠儿。”尤泽宇握紧她的手,“你嫁给我,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其实宇文棠准备了礼物,她没想到尤泽宇会说出这句话,不由得抬头去看他。   床头的红烛正燃得旺,火苗忽忽地向上窜动。女子的容颜,在此刻,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诱惑的美。   尤泽宇和宇文棠的原型:   A男出自书本网,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省重点中学的优秀教师   A女出自商贾之家,父亲是商人,母亲是家庭主妇   两人是初中到大学的同学,大二确定恋爱关系,去年结婚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写个洞房的,但是单身狗+渣文笔+严政策,想想还是算了……   ☆、报考书院   三日后归宁,尤泽宇携了礼品带着宇文棠回西王府。格灵把几家人都接来,在府中热热闹闹地设下宴席。   因为两人都觉得初言是媒人,所以还特地给初言备下一份厚礼。初言接过红礼盒,抬头问道:“大哥哥,这里面是不是那本我向你要过好几次的书?”   尤泽宇笑着点头,“之前你年纪小,给了你也看不懂。如今大哥就送给你,你可要好好琢磨。”   “嗯。”初言高兴地应下,抱着礼盒和刘成暄坐到一边。   “爷爷,”宇文棠端着一碟玫瑰酥和相思卷走到尤宗元跟前,“这是姑姑刚做好的,让我端给您尝尝。”   尤离接着走来,后面的丫鬟把一碟一碟玫瑰酥和相思卷放到众人面前的雕花紫檀条桌上。   连月笑道:“还是尤离的心思巧,做了相思卷还不够,又忙着做玫瑰酥。”   叶环也笑着附和:“棠儿那孩子也机灵,没几天就懂得讨好老人家了。”   “环姨,”宇文棠跺脚,她虽然已快十九岁,但毕竟初为人妇,脸皮薄得很。   “哈哈……”尤宗元大笑,“棠儿不讨好我也喜欢,不过若是早点给我添个重孙,那我就更欢喜了。”   “爹,”尤离见宇文棠已经躁得满脸通红,直往尤泽宇身后躲,连忙阻止道,“泽宇他们成亲才几天,您就这么急。亏得泽宇还是你最喜欢的孙儿,这又朝秦暮楚盼起重孙来。”   朝秦暮楚?这个成语用得……不过,应该也只有离儿敢用出来。李墨辰淡然一笑,端起桌上的茶。   “哈哈……是爹太高兴了,高兴得都糊涂咯。”   初言看见刘成暄用纸包了两块相思卷,便问道:“小哥哥,你把这相思卷包起来做什么?”   刘成暄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上次小花吃了你娘做的相思卷就一直嚷着好吃,结果自己回家做,怎么做味道都不对,所以我带几块回去给她尝尝。”   尤泽宇又在家休息了三日,便回到私塾教书,宇文棠自然是跟着。   “师娘,师娘。”刚下马车,私塾里的孩子就围了过来,“有没有给我们带糖块?”   宇文棠被一声声“师娘”弄傻了眼,以前来私塾的时候他们可都是叫她“棠姐姐”的。孩子们怎么知道她跟泽宇哥哥成亲了?但想想也明白,不说长安城里的百姓都知道,光是有李初项在,就足够让私塾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幸好她早有准备,身后的翠珍递来一个纸包。宇文棠刚打开,就被无数双手抢个干净。孩子们拿着糖块,欢呼雀跃地向学堂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师娘发糖了,师娘发糖了,快去拿啊。“   初言随自己娘亲,不喜欢吃糖,可听见刘成暄说把糖块留着下学后带到码头上给黄小花,她的心里莫名地有些赌气,“小哥哥,我要吃糖。“   刘成暄挠挠头,把刚放好的糖块又拿出来,“妹妹,你不是不吃糖的吗?“   “我就要吃。“   李初项他们很早就进了私塾,到今年年末学业就完结了,所有的孩子都应该考虑要不要继续读书。初言和两个哥哥坐在河边,讨论着这件事情。   “我当然是不再读了。”李初项在草地上打了一个翻叉,“我要跟爹学着去管理酒楼和商铺,空闲的时间自己在家里看书,反正不懂的可以直接去问大哥。”   初言点头,哥哥的这个想法很好,毕竟以后李家都要交到他的手上。转头问刘成暄:“小哥哥,你呢?你要考逐鹿书院吗?”   刘成暄摇头,笑道:“我去码头,以后帮我爹管理渔队。”   那不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吗?   “妹妹,”李初项凑到初言身边,“你成绩那么好,一定要考上逐鹿书院。”   “对。”刘成暄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道。   初言还没有确定自己考不考逐鹿书院。逐鹿书院里全是博学多才的老师,而且书盈四壁,她是想去考的;可是,两个哥哥居然都不去。   大殷朝风气开放,早就允许女子入学。可是自古以来对女子的偏见,让世人念念不忘“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祖训。有些姑娘在私塾里读一两年,认得几个字便退学了。   如果她继续求学要考逐鹿书院,会不会引来非议呢?在初言苦恼的时候,尤泽宇把她叫到学堂内室。   “先生,叫学生来何事?”   “初言,”尤泽宇笑道,“逐鹿书院自创立以来,女子入学便是少数,能出类拔萃的更是凤毛麟角。你的才学先生是了解的,所以先生希望你能够好好努力,考进逐鹿书院,展现我朝女子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   先生的话激起初言内心的斗志。是啊,女子并不比男子差,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更是大错特错。她读过那么多史书,历史上那些才学横溢的女诗人,那些谋深略远的女将士,不正是历史长河里最明亮璀璨的光束吗?正因为有她们,历史才显得更加厚重。   虽然她没有想过要入朝为官的鸿志,也没有想过穿上铠甲去兵营的胆魄,但至少她可以勇敢地去追求自己心中所想向往的学问境界。   “先生,请您放心,学生一定会努力的。”   “嗯,”尤泽宇笑着点头,“以后若是有什么疑问,直接来问先生便是,先生一定会尽力替你解答。”   今年过年,因为尤泽宇和宇文棠的婚事而显得格外喜气热闹。几家人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叶环看见初言抱着一本书坐在那里,口中还似乎念念有词,便对尤离道:“言言是怎么的?怎么大过年的还这么刻苦用功?”   尤离往初言的方向看去一眼,笑道:“言言想考逐鹿书院。每年考逐鹿书院的人那么多,门槛又高,她想考进去自然要努力用心才行。”   “原来是这样。”叶环恍然,赞叹道,“言言将来一定是女子中的状元。”   “哼!”旁边的尤泽澜冷哼一声,“就爱出风头。”   尤泽澜站的地方距尤离不远,尤离自然能听见,可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并未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码头情变   逐鹿书院每年五月举行考试,所以新年一过,初言就更加忙了,整日整日地看书写文章。她选的副科是医科,所以还要跟着自己爹爹学医理,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尤泽宇经常会送一些书来,宇文新知道初言要考逐鹿书院之后也到各处搜罗出一些罕见的典籍送去李府。   “言言,”宇文新把手里的两本书放到书桌上。   初言停下笔,瞥了一眼手旁的书,顿时高兴起来:“你真的帮我找到这两本书了,太好了,谢谢你。”   初言如此热情地跟他说话还是头一次,宇文新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还有你上次托我去买的鱼食,我也带来了。”   鱼食?糟糕!初言猛地站身。   为了更安静地读书,她把书桌搬到书架之后。穿过两排书架,跑到窗前。窗前的桌上放着一只鱼缸,鱼缸里是那两条锦鲤。缸里水有些浑浊,两条鱼儿一动不动;若不是偶尔摆动一下尾巴,别人一定会以为它们都死掉了。   已经有好多天没有换水了,连鱼食都没有喂。初言想要抱起鱼缸,可因为动作太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言言。”宇文新连忙扶住她,接过她手里的鱼缸,“我帮你。”   两人给鱼儿换了干净的水,又撒下鱼食。看着重新游起来的锦鲤,初言松了一口气,对着缸里的鱼歉然道:“对不起啊,我忙着读书,差点害死你们,幸好没事。”   宇文新看着跟鱼儿说话的初言,凤眸中泛起层层笑意。   他是西王府的世子,虽然没有那些贵族子弟的纨绔脾性,但一直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所以会在四年前毁掉初言的葵花。可是,在滇南的那大半年里,他看到灾民的苦难和悲欢,经历了饥饿跟疾病;他跟灾民在一起,一起啃馒头,一起住帐篷;他为干裂的土地操心,为治水工程绞尽脑汁……那个时候,他才体会到生命的真正意义,也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地长大了。   所以他现在只想初言好好的。他喜欢初言,所以只要初言能开心,其他的都无所谓;就算初言喜欢的人不是他,也无所谓。   四个多月,初言日日挑灯夜读,只差头悬梁锥刺股。终于在五月下旬,迎来逐鹿书院的考核。整整考了两天,在最后考完医科走出书院的那一刻,初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自家的马车走去。   “言言。”   娘亲问过她考完后要不要爹娘来接她回家,她说不用。那是谁在喊她?初言转过身,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人群中的宇文新,“宇文哥哥,你怎么来了?”   宇文新跑到初言身边,笑道:“我,我来找杨夫子。想到你今天考核,所以就过来看看,考得怎么样?”   初言抿嘴一笑:“我也不知道,那个考医科的夫子说了一个病情,我没有想出解法,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   “没事的。”宇文新安慰道,“若是什么都会,就不用来逐鹿书院了。”   也对,初言点头。   “你现在是回家吗?”宇文新问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急着回家,我去码头找小哥哥。“   为了应付这场考试,她几个月没有出门,刘成暄怕打扰她读书也很少来李府。仔细算来,新年过后,两人才见过两次面。   “嗯,那你一路上注意安全。“   见宇文新要走,初言突然想起他送来的那些书,连忙叫住他:“宇文哥哥,你帮我找的那些书,我明日送去王府。“   宇文新笑道:“你辛苦了好几个月,这几日就在家好好休息,我明日去李府拿。“   码头。   夕阳西下,码头上的工人都准备回家了,黄小花和刘成暄两人坐在帐篷里。   黄小花从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匹布,放到刘成暄面前,“我之前说给你织一匹布,已经织好了,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黄小花的家境不是很好,所以也买不起什么名贵的丝线,更别提用蚕丝。可这匹布的表面平整细洁,摸上去很柔软。刘成暄连连点头:“只要是你织的,我都喜欢。”   黄小花一笑,又拿出一个食盒,打开来是一碗面,“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阳春面吗?本来我准备中午带过来的,可是中午要替我娘给布店送布,所以只好晚上带过来。”   “我最喜欢吃你做的阳春面了。”刘成暄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就往嘴里送。   “你慢点,又没谁跟你抢。”黄小花拿起袖口,擦掉刘成暄嘴边的汤渍。   刘成暄抬起头,呵呵傻笑。   手中的帕子越捏越紧。几个月的时间,她倒不知小哥哥跟黄小花的关系到了这样好的地步。   刘成暄在吃面,黄小花便打量着码头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工人。不经意间,目光触及到站在不远处的初言。   “小姐。”黄小花站起身,声音有些慌乱。   刘成暄一愣,放下手里的筷子向初言跑去,“妹妹,你考好了?”   “嗯。”初言点头,眼睛越过刘成暄,向帐篷里的黄小花看去。   刘成暄显然是很紧张,捏着衣角,头都不敢抬起来,只敢偷偷地用眼睛瞟上几眼。初言真正生气的时候,往往是一句话都不说。   “小哥哥,你喜欢黄小花?”   “我,我……“   见刘成暄吞吞吐吐的模样,初言心里也已经全然明白。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言言。”刘成暄喊着,却没有追上去。就算追上去,他又能说什么呢?   等跑到那片葵花地,已经是气喘吁吁。顾不得顺气,使劲扯起一棵葵花,狠狠地扔在地上。   第二棵,第三棵……也不知是拔了几棵,白皙的手上已经满是血痕,裙子上、绣花鞋上全是泥土。   “言言。”是宇文新。   从书院出来,他便一直跟着初言,码头上的事情他是一清二楚。他开始以为初言只是拔几株葵花撒气,此刻见她越来越疯狂的动作,忍不住出来阻止。   “不是说让我嫁给你吗?不是说要一辈子保护我吗?为什么出尔反尔?为什么?”   被宇文新强行抱进怀里,初言终于失声痛哭。   他是她的小哥哥,十岁那年冬天,他们明明拉过勾的。   他说,等你长大以后就嫁给我,我天天在你身边,不让你生病,也不让你难过。   她答应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反悔?   “言言,”宇文新紧紧地抱住初言,不让她再挣扎,“还有我,我一直都在。”   当年,刘成暄跑遍全城,买了最好的葵花种子。他去求先生,鼓动私塾里的学生种下这一片葵花。   如今,满地狼藉。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初言还没回来。一家人都在大厅里等她,尤离终究是担心,喊了今日送初言去书院的马车夫来问话:“小姐是什么时候让你回来的?”   “回夫人,小姐去了码头,然后就让小的回来了。”   码头?初言定是去找成暄了。尤离正准备让人去刘贵家问问,便看见宇文新陪着初言一起走进来。   “妹妹。”李初项率先跑过去,“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可担心。”   初言表情呆滞,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刚刚哭过。尤离见初言神情不对,忙拉过初项,轻轻对他摇头,“秋韵,好生陪着小姐回房,再让厨房做些小姐爱吃的菜。”   “是,夫人。”秋韵点头应下,扶着初言回房间。   “新儿。”尤离见初言已经走远,对宇文新问道,“言言她怎么了?你可知道?”   宇文新往门外看了一眼,踌躇一阵儿,还是把今日见到的情形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姑姑。   原来是这样。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谁都看得出来初言是喜欢成暄的,谁也都能猜到成暄也是喜欢初言的。可没想到……   唉!尤离叹了一口气。李墨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新儿。”尤离道,“天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去吧,免得你爹娘担心。”   “嗯。”宇文新点头,“姑爹,姑姑,我明日再来看言言。”   “哎,不行。”尤离突然道,“我得去看看成暄。”   李墨辰拉住她,“你现在去干什么?”   “言言她去码头,阿贵自然是知道。依他那脾气,现在指不定怎么教训成暄呢,我得看看去。”   “阿项,在家好生看着妹妹,我跟你娘去刘叔家。”   刘家。   大厅里,刘掌柜、刘贵和叶环都在。刘掌柜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刘贵和叶环站在一边。   “跪下。”刘贵厉声喝道。   刘成暄应声跪在爹娘和爷爷面前。   “李府待我们家如何?”   “他们待我们很好。”   “初言待你如何?”   “言言待我也很好。”   “那你为何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啪”的一声,刘贵手里的鞭子落到刘成暄的背上。   “阿贵。”叶环连忙拦到,“好好说话,干嘛要动家法?”   “哼!”刘贵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成暄。”叶环蹲下身,柔声问道,“告诉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爹娘这般生气不是没有道理,他也恨他自己,可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跟初言青梅竹马,他是喜欢小妹妹的。儿时,他们不懂身份地位,更不会去在意那些,所以他们都很快乐。可越长大,他就越能看到自己跟初言之间的云泥之别。   初言是李府的千金小姐,博览群书、知书达理;他没有足够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过人的聪明才智,他根本配不上她。他知道初言不会去在乎那些,甚至李家、锦绣山庄、王府都不会去想那些,可是他自己觉得别扭。   每次去见初言,他都要提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他怕自己身上的海腥味让初言难受,他怕弄脏初言的白裙子;跟初言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   初言是他的小妹妹,他愿意一辈子对她好。可是两人之间的差别已经存在,即使将来他们成亲,他也给不了初言想要的幸福。   “成暄,”刘掌柜开口,“我们家跟李家是几代交情,初言也是个好姑娘,你不可辜负她。”   刘成暄跪在那里,半天没有答话。他是辜负了初言,他喜欢的是如黄小花一样的姑娘。可是,爹和爷爷说得对,他不能忘恩负义。他曾经对初言说过,让她嫁给他;他不能言而无信,不能负了她。   “爷爷,爹娘,成暄明白。成暄明日就去李府,向初言妹妹赔罪。”   “成暄,”尤离从门外走进来,上前扶了刘成暄一把,“快起来,快起来。"   叶环斜了一眼跟在尤离身后的小丫鬟,低声骂道:“有客人来了也不知道通报一声?"   “哎,叶环。"尤离道,"是我自己要直接进来的,你别怪她们。"   叶环点头,对丫鬟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尤离看见刘贵手里拿着的鞭子,又瞧见刘成暄衣服背后的痕迹,知道刘贵是动了家法,便道:“孩子们长大了,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有谱,你们啊也别逼着他。”   “尤离。”叶环叹了一口气,拉起尤离的手道,“成暄这孩子……”   “我都知道了。”尤离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我们都是过来人,难道你还不明白感情不能强求这个道理?”   “是这个理,可是……“   “离儿。“刘掌柜突然起身,尤离连忙过去搀扶,”明日我跟着成暄,亲自到府上去赔罪。"   这怎么使得?莫说刘掌柜是长辈,这件事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刘掌柜,“尤离笑道,”你若是这样,那可就是折煞我了。"   “成暄这孩子做错事,自然是应该,你安心受着就是。"   “刘掌柜,您先坐。“尤离扶着刘掌柜重新坐好,”成暄他没有做错什么。"   尤离走到成暄身边,语重心长道:“成暄,你跟言言青梅竹马,你们若是能在一起我们自然是高兴,可是,强扭的瓜不甜。言言的性子你比我了解,就算你明天去李府,你也能知道她是什么反应。"   刘成暄低下头。小妹妹会怎么做,他不用想也知道。   尤离叹了一口气,又走到叶环面前,“你们也别再逼成暄,明日若是刘掌柜硬是要拉着成暄来李府,你也帮忙劝着点。我知道你们是心疼言言,可这感情之事若是勉强起来,害的就不是一个人。"   叶环点点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姐妹双花   “小花。”   黄小花正坐在屋檐下织布,听见尤泽澜在门外喊她,连忙起身去开门,“尤小姐,你怎么来了?”   尤泽澜大大方方地走进门,“我去码头没看见你,所以就到你家来了。”   黄小花黯然,给尤泽澜搬凳子,“我以后不去码头了。”   尤泽澜瞧着黄小花的模样,问道:“是因为李初言,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唉。”尤泽澜摆摆手,一幅“你不知道”模样,“我们几家之间就没什么秘密,就算大人们不说,丫鬟婆子们也会相互传的。我今天还跟我娘还有嫂嫂去看过她呢。”   “那,”黄小花抬起头,犹豫地问道,“李小姐她怎么样”   “能怎么样。”尤泽澜端起黄小花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口,“还是那样,不说话,呆呆地坐在那,谁都不理。”   黄小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低头不语。尤泽澜看了她一眼,试探地问道:“小花,你是怎么想的?”   “我娘说,凡事不可强求,是你的总会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抓得越紧,就失去地越快。刘成暄和小姐……你们都觉得他们才是一对的吧?我本不该从中搀和。”   “小花。”尤泽澜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色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找你玩吗?”   黄小花摇头。   “因为跟你在一起很舒服。李初言是我妹妹,从小大人就喜欢拿我们作比,说我这个不如她那个不如她,所以我看见她就烦。而跟你就不一样,你坦然豁达,就算是遇到什么事也很乐观地去面对,和你在一起玩总觉得浑身都充满力量。我最欣赏你的,就是你总是用最真实的心态去生活。所以,你不要去管别人怎么看,你要按着你的心走。”   黄小花和尤泽澜不算是有很深的交情,尤泽宇成亲时她去锦绣山庄送海错才与尤泽澜结识。她们之间也从没谈及到很深刻的问题,很多的时候是讨论如何捉蛐蛐捉麻雀。她没想到,尤泽澜是拿她当朋友相待。   “我会的。”黄小花点头,“谢谢你。”   “不用客气。”尤泽澜端起茶盅一饮而尽,起身道,“我今日是专程来看你的,现在话说完了也该回去了。”说着,就向院子外面走。   “小姐,”黄小花喊住她,“你这样开导我,可你自己明白吗?“   “嗯?”尤泽澜转过身,显然是没有明白黄小花的话。   “小姐,你是一个好姑娘。平时那些捉弄人的小手段,也只是大人们拿你跟初言小姐比,你不甘心所以赌气做给他们看的。既然你让我不要受别人的影响,那你又何必让初言小姐困扰你?”   尤泽澜回到家里,想着自己和黄小花说过的话,怔怔地在椅子上坐了半天。   自小到大,她都不如李初言。大人们越是拿她们相提并论,她就越是烦躁。所以处处与李初言作对,李初言喜欢的,她一定不会去喜欢。   可是,李初言是李初言,她是她。她是尤泽澜,为何要为了跟李初言赌气违背自己的本心?她今年快十六了,从记事起她就活在李初言的阴影之下。或许今后,她应该尝试着努力地去做好自己。   初言本身就不多话,如今更是说不了一个字。格灵和连月时常来探望,不过只有第一次的时候尤离让她们进去看了初言,之后便只在客厅接待她们。   格灵二人自是不解,尤离解释道:“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们心疼初言,我们几家的情谊又深厚,所以你们会常来探望。放到平常人家里,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要是你们隔三差五地跑去看初言,倒弄得她不自在。”   尤离说得有理,格灵二人也不再勉强。通常就是喝杯茶,问问初言的情况,闲聊几句便走。   唉!送走格灵和嫂嫂,尤离回到房间,愁眉不展。感情之事本是你情我愿,她这个当娘的也说不上什么。   “怎么了?”李墨辰从外面回来,看见尤离坐在凳子上出神,便走过坐到她旁边。   “你回来了?”尤离回过神来,“吃饭了没有?”   “已经吃过了。”李墨辰道,“在为言言担心?”   尤离点头。初言如今这般,跟当年李墨辰退亲时的她一模一样。所以她知道,现在谁劝都不管用,除非初言她自己想通。   “不用担心。”李墨辰安慰道,“言言难过一段时间是正常的。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过段日子就会好的。”   “但愿如此。”   到逐鹿书院发放成绩这一天,初言也没说去瞧瞧。尤离本准备让初项去的,但宇文新说他帮忙去看。   “言言。”宇文新兴高采烈地跑进初言的房间,“你考上了,在整个书院里占第六名,姑爹和姑姑都很高兴。”   宇文新以为,这个消息多少会让初言开心一些。可是初言仍是坐着,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的书还在我这,我去书房找。”过了半晌,初言突然开口说话。宇文新大为意外,连声应下。   初言走进书房,一眼便看见窗前的鱼缸。这段时间,宇文新每日都来探望她。她不说话,他就坐在一边。告诉她,他又找了好些书;告诉她,他每日都帮锦鲤换水。   从码头回来以后,她便没有再管这两条锦鲤。可在宇文新的照顾下,它们并没有出什么事。初言收回目光,走到书架前陆陆续续地找出好大一摞书。   “这些都是当初你帮我找的,你看一下,有没有少的。”   宇文新无心清点,随便翻了几下,便道:“不少,你以后若是想看就跟我说,我再给你送过来。”   逐鹿书院发放成绩三天后,被录取的学生就要去报到。初言决定出去买一幅新的文房四宝。她之前一直用的那套,是刘成暄送给她的。   宇文新见初言往外走,连忙问道:“言言,你去哪?”   初言道:“我出去买文房四宝。”   “我陪你一起去。”   初言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宇文新便跟着她身后。   “哥哥。”尤泽澜闯进尤泽宇的书房,“把你的四书五经借给我,我要看。”   尤泽宇停下笔,颇觉意外,“哥哥可从没见你看过什么书。”   “哎呀,你不要管了。”尤泽澜有点发窘,“借给我就是。”   尤凌步和连月都是在书墨里长大的,生出的孩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因为李初言喜欢看书,所以尤泽澜刻意地跟她反着来。   “好吧。”尤泽宇无奈地笑,起身从书架上找书,“哥哥借给你,你可得仔细看。不懂的就来问,不能囫囵吞枣。”   尤泽澜点头,“我知道的。”   初言的成绩是整个书院的第六名,女子中间的第一名,所以一进书院便得到众位夫子的特别赞赏。尤其的杨夫子,因为尤凌步的缘故,更是对她青睐有加。   能考进逐鹿书院的女子本生就少,初言模样好看,虽然性子有些冷漠但却无故给她增添些许神秘的气质,所以逐鹿书院的男学生有很多都暗自喜欢她。   这样一来,初言就成了书院女学生的众矢之的。不过好在她不大喜欢主动与人相交,书院里的学生也是一人一个房间,所以她也自甘独来独往。   书院照例是五天一休假。第一次放假,宇文新专程来书院接初言。男学生中有不少家世优良的子弟,可在西王府的世子面前自是不值一提,所以在初言身后是哀嚎遍野。   对宇文新来接她一事,初言并不觉得怎样。只是书院里的那群男学生总是缠着她,她觉得烦,想借宇文新打压他们,于是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西王府的马车。   坐在马车里,初言靠着车壁休息没有说话。逐鹿书院是大殷朝的高等学府,平时的功课自是很紧张,五天学习下来的确会有点累。   宇文新也曾经在逐鹿书院读过书,知道这些,所以也没打扰。只在初言睡熟后,把披风盖在她身上。   因为两个孩子的事情,李府和刘家的关系多少不如从前那般自然。虽然几家还是像以前那样经常相聚,可总是巧妙地不安排刘成暄和初言碰面。好在刘成暄要去码头,初言要去逐鹿书院,两人碰面的机会本来就少。   格灵去锦绣山庄看自家女儿,对连月抱怨:“你看看现在,前几日言言去找新儿拿书,我差点说漏嘴,成暄的名字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地被吞下去。”   “唉!”连月也是叹气,“真不知这两个孩子何时能化解,难道要别扭一辈子不成?”   “一辈子?”格灵惊道,“你可别吓我,要是一辈子这样,他们没事,我倒给折磨死了。”   “哈……”连月被格灵逗得发笑,“我就是那么随便一说,没准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还要过一段时间?”格灵道,“过几天就是澜儿的生日,那两个孩子总会碰到吧。到时候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儿,我恨不得他们马上就好。“   尤泽澜生日那天,书院逐鹿正好休假,所以找不到不去的借口。初言想着该送什么礼物给尤泽澜,听说她最近开始读书了,不如就送本书给她。   去书斋买书的时候碰到宇文新。   “言言,你也来买书吗?真巧!”   初言点头算是打招呼。宇文新跟在初言身后进书斋,初言去看什么书,他就跟着去看什么书,总是站在离初言不远不近的地方。   初言挑了一本古代才女的诗集,“老板,帮我把这本书包起来。”   宇文新本不是专门出来买书,两手空空地向外看去,瞥见一幕场景脸色微微一变。回过头来见初言正要走,忙挡在她身前:“言言,听说这书斋里的书很多,你不如再多挑几本。”   “不用了。”初言摇头,“明天是澜姐姐的生日,这书是送给她的。”   宇文新没法,只得忐忑不安地让出路来。初言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对面布店里的一对人。背对着她,可那么熟悉的背影,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他们似乎是一起给布店的老板送布。黄小花正把手里的布料递给老板查看,刘成暄站在一边等着,没有说话。两人的身影相伴在一起,竟也是一副美好如斯的画面。   初言移开目光,走出店门,上了自家马车。   她没有说什么,宇文新也不好跟上去。站在原地,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看着马车越行越远。 作者有话要说:     ☆、心随境转   尤泽澜生日,除了几个兄弟姐妹外,还邀请了很多好朋友,其中包括黄小花。格灵一看见那个小姑娘,便拉着连月问道:“澜儿怎么把小花叫来了?”   连月也很无奈,“澜儿跟小花关系好,非得把她叫上。今天是澜儿的生日,我也没办法。好在来的孩子也多,待会你帮忙留意着,别让小花跟言言碰面。”   两人正说着,李墨辰一家来了,李初项跟在爹娘身后,唯独不见初言。   “哎,尤离,”格灵喊道,“初言呢?你把她一个人丢家里了?”   “没有。”尤离笑道,“前两天夜里有些热,我爹不是不盖被子受寒了吗?言言那孩子一进来就说要去看外公,我也就随她去了。”   说罢,对尤泽澜招手,“澜儿,过来。”   尤泽澜跑到尤离身边,抬头问道:“姑姑喊我做什么?”   尤离把手中的书递给她:“这是你初言妹妹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尤泽澜出乎意料地没像往年一样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而是认真地把书翻了几页,随即点头道:“才女诗集,我还挺喜欢的,姑姑帮我谢谢她。”   尤泽澜一直都不叫初言妹妹,尤离已经习惯。可这次居然不嫌弃初言送的礼物,尤离差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难道是因为成暄的事情,澜儿也跟着同情起初言来?   尤泽澜回到那群孩子中间,其中一个女孩见她拿着书便问道:“澜姐姐,听说你明年要考逐鹿书院,是真的吗?”   尤泽澜昂首挺胸,“当然是真的。”   “呵呵……”围着的孩子都笑起来,“你已过及笄之年,都可以嫁人了,干嘛还去读书?”   嫁人?她之前倒是很喜欢堂哥宇文新,可现在想来那时也是因为堂哥总偏帮着初言,她想跟初言争争罢了。堂哥是西王府的世子,长安城里的确有很多姑娘喜欢他。可是,自己想嫁的,应该不是堂哥那种男子吧。   “那又怎么样?”尤泽澜不服气道,“逐鹿书院又没有年龄限制,我想考就考。”   “那好啊,那我们就等着你中个女状元回来了。”   等了半天也不见初言来,宇文新不禁有些着急,起身跟格灵道:“娘,我去看看叔公。”   格灵点头应下。   等宇文新走远了,连月低声道:“新儿这孩子,最近好像挺喜欢去李府的。”   “嗯。”格灵点头,“可不是吗?每天都去,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初言那丫头,随他们去吧。”   尤宗元不愿躺在床上,叶氏便让人搬了椅子放到庭院的屋檐下,让他坐在那里休息。初言把厨房刚熬好的药端给他:“外公,这药还有些烫,要不等凉些了再喝吧。”   “好,先把药放在凳子上,免得烫了我的舌头。”   初言把药碗在旁边的矮凳上放好,又拿起尤宗元额头上的湿毛巾,探了一下温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这下外婆就放心了。”   尤宗元呵呵笑道:“你外婆总是紧张兮兮的,其实外公根本就没事。”   初言换了帕子,重新搭在外公的额头上,“那是因为外婆担心您,不想让外公难受。”   尤宗元微微一笑,默认了。因为生病,他的脸色略苍白,岁月积淀下来的皱纹堆积在眼角,显得有些沧桑,“言言,你这段日子是不是不高兴啊?”   初言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没有说话。她和刘成暄的事情,大概都知道了。   “唉!”尤宗元叹了口气,“当年你爹退亲的时候,你娘也跟你现在这样。”   爹爹退亲?她可从没听爹娘讲过,“爹爹为什么要退亲?”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尤宗元笑道,“你娘当时可比你惨多了,不光被你爹退亲,还被整个长安城里的人说闲话。我跟你外婆,也是愁得不行。”   原来娘年轻的时候还经历过这些事情,初言好奇,继续问道:“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后来你娘她自己就想通了,大模大样地出去,丝毫不把那些闲言碎语当回事;再后来,你爹跟你娘之间的误会也解除了,就成了亲。”   还是不一样的,尽管爹爹退亲但一直都是喜欢娘亲的;她的小哥哥,已经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已经不喜欢她了啊。   “言言,”尤宗元叹道,语重心长,“外公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对你都是没用的,除非你自己想明白。你有爹娘,有哥哥,还有外公外婆,成暄是个好孩子,可你不是为他而生,也不是为他而活。你终究,是要自己走出的一条路来的。”   从小她就觉得,她应该跟小哥哥在一起。她喜欢他,依恋他,只愿意跟他说话,她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有关。那天从码头回来,她几乎是心如死灰,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下来了。幸好,当时没有轻生的念头。大概外公说的是对的,因为身边有很多爱她的人,所以她舍不得离开。   “外公,”初言握住尤宗元的手,“您放心,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要跟娘亲一样,做一个坚强的姑娘。”   “嗯。”尤宗元笑着点头。   “来,外公。”初言端起矮凳上的药碗,“把这药喝了。”   站在院门外的宇文新没有打算再进去,他只是担心初言。如今听她这样说,他也总算是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   因为天气有些热,饭后众人都没有再去院子,只坐在客厅里聊天。初言照例去了尤凌步的书房,躲在里面看书。   “小姐。”   初言抬头看去,是黄小花。因为尤泽澜邀请来的朋友多,所以中午吃饭的时候光是小孩子就坐了两桌。刘成暄和黄小花坐在一桌上面,初言特地挑了另外一张桌子坐下。她现在来又是干什么?   “小姐。”黄小花走进来,站在初言身边,“我听说你在这里,所以就过来了。”   “找我有什么事?”难道是要来耀武扬威的吗?   “小姐,成暄他……他前一段时间也很消沉。你离开码头的第二日,西王府的世子去找成暄,成暄丝毫没有反抗,任由他打。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也恨他自己。世子走后,他坐在地上大哭,狠狠地扇自己耳光;若不是我去拦着,他……”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初言打断黄小花的话,她没有抬头,一直看着书上的方块字。   “小姐,你是成暄的妹妹;若你有什么事情,他会拼了命地去帮你。这一点,我们都知道。可是……”黄小花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娘说过,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再怎么过都是一辈子的寂寞。”   “不要再说了。”初言猛地合上书本,抬头去看黄小花,“你出去。”   “小姐……”   “出去。”   如果不是因为外公那番话让她释怀一些,也许,在黄小花进门的那一刻她就把她赶出去了。   黄小花盯着初言看了一会,终究是垂下头,“小姐,成暄的心结已经解开了。我只是想,你的心结也早些解开……我出去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掩上。   初言拿着书,头脑里却一片空白。她比谁都想解开自己的心结,可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说解开就能解开的吗?   她今年十四岁,过去的十三年里,她一直跟刘成暄在一起。她答应他会嫁给他,她以为她会嫁给他。事情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能做到现在已经是不错了。   她答应外公,会努力地好起来;她也对自己说,不能辜负身边其他爱她的人。   可是,能不能给她时间?   晚上吃完饭,众人闹嗑一阵,都相继坐马车回家。尤离去看自己爹爹,格灵自是想和宇文棠多说会儿话,所以到最后,锦绣山庄里只剩下李墨辰一家和西王一家。   宇文新正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等娘亲,没想到初言会主动走过来。   “你去找过刘成暄了?”   冰冷的语气,蓦地让宇文新想起四年前他莽撞毁掉的那一片葵花地。他是去找过刘成暄。初言那么好的姑娘,刘成暄不懂得珍惜,还把她伤害得那么深,他怎么不恨?   当时打刘成暄不过是因为气得太厉害,根本来不及去考虑初言知道后会有什么后果。初言是喜欢刘成暄的,就想当年他毁掉她喜欢的葵花一样,现在她对他一定是满心厌恶。   “我,我……”   他想跟初言道歉,想跟她说以后不会再那么冲动,不会再伤刘成暄一根毫发。可是,竟什么都说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太绝望了。他打了刘成暄,初言日后必定不会再待见他。   “以后不要再去找他,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初言说完就走了,留下宇文新一个人站在月色中,痴然发愣。 作者有话要说:     ☆、喜事连连   初言没有再因为刘成暄的事情说什么,去逐鹿书院接她的时候她还是上马车,一切依如平常。可宇文新总是惴惴不安,他觉得初言是在生气,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因此他便想方设法去找各种书,初言只喜欢看书,他也想不出别的什么法子哄她开心。   “世子,那书我们已经找到了,可那藏书的老头不肯卖。”   前两天在长安街上碰到初言,听她说在找一本古籍,宇文新便记在了心上。已经找了很多天,一直没有音讯,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可不能随便放弃。   “前面带路。”   藏书人住在西郊外,是一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头,蓄着一把长胡子,悠然地坐在树下喝茶。   “老伯,”宇文新上前拱手行礼道,“我听说您这里有一本《乐经》,我……”   “不用说了。”老伯挥挥手,打断宇文新的话,“你的那些侍卫已经来问过很多次了,我这里没有。”   他已派人多方打探,书定然是在这里,只是老伯不愿意承认罢了。《乐经》失传已久,一些残缺的篇章已让众多学者趋之若鹜,何况是完整的一册竹简。   无价之宝自然是不会轻易转卖,宇文懂得其中的道理,俯首道:“老伯,舍妹爱书成痴。若是老伯不愿意卖,可否借给我几日,舍妹看完后我一定完璧归赵。”   “你说得好听。”老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莫说是我这里没有,若是有,这几天的时间里,你抄去了怎么办?”   宇文新知道一般的收藏家都有癖好,生怕自己的东西被人复制了去,尤其是罕见珍贵的东西。可是那是言言想看的书,他怎么也要想办法借到。   “老伯。”宇文新信誓旦旦道,“我一定不会抄您的书,若您不相信,我可以对天立誓。”   那老伯总算是睁开眼睛,斜着眼神把宇文新上下端详一番,“我今日腿酸得厉害,没去给我的兔子割草。你站在这也是无事,背篓在门槛旁放着,自己去拿。”   “大胆。”宇文新还未说话,身后的侍卫便上前一步喝道,“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竟敢让他给你的兔子割草!”   “不得无礼。”   宇文新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自然的气势。侍卫低头,退下。   “我管你谁,就算天王老子在这,也得讲理不是。这书是我的,我乐意借就借,不乐意就不借。把我惹烦了,我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你。再说,西王一世英明,总不能毁在你小子手里。”   他知道自己是西王府的世子?看来也是一位世外高人。不过好在,他已经承认自己有书了。   “世子,您在这等着,属下去割草。”   “慢着,慢着。”老伯坐起身,“是他要借还是你们要借?拍什么马屁,谁要借谁去割草,我的兔子还饿着呢。”   宇文新转过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这里用不上你们,退下。”   “是,世子。”   宇文新拿背篓的时候,顺便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情形。是寻常人家的布置,不像是个收藏家。既然这样,干嘛死拽着一本书不放?   “哎,割青草,要青色的。”老伯在后面大声喊。   宇文新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干过什么活。幸好在滇南救灾的时候,他经常帮工人搭把手;而且他身上又有武功,可以飞到很高的山坡上找新鲜的青草。半个时辰不到,他就把背篓装满了,除了手背上被草叶刮了几条伤痕,也没什么大问题。   老伯翻看着背篓里青草,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下我的兔子可有口福了。你明日早些来,免得它们还要饿到下午。“   听这的意思,老伯今天还不准备把书借给他。宇文新答道:“是,明日我一定早些来。”   宇文新一连给兔子割了一个月的草,顺道还帮老伯做了很多农活。比如挖地,比如给菜浇水,再比如砍柴……   老伯坐在大树下,看着远处挥汗如雨正在劈柴的宇文新,笑着点头。   “你,过来。“老伯对着宇文新喊。   宇文新放下斧头,跑到老伯跟前,擦了一把汗,“老伯,有什么事?”   老伯从背后拿出一册残破的竹简,还有一本书,“这是你想要的东西。”   宇文新接过,有点不敢相信,就这样给他了?   “唉。”老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竹简是原著,过了千百年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那书是手抄本,是我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也不知中间有没有抄错什么。”   “老伯,您放心,舍妹看完后我一定完好无损地还回来。”   “不用了。”老伯摇手道,“你好生留着吧。”   “这……”宇文新不明白了。   “当年秦皇一把火烧光儒家经典,我的先祖本是孔圣人的弟子,冒死留下这卷典籍,才让它得以流传后世。我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早就想找人把这本书继承下去。可惜那些来借书的人,不是徒有虚名,就是想借机敛财。   “你能找到书在我这,势力自是不小。西王的名声我也早有耳闻,你是他的儿子,自然也差不到哪去;这一月我也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交给你我是放心的。西王颇受皇上器重,将来若是再发生‘焚书’之事,也有能力保护它。   “不过,你要记住,不可把它扩散开去。《乐经》本是失落的古籍,若有人知道它还在世,必然会引发不必要的争端,甚至还可能让这本书毁于一旦。我的曾祖父就曾因这本书引来杀身之祸,差点将它销毁。你只需好生保护它,让它能流传下去就行。这书是我交给你的,即使你不认同我的看法,也须得按照我说得去做。”   “是,老伯的话我一定谨记在心。”   当那册残破的竹简和书放到面前的时候,初言惊得目瞪口呆。杨夫子说《乐经》早已失传,她不过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着也许能找到,没想到真的有残卷留于后世。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从一个老伯那里得来的。不过他说,你要好生保存,不能转借他人。”   不能转借他人?她还想给大哥看,给二舅看,给杨夫子看呢。   “为什么不能转借给别人?”   宇文新把那老伯说的话转述给初言听,“所以,老伯要求我不转借他人。”   初言点头,老伯的意思她能理解,既然这样,她好生收藏着就是。可是,“这本书这么珍贵,他怎么就给你了呢?”   “我也不知道。”宇文新是真的没懂,“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就很干脆地拒绝了,后来他让我给他的兔子割草。而且他知道我爹,大概是觉得我爹在朝堂上有一定的权势,有能力保存好这本书。”   给兔子割草?初言下意识地向宇文新的手看去,手背上的伤痕已经浅不可闻,可青草汁留在指间的绿色却明显可见。   宇文新没注意到初言的目光,兴高采烈地说:“老伯已经说把这本书给我了,所以你不用着急,可以慢慢看。”   初言收回目光,不露声色道:“谢谢你。”   用格灵的话说,这一年,比往常哪一年都要没意思。尤泽宇和宇文棠忙着私塾扩张的事情,晚上休息都在学堂的内间;宇文新开始跟着西王处理各类朝堂事物;刘成暄在码头,已经可以独立地带一支渔队。   尤泽澜突然转了性子,喜欢起读书来,虽然大小姐的脾气没改多少,但比之前可听话多了;初言在逐鹿书院读书,每隔五天才回家一次。   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事情,大人们跟着欢喜,也跟着怅然。以前借孩子的由头,几家人常在一起聚会,如今相聚的日子也变少了。   唯一觉得高兴的,可能就是李初项。过完新年,他终于得到爹爹的允许,能够拥有一把剑,一把真正的剑。   李墨辰把师父当年送给自己的剑转赠给儿子,“这是爹以前用过的,如今就交给你了。”   “谢谢爹!”李初项欢快地接下。   这几年,他一直勤奋用功,学习爹爹交给他的剑术心法,总算是没有白费,得到爹爹的认可。下次黑妹再来,他就可以拿着这把剑向她炫耀了。   “墨辰,白银来信了。”尤离走进后院,手里拿着一封信对李墨辰挥舞。   刚想到黑妹就有信过来了,李初项“嗖”冲到娘亲身边,把尤离吓得够呛:“这孩子,轻功倒是练得好。”   “娘,快把信给我看看。”李初项从娘亲手里夺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李墨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李初项还没有看完,尤离之前看过便答道:“白银说过段时间会路过长安,可以在我们家小住几日。”   虽然信中并没有说别的,可李初项却没由来地高兴。白姨来,那黑妹肯定也是会来的。   李墨辰点头,道:“我打算把锦绣楼交给阿项管,你觉得如何?”   嗯?李初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爹。他跟着学习管理酒楼商铺已经有一两年了,一些简单的杂事管起来是得心应手,可还从未处理过什么大事。   虽然自家的锦绣楼开了很多家,可爹娘说的时候总会在前面加一个地名,比如说“城西锦绣楼”、“城南锦绣楼”,若是只说锦绣楼,那便是从外公手里传下来的时间最长的那一家。   爹居然这么放心自己?   “你的儿子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尤离笑道,“你若是放心,我自然也是放心的。”   娘的意思是,她也答应了?   李初项晕乎乎的,觉得好事都集中到今天一天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外就跑进一个锦绣山庄的丫鬟,是服侍尤宗元夫妇的,“小姐,少夫人有喜了,老太爷让你跟姑爷快去瞧瞧。”   “棠儿有喜了?”尤离喜出望外,“咱们快去。”   棠姐姐有喜了?李初项觉得自己要找个凳子坐一会儿,接二连三的喜事实在是把他的头脑冲晕了。   尤离赶到锦绣山庄的时候,格灵已经到了,正坐在床边拉着宇文棠说话。见李墨辰进来,坐在外间太师椅上的尤宗元连忙道:“快让墨辰再去瞧瞧。“   “爹,”尤离扶了爹爹一把,“您慢点,慢点。”   李墨辰给宇文棠把了一回脉,笑道:“的确是喜脉,孩子有两个月大了。”   “太好了,太好了。”尤宗元喜不自胜,”我终于等到重孙了。墨辰,你赶快把要注意的禁忌都写下来,我待会让你娘交给下人,让他们都记得牢牢实实。”   “是的,爹,我马上就去写。”   满屋子的人都高兴,把宇文棠围在中间,说着欢喜的话儿。尤离跟着李墨辰到书房,替他研磨。   “墨辰,你看到我爹没有,他多高兴啊。”   李墨辰用心写下孕妇要注意的事项,点头道:“我以后每隔三日就来替棠儿把一回脉,一定让她和孩子都平平安安。”   “嗯。”尤离点头,“若是棠儿生下一对龙凤胎就好了,那样我爹肯定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哎,我当年怀初言的时候,我爹就想是对龙凤胎,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李墨辰把尤离拉坐到自己怀中,贴在她耳边道,“离儿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李墨辰。”男子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尤离突然觉得有些气喘。   “离儿。”李墨辰含住她的耳垂,顺势向前吻去,右手在女子丰韵的身体上磨蹭。   “不要。”尤离气虚地拦住他要解开腰带的手,“爹还在等你。”   对,爹还等着他。   李墨辰收回心神,神色有些尴尬。且不说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外面还有那么大一群人等着他们呢。也罢,在离儿面前,他总能一败涂地。   尤凌步的私塾已经开了两家,可近些年招收进来的孩子越来越多。去年年底,父子两个就计划着再开一家私塾。又要选地方,又要请先生,还要设计学堂的建造……手上的事情应接不暇,所以宇文棠也跟着一起忙活。   “棠儿,你以后可不准再跟着泽宇到处跑,要在家好生养着。”格灵拉着宇文棠的手叮嘱道,如今她要做外婆,也越来越有母亲的样子了。   “娘,姑爹都说了,不能总是躺在床上,适当地活动对我和孩子都有好处的。”   格灵向李墨辰看去,见他点头,又道:“那你总不能去工地上看着泥浆工建房子吧,以后你若是想出去,就找人少安静的地方,这样更安全。”   “对,对。”连月也道,“你娘说得对,私塾的事情就交给泽宇,你啊就莫要操心了。”   “二叔母,”宇文新插话道,“大哥要留在家里多陪着姐姐,建学堂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去问二叔。”   宇文新说得对,棠儿有喜,他这个夫君自然应该多在家陪着,尤泽宇拱手道:“那我就先谢过小弟了。”   “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格灵抢着说道,“新儿,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这样你大哥才能安心在家陪着你姐姐。”   “娘,我会的。”   初言从书院回到家里,听娘亲说棠姐姐有了身孕,当天就赶到锦绣山庄,向棠姐姐和大哥道喜。宇文棠抑制不住初为人母的欢喜,时不时地会伸手抚上自己的肚子;虽然孩子只有两个多月,小腹还很平坦。   尤泽宇询问了一些初言在逐鹿书院学习的情况,还临时出了两道考题,初言答得都很漂亮,让他忍不住点头称赞。   初言坐了一会儿,为了不打扰棠姐姐休息,便起身告辞。在出门的时候,碰到黄小花,还有刘成暄,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我,我……”刘成暄还是喜欢挠头,“我听说棠姐姐怀了身孕,所以送几条新鲜的鱼来给她补身子。”   刘成暄的手中提着一个鱼篓,里面的鱼还是活的,活蹦乱跳。初言想起,以前他经常也给李府送鱼,趴在厨房的窗户上,让厨子做她爱喝的鱼汤。初言不喜欢鱼腥味,所以每次厨子把鱼洗好后,他都要提出去再冲洗好多遍。   “棠姐姐跟大哥,他们在书房。”   初言欠身,与他们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骑马男子   李初项一直期盼着宝叔和白姨来锦绣山庄,又等了两个月,终于把他们等来了。可来的只有两个人,黑妹没有跟着。   “宝叔,黑妹呢?”   “她啊,遇到一个青年侠客,嚷着要跟人家去闯荡江湖。反正女儿大了也留不住,我就随她去了。”   “青年侠客?“尤离诧异道,“随随便便一个人,你们也放心黑妹跟着?”   “哈……”白银笑道,“那丫头自小到处跑,什么人没见过。她不骗别人我就谢天谢地了,别人哪里骗得了她。”   “那侠客来自何方?黑妹莫不是想给你骗个女婿上门?”   “哈哈……”白银更是乐了,“这个我倒是没问过,那侠客剑术极好,跟大师兄年轻的时候不相上下,而且还会弹琴作诗吹箫,简直就是那个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青年侠客。   骗个女婿。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好你个黑妹,我在长安等你,你竟然来都不来,随便就跟着别人跑了。   长剑挥动,卷起阵阵狂风。竹林里的竹子被劲风压弯枝干,落叶漫天飞舞。层层的竹叶凌乱地飘落下来,李初项的神情异常愠怒。   逐鹿书院就要考试了,尤泽澜开始有点紧张,嚷着要去买新的笔墨纸砚。   私塾的先生不够,尤泽宇去帮着上几堂课,宇文棠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便要陪着去。尤泽澜看着嫂嫂凸起的肚子,担忧道:“嫂嫂,你这个样子,能跟我一起出去吗?”   宇文棠点头:“放心吧,没事的。这孩子都快有五个月大了,早没事了。”   尤泽澜见宇文棠不在意,也大为放心,带着嫂嫂上街去买文房四宝。   “哎,澜儿。”宇文棠一边帮着尤泽澜挑选,一边问道,“你书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信心考上?”   “我也不知道。”尤泽澜苦恼道。她在私塾没好好读书,底子自然就被别人要差一些,所以从去年就开始准备。虽然爹爹和大哥时常辅导自己,可她心里还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尤泽澜挑好一副墨宝,去帐台付银子,“反正我已经努力了,不管考不考得上,我都没什么遗憾。”   宇文棠突然觉得,尤泽澜变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娇小姐的脾气,可完全不同于以前的任性鲁莽。   她们的马车停在对面,尤泽澜让丫环拿着文房四宝,自己扶着嫂嫂,“嫂嫂,你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我可不知道。”   两人说着话,丝毫没有注意到街角处窜出一匹马来。   “我想是个女孩,那样我以后就可以带着她玩了,还可以给她抓蛐蛐。”   “你啊,都成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想着抓蛐蛐呢?”   那马的速度很快,跟闪电一般。尤泽澜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尽管扶着嫂嫂快走几步,可那马还是带到宇文棠的衣襟。宇文棠大着肚子,本就不方便,被那马一带竟径直向前倒去。   “嫂嫂!”   尤泽澜惊呼,也不管那么多,伸手就把宇文棠抱住。步履交错间,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却是尤泽澜垫在宇文棠身下。   “少夫人!”   “小姐!”   丫鬟们乱成一团,慌忙上前搀扶。   尤泽澜见嫂嫂满脸痛楚,显然已经动了胎气,心中一阵慌张,“快把嫂嫂扶上马车,去找大夫,快点。”   马背上的男子围上来,解释道:“姑娘对不起啊,我以为你们会让开,我不知道………”   “大着肚子怎么让啊?”尤泽澜使劲地推了他一把,”你给我滚开!”   所幸胎儿已经过了前三个月的危险期,宇文棠身子底子好,平时将养着也好,所以大人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什么大碍。   “不过,”大夫叮嘱道,“这次若不是少夫人身子下面有人垫着,那孩子可就危险了,所以日后一定要注意才行。”   “是的,是的。”连月连声应着,“我们以后一定会当心的。”   连月让下人引着大夫去账房拿酬金,自己马上又回到房中。   “嫂嫂,对不起。”尤泽澜拉着宇文棠的手道,“如果不是我吵着要出去买文房四宝,你就不会……”   “傻孩子,”宇文棠虚弱地一笑,“若不是你,我肚子里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我还得谢谢你呢。”   早些年因为尤泽澜总喜欢对初言使坏,所以尤离对这个侄女没什么好印象。可这次在危急关头,尤泽澜竟挺身护住棠儿,倒让尤离对她改观不少。   “澜儿,”李墨辰开口问道,“撞你嫂嫂的是什么人你看清楚了吗?”   尤泽澜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会儿,答道:“当时我急着把嫂嫂送回来,也没怎么看清。只记得他穿了很奇怪的衣服,头发也很扭得奇形怪状的,看装扮不像是长安人。”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哎呀,当时我就应该让人把他抓起来,他撞了嫂嫂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好了,澜儿。”格灵劝道,“你嫂嫂没事就已经是万幸了。”   是啊,母子平安就已经是万幸了。   “棠儿。”尤泽宇握住宇文棠的手,脸上满是疼惜,“你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   他一听说宇文棠出了事,就马上从私塾赶回家。幸好没什么事,要不然他得恨死他自己,“以后我不去私塾了,就在家陪你。”   “我没事。”宇文棠安慰道,“你不去私塾,那群孩子怎么办?难道让他们坐在学堂里玩吗?你若真的能放下那群孩子,你就不是我喜欢的泽宇哥哥了。”   尤泽宇很欣慰,能娶到如此善解人意的妻,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西王府,书房里只有西王和李墨辰两人。   “你是说,你怀疑撞棠儿的人来自滇南?”   李墨辰点头,“我的师弟和师妹,这几年一直在帮我暗中注意平南王府的动静。前段时间他们回到长安,告诉我平南王府的世子已来到长安。我派人上街打听过,这段时间来长安的外地人很少,澜儿碰到的可能就是。”   “照你说来,平南王仍就没有死心,我们得提高警惕了。”   “对。”   自出了这次马撞人的事件后,连月和格灵就把宇文棠看得很紧,去哪都让人跟着,而且人多的地方还不能去。   “娘,”宇文棠很是无奈,“你们这样,我会闷死的。”   “什么死不死的,胡说八道。”格灵一向不在意汉人的这些禁忌,如今倒也迷信起来,“你若是想去哪里就说,只要不是人多的地方,我们自然会让你去。”   “我想去街上看看。”   “那可不行!”两个娘亲竟是异口同声。   尤离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怀身孕的时候,叶氏和杨氏也是这般在她旁边守着。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一晃都二十多年了,小一辈的孩子也为□□、为人母了。   晚上躺在床上,尤离便向李墨辰感叹:“如今我也有四十出头了,那些事情还跟昨天才发生似的。”   李墨辰抱紧怀中的女子,吻着她的脖颈,“不管过了多少年,我们都还跟从前一样。”   “李墨辰。”尤离娇喘,按住他向上抚来的手。   李墨辰无声地一笑,将女子的柔荑反握在手心。右掌挥出,床头点的灯忽地暗下。 作者有话要说:     ☆、卖身葬父   逐鹿书院的老学生在三月就开学了,新生发榜那天初言正好在书院,顺便去看了一下。时辰还早,可榜单前已经站了很多人。   因为从逐鹿书院出去的学生一向是品行优良、才学卓著,所以朝廷另外兴建几座高等学府,而把逐鹿书院打造为朝廷重点培养人才的地方。因此,五年前书院进行改革,缩减可以入学的人数以发掘人中龙凤。   现在,上班只有十人,中班十五人,下班二十人,每年录取的总人数不得超过四十五人。尤泽澜刚好是第四十五名。   虽然是被录取学生中的最后一名,但总算是考过了,初言也松了口气。尤泽澜之前选的副科也是医科,所以常去李府请教李墨辰。两姐妹也碰到过,有好多次初言都看见尤泽澜坐在树下认真背书。   当然,尤泽澜依旧是没有给初言好脸色看,总是爱理不理的。反正初言早就习惯,也没甚理会,只不过觉得她现在似乎改变很多。   尤泽澜看到自己压着线考进逐鹿书院,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又是庆幸又是欢喜,激动地大叫:“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在人群之外,初言见尤泽澜一蹦三尺高的模样,微微一笑。初言的性格比较内敛,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她还是有些佩服尤泽澜的。尤泽澜不会拐弯抹角,总是很明显地表露出自己的情感,就比如说她讨厌初言,她就绝对不会虚伪地装出喜欢的样子。   尤泽澜听说新生刚进去都会交换礼物以结友谊之好,便跑去街上买了好几样礼物。入逐鹿书院的第一天,她就凭那些珠钗珍宝赢得了好人缘。   逐鹿书院虽大,但学生活动的地区包括学堂、饭厅、宿舍都很集中,所以尤泽澜和初言时不时地会碰到。连着一个月过去,尤泽澜每次都看见初言是一个人。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宿舍。还真是奇怪,难道她在书院里没有朋友?   “哎,泽澜,吃饭了,在看什么呢?”   尤泽澜自然是在看初言,每次吃饭都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感觉挺孤独的,“那个李初言,你认识吗?怎么总见她一个人?”   “李初言?当然认识。她是去年考进逐鹿书院的,我听说书院里的女孩都不喜欢她。”   尤泽澜大惊,初言在家可是很讨人喜欢的,“为什么?”   “听说她高傲得很,从不搭理别人,而且书院里有很多男同学喜欢她,所以自然就不受其他姑娘待见了。我还听说,去年开学的时候,她什么礼物都没送,也没收到一份礼物。”   原来是这样。李初言打小就不爱说话,哪里是高傲?没送礼物,她入书院的时候正好发生刘成暄的事情,整天在家待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能压根都不知道书院有这风俗;她相貌生得好,男同学喜欢她又不是她的错,干嘛要合伙敌视她?那些女生,真是莫名其妙。   晚上是学生自由活动的时间,尤泽澜一向喜欢到其他同学的宿舍去串门子,但从没去过初言的宿舍。因为白日里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缘故,她决定去瞧瞧。再怎么说,她也算是姐姐。   谁知还没进门呢,就看见初言风一般地跑出来,脸色惨白。   “哎,你怎么了?跟见了鬼似的。”   初言看了她一眼,指着屋子里面道:“蛇,有人在我床上放蛇。”   蛇?尤泽澜感兴趣了,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再跑出来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一条十寸长的小蛇,“就这么小的蛇,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那蛇的嘴巴被尤泽澜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细长的身子正在挣扎,甩过来甩过去。初言看着害怕,不由得后退几步。   此时,宿舍的女生大多在聊天,见有异常情况都围了过来。尤泽澜拿着蛇在她们面前绕了一圈,尖叫声此起彼伏。   “哈哈……”尤泽澜开心地大笑,“是谁这么缺德,把蛇放到李初言的床上?要是被我逮出来就小心点,我用毒蛇毒蜘蛛毒蚂蚁吓死她。”说罢,又自言自语道:“这么可爱的一条蛇,我得找个东西把它养起来。”   养蛇?周围的姑娘瞪大眼睛,初言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还是不要养了,怪吓人的。”   “有什么好吓人的?”尤泽澜满不在乎,“你先进去,我把这蛇处理好了就来找你。”   尤泽澜找了一个废弃的鸟笼,又挖了点泥巴和着菜叶扔进去,“我这里可没什么东西给你吃的,你就先吃点泥巴菜叶将就一下吧。”   一切都搞定后,尤泽澜跑去初言的宿舍,见她还惊魂未定,安慰道:“没事没事,那蛇没毒,你把床单洗干净,再把被子拿出去晒一下就好。”   初言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尤泽澜摆手道,“你知道是谁把蛇放到你床上的?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应该是韦瑶瑶,平时她看我就不顺眼。白日里我们上医理课,我指出她两处错误,她当时就气得不行。”   书院里经常有女生暗中为难初言,她一向都是置之不理,可并不代表她不知道。今天若不是有尤泽澜在,她大概就是去找人把蛇弄出来,然后再默不作声了。   上医理课出了错误当然要指出来,不然以后医死人怎么办?这个韦瑶瑶,还真是小心眼。   第二天轮到学院休假,每个学生都可以回家休息。以往尤泽澜都是坐自家马车走的,但这次因为怕韦瑶瑶再找初言的麻烦,所以她决定跟初言一起回家。   宇文新照例是来接初言,看见她和尤泽澜一起走出来,颇感意外。   “堂哥,”尤泽澜上了马车,不满地看了宇文新一眼,“我听说你每次都来接李初言,可怎么连她被人欺负都不知道?”   有人欺负言言?宇文新眼神一冷,问道:“是谁?”   尤泽澜正要说,被初言拦住了,“只是一些小事,不用管她们就是。”   “你越是这样,她们就越得意。”尤泽澜大叫,“你以为是在家里啊,谁都宠着你。你不还手,她们会变本加厉的。”   “欺负言言的人是谁?”   “就是那个……”   “哎,澜姐姐。”初言又拦道,继而对宇文道:“你不要管了,我会处理好的。”   宇文新先把初言送回李府,然后送尤泽澜回锦绣山庄,“澜儿,言言不让我管,以后她在学院里若是有什么事,还请你多帮助她。”   “我会的。”尤泽澜干脆地答道,“怎么说我也是她姐姐啊。”   在学院里闷了五天,尤泽澜一回家就上街溜达。   长安街每天都很热闹,可是像那样一大圈人围在一起的情况却是不多见。尤泽澜一向喜欢凑热闹,连忙挤进人群里,却是有一个小姑娘在卖身葬父。   如今世道安宁,百姓富足,像这类卖身葬父的例子还是少见,尤泽澜不禁多留了一会儿。旁边有一个大婶叹道:“唉,这小姑娘真可怜,都在这跪了几天了。”   “让开,让开。”   一个身材壮实的大汉粗鲁地拨开人群。尤泽澜被后退的人踩了一脚,真是倒霉。   “走,跟我们家公子回家做小妾。”   壮汉后面走出一个穿华服的公子,全身的装扮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尤泽澜突然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啊。   “这位姑娘,你需要多少银子?”   听到这声音,尤泽澜猛然想起来。   他就是那个撞嫂嫂的人。   总算是让她碰到了。   “喂,”尤泽澜上前,推了那公子一把,“你这个坏家伙,今天总算是撞到我手里,看我不好好教训你。”说着,便握起拳头朝对方打去。   华服公子轻而易举地拦下尤泽澜挥过来的拳头,笑道:“姑娘,在下张昊天,从未见过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尤泽澜气急败坏道,”一个多月以前,你骑马撞到我,想起来了没?”   刚入长安那一天,他的确是撞到人了。张昊天松开尤泽澜的手,歉然道:“原来那天是撞到了姑娘,真是万分抱歉。”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尤泽澜白了他一眼,好在嫂嫂没事,不然一定把他大卸八块,“这个小姑娘,我买了。”   “哎,姑娘。”张昊天拦道,“好像是我先说的。”   “我管你先说不先说。”尤泽澜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子,对她道:“你先跟我拿银子去葬父亲,然后在我家做个小丫鬟,怎么样?”   “姑娘。”张昊天上前道,“长得这么漂亮,为何如此不讲理?”   “不讲理?”尤泽澜斜了他一眼,“我就是不讲理怎么了?像你这种骑马乱撞的人,把人家小姑娘买回去指不定怎么折磨呢,我这是在救人,你给我让开。”   尤泽澜推开张昊天,拉着卖身葬父的小姑娘走出人群。   “世子,要不要属下……”   “不用。”张昊天道,“我也并不确定那小姑娘到底是不是父王安排的。”   尤泽澜把那小姑娘带到锦绣楼,让厨子给她做了一些热的饭菜。   “阿项。”尤泽澜对李初项挥手。   尤泽澜比李初项只小一岁,因此一直都直接叫名字,他已经习惯。此时见她带了一个陌生的姑娘来,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尤泽澜答道:“我买了一个小丫鬟,叫小红,准备带回去照顾嫂嫂,你觉得怎么样?”   李初项看了小红一眼,把尤泽澜拉倒一边,低声道:“嫂嫂身边有用得顺手的人,这小姑娘来历不明,把她买回去干什么?”   “哎呀,小红没爹没娘,看着挺可怜的。再说,嫂嫂现在肚子越来越大,行动都不方便,多个人在身边总是好的,你放心好了。”   好吧,李初项点头,“那你自己留意些。”   “嗯。”尤泽澜点头,招呼小红在饭桌旁坐下,“你先吃点东西,等会就跟我回家。”   “谢谢小姐。”小红似乎很怕人的样子,一直低着头,畏手畏脚的。   上菜的小伙计有点眼熟,尤泽澜瞄了两眼,总算是认出来,“花漾,你怎么在这?”   花漾也是逐鹿书院的学生,跟尤泽澜在一样在下班。怎么现在在锦绣楼当小伙计?她一个女儿家,跑来跑去怎么受得了。   花漾也认出尤泽澜来,局促道:“我带来的银子已经花光了,所以休假的时候出来找些活干。李老板心地好,收留我在锦绣楼做小伙计赚些补贴。”   是这样啊。尤泽澜点头,“那你快去忙吧。”   见花漾走远了,尤泽澜跑到李初项身边,偷偷道:“阿项,那个花漾是我的同学,你照顾她一点。”   “我知道。”李初项点头。当初花漾来酒楼问有没有活干,锦绣楼不缺伙计,但花漾说只是休假的时候来帮忙,他得知她是来逐鹿书院求学就应下。   尤泽澜回到锦绣山庄,让管家把小红的父亲安葬好,又让人带着小红熟悉庄里的环境。恰好李墨辰在帮宇文棠把脉,尤泽澜便凑过去道:“姑爹,我今天碰到上次撞嫂嫂的那个人了,他说他叫张昊天,我把他臭骂了一顿。”   张昊天?   李墨辰收回手,问道:“澜儿,你确定那个张昊天就是那天骑马的人?”   尤泽澜肯定地点头,“确定,他自己也承认了。”   西王今日告诉他,平南王的长子张昊天昨日入朝觐见元帝,说是近日刚到长安。可按澜儿这样说,他一个多月以前就已暗中潜入长安。那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送画   在家休息两天,尤泽澜再去书院的时候便喊李初言和花漾一起吃饭。花漾端着饭盘,惴惴不安地在尤泽澜身边坐下。尤泽澜见她紧张的样子,安慰道:“花漾,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打工的事情告诉别人的。”   说罢,又把她跟初言互相介绍一番:“她叫李初言,是去年考入逐鹿书院的,你说的李老板就是她的亲哥哥。”   花漾点头,默默地吃饭。   尤泽澜吃完饭就跑去宿舍,开始从柜子里找衣服。她刚刚看到花漾的麻布裤子上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花漾的家境明显不好,肯定没钱买新裤子。把自己的衣服找出几件,装进包袱里,然后偷偷溜进花漾的宿舍。   “花漾,这是我穿过的旧衣服,你别嫌弃;当然你也别想多了,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也不是同情你,我只是觉得同学之间应该相互帮助。”   “小姐。”花漾看着那一包衣服,神色发愣。即使是尤泽澜的旧衣服,可在她眼中,也是好的不得了的。   “你别叫我小姐。”尤泽澜把花漾拉到床边坐下,“我们是同学,你直接叫我的名字。我看你衣服都破了,从明儿起就穿我的吧。可惜我放在学院里的衣服也不多,等这次休假回家我再多找些来,女儿家还是穿裙子比较好看。”   “澜姐,谢谢你。”花漾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抽泣着。   “你哭什么啊?”尤泽澜不懂。   “我,我……我从陕北一路走到长安,受了好多欺负。考进书院后,同学们都嫌我寒酸,不肯跟我结伴,从来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别哭了,别哭了。”尤泽澜拿出帕子给花漾擦眼泪,“以后你就跟着我,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不过要是功课上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去问李初言好了,她做学问可是顶呱呱的。虽然她那个人不爱说话看上去有点装腔作势,但心地是好的。”   “嗯。”花漾点头。   “不过,”尤泽澜低下头去看花漾的裤子,“你的裤子是怎么穿的?怎么破成这样?”   “这裤子不是我穿破的。刚来书院的时候,我不小心踩脏了韦瑶瑶的绣花鞋,她就让人拿剪刀把我的裤子剪破了,我也没钱买新的,就用针线缝了一下。”   韦瑶瑶?又是她!真是可恶。   尤泽澜对花漾好,也不嫌弃她的穷苦,花漾自然愿意多亲近尤泽澜,上课吃饭都跟她在一起。还有初言,三个人总是结伴。   初言是逐鹿书院的前辈,平时上课的时候不跟她们在一起。但逐鹿书院每天都会有半个时辰锻炼体能的时间,学生去校场,选自己感兴趣项目。   尤泽澜最近喜欢上舞刀弄剑,便撺掇初言和花漾跟自己一起。她还特地做了三套一模一样的简便的戎装,穿在身上英姿飒爽。   “哎,花漾。”韦瑶瑶拦住刚进校场的花漾,一脸的怪笑,“换衣服了啊?以前不是总批着那块麻布的吗?”   韦瑶瑶身边的几个女孩也都站起来,把花漾围在中间。花漾天生自卑,自是不敢跟她们还嘴,涨红脸小声道:“要上课了,让我过去。”   “上课?”韦瑶瑶大笑,“你这穷酸样,也配在逐鹿书院上课?”说罢,扬起巴掌就向花漾扇去。   “韦瑶瑶!”巴掌没落下去,被尤泽澜挡住了,“你别欺人太甚。”   尤泽澜也是不好惹的性子,韦瑶瑶收回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要你多管闲事?”   尤泽澜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韦瑶瑶,我告诉你,整个学院你欺负谁我都不管,可你若敢欺负花漾跟李初言,我就对你不客气。”   韦瑶瑶上下打量尤泽澜一番,嗤笑道:“尤泽澜,我比你先进逐鹿书院,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前辈。这么目无尊长,书都白读了吧。再说了,整个书院的女生都讨厌李初言,你跟她什么关系,要你护着她?”   “她是我妹妹。”   “妹妹?”韦瑶瑶鄙夷地看了尤泽澜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出来,做姐姐的晚进逐鹿书院不说,成绩还那么差。”   如果换作是以前的尤泽澜,此刻肯定是暴跳如雷了。可如今的她,却是莞尔一笑,道:“随你怎么说好了,我不跟别人比,只跟我自己比。成绩差又怎么样?只要我下次考核有进步,哪怕只是倒数第二名,也比你强多了。”   “好,姑娘说得好极了。”   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尤泽澜回过头一看,居然是张昊天。   张昊天身后还跟着逐鹿书院现任院长,杨老夫子的儿子杨小夫子。因为怕学生混淆,所以院长自称杨小夫子。   他怎么来了?尤泽澜厌恶地看去一眼,真是冤家路窄。   张昊天走近,笑道:“尤姑娘,你说得真是好极了,在下佩服。”   “佩服你个头!”尤泽澜白了他一眼。   “不得无礼。”杨小夫子喝道,“还不快见过平南王世子。”   平南王世子?尤泽澜还在纳闷,但见周围的同学都稀稀落落地行礼,也敷衍地欠身道:“见过世子。”   张昊天俯身,凑近尤泽澜的耳边,笑道:“尤姑娘,我们是旧识,不必多礼。”   谁跟你是旧识?尤泽澜扔下一个白眼,拉过花漾和初言道:“走,我们去那边。”   张昊天转身对杨小夫子拱手行礼道:“杨夫子,我今日只是想在这书院里随便转转,你无须客气。”   杨小夫子会意,笑道:“那请世子自便。”   张昊天追上尤泽澜,赞叹道:“尤姑娘,你今日这身衣服,真是太有女将风范了。”   见尤泽澜不加理会,丝毫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样子,张昊天眼珠一转,又道:“李姑娘相貌出众,气质脱俗,怪不得书院中有那么多男子心生爱慕。花漾姑娘虽然体格纤细,却自有一股坚强之气,正如那寒冬里傲雪独立的腊梅,着实让人敬佩。”   他的话,初言自是没当回事,可花漾却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夸她,低下头羞涩地一笑。   尤泽澜见势头不对,斜着眼睛道:“我说张昊天,你这么花言巧语地想骗谁呢?你以为我们长安的姑娘是那么好骗的吗?哪凉快哪待着去。”   “哎,尤姑娘,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你怎么能说我是骗人?”   真是烦死了,尤泽澜把手中的剑一扔,恼道:“花漾,初言,我们别练剑了,去那边跑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尤姑娘,尤姑娘。”张昊天紧跟在尤泽澜身边,“你们书院的校场跟我们滇南的可还真不一样,我跟你们一起跑吧,顺便看看到底有哪些地方不同。”   “张昊天。”尤泽澜对着他的耳朵吼道,抬起脚使劲地踩在他的脚上,“我看你还跑不跑?”   “……”这姑娘的脚力还真大!   张昊天皱着苦相道:“尤姑娘,好歹我也是平南王府的世子,再怎么着你也多少对我客气点吧。”   尤泽澜又抬脚,再次踩到他的脚上,“你骑马乱撞人,我没把你送进官府就已经是很客气了。”   说罢,带着初言和花漾一边去了。   尤泽澜自小古灵精怪,现在长大了也没改变多少。   “澜姐。”花漾提着一个小布袋,和初言跟在尤泽澜身后,“你让我们一起出来干什么啊?还提着一个大袋子。先生让我们背的诗文,我还没有背呢。”   “诗文有时间背。”尤泽澜在草丛中左翻右翻。   “澜姐姐。”初言也开口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找蛐蛐,青蛙啊蟋蟀啊蚯蚓啊,什么都可以。”   “……”   花漾和初言两个人一瞬间就呆住了。   “哎哎,抓到了。”尤泽澜从草叶上抓下一只虫子,递给花漾,“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先把它装进去吧。”   花漾拿着袋子,和初言动作一致地后退,连连摇头。   “你们怎么这么没用?”尤泽澜一把拽过袋子,把虫子放进去,“还准备让你们来帮忙的,真是的。不过是虫子,有什么好怕的?”   尤泽澜抓虫子的活动,初言和花漾没有帮上任何忙。不管她怎么说,两个人都不敢上前一步,于是尤泽澜只好一个人抓各种东西。   教尤泽澜他们作画的先生请了病假,这段时间的作画课尤泽澜是跟初言一起上,当然还有韦瑶瑶。   尤泽澜和初言、花漾三人坐在一起,韦瑶瑶一进画室就朝她们丢了一个白眼。尤泽澜只当没看见,待韦瑶瑶走过后却捂着嘴窃笑。   教作画的柳先生走进学堂,道:“今日我们要学的是水墨画,请同学们先把桌上的纸墨清点好,看看是否有缺漏。”   “啊。”韦瑶瑶一拿起桌上的纸便花容失色,惊吓得从凳子上跌落下来。   “怎么了?”柳先生走过去,扶起韦瑶瑶,关切地问道。   “有,有脏东西。”   那纸下面竟是无数的小虫子,还被人刻意用绳子绑在一起,不断蠕动,又吓人又恶心。柳先生皱眉道:“是谁如此恶作剧?”   同学们都已经围了上去,尤泽澜躲在人群外偷笑,初言和花漾却是面面相觑。   “先生,”韦瑶瑶此时回过神来,“一定是花漾,一定是她。”   学堂的学生纷纷向后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花漾身上。花漾讷讷道:“我,我,我没有。”   “一定是你。”韦瑶瑶冲到花漾面前,指着她的鼻尖道,“我前几日在校场上让你难堪,所以你怀恨在心,就抓虫子来吓我。”   “喂,韦瑶瑶,”尤泽澜拍掉她的手,“你哪只眼睛看到是花漾做的?再说了,你前段时间不是捉蛇扔到初言宿舍吗,这些虫子哪里能吓到你。”   “你……”韦瑶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我什么时候抓蛇扔到李初言的宿舍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   “好了,”柳先生喝道,“都不要吵了。”   “先生,”韦瑶瑶道,“能做出这样恶劣的行径,枉为读书者。不管是谁,您一定要查出来,还学生的公道。”   还公道呢?尤泽澜在心里嘀咕,没抓条蚯蚓放到你的饭菜里就不错了。   “这样好了,”柳先生道,“各位同学相互作证,用排除的方法查出始作俑者。”   “好了好了。”尤泽澜叹了一口气,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先生不用查了,免得冤枉不相干的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虫子是我放到韦瑶瑶的桌子上的。”   “我就知道是你。”韦瑶瑶咬牙切齿道。   “是我又怎样?”尤泽澜白了韦瑶瑶一眼,又对柳先生行礼道:“先生,古人说的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韦瑶瑶又一次气急,“先生,尤泽澜知错不改,您一定要重罚。”   “这……”柳先生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还真得权衡一下。   韦瑶瑶见柳先生犹豫不决,便道:“先生,我们逐鹿书院对学生有严格的规则制度,为的就是培养品行兼优的人才。书院圣地,尤泽澜此举是对圣上重视逐鹿书院的亵渎;扰乱学堂秩序,可谓对先生不敬;抓虫子图谋不轨,可谓对同窗不仁,数罪并罚,应该逐出逐鹿书院。”   逐出……逐鹿书院?就是抓个虫子吓唬你一下而已,你有必要说得这么严重吗?尤泽澜正准备还口,却听见从门外传来的声音:“韦姑娘好口才。”   回头一看,怎么又是他?   柳先生带着学生行礼:“见过世子。”   张昊天展开手中的折扇,笑道:“没想到韦姑娘不但有倾城之貌,还如此能言善辩,在下真是佩服。”   韦瑶瑶脸上的愤怒此刻已荡然无存,盈盈笑道:“世子过奖。”   “切。”尤泽澜小声嘀咕,“一个虚伪造作,一个浪荡轻浮,还真是地造一双。”   “柳先生,”张昊天微微俯首,“尤姑娘一向活泼,她抓虫子只是因为好玩,并没有什么恶意。在下就替尤姑娘向先生求个情,从轻处罚如何?”   “这……”柳先生踌躇,向韦瑶瑶看去。   没等韦瑶瑶开口,张昊天便笑道:“韦姑娘国色天香,想必胸襟也是无比宽广,自然不会把此等小事放在心上。是不是,韦姑娘?”   白白地放过尤泽澜,韦瑶瑶当然心有不甘,但平南王世子亲自说情,她岂能不承,勉强笑道:“世子说得是。”   “好了,”张昊天一合折扇,“既然这样,那柳先生就开始上课吧,在下还等着旁听呢。”   众学生各归各位,张昊天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水墨画的神韵在于水和墨,只要调配好水和墨的比例,处理好墨色浓淡之间的层次,作画时便可事半功倍,所以……”   柳先生的话逐渐在耳边模糊,张昊天偏过头,看着隔着两个位置坐在斜对面靠窗的女子。她正在纸上画一只乌龟,乌龟的壳上写了“韦瑶瑶”三个字。   清晨的阳光,有一种无关于炎热的温暖,女子柔顺的青丝在光芒中闪闪发亮。张昊天看见女子用纸挡着脸偷笑,也跟着笑了。   笔尖轻动,洁白的宣纸上便出现一个简单的轮廓。   “花漾,你看。”尤泽澜把自己刚才画的乌龟展开,嘻嘻笑道,“我画得好不好?”   花漾一看,连忙把纸重新折起来,“你小心点,若是让韦瑶瑶知道了,她又要拿这个说事。”   “我才不怕她呢。”尤泽澜撇撇嘴,“这天下之大,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叫韦瑶瑶不成?”   “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们的前辈,难道你真想被赶出逐鹿书院啊?”   “我……哼!”   “尤姑娘。”   又是张昊天,真是阴魂不散。   花漾行礼道:“见过世子。”   “花漾姑娘不必多礼。”张昊天笑道,“刚刚我过来的时候听到柳先生在找你,好像是你的画有什么问题,你快去吧。”   画有问题?花漾看了尤泽澜一眼,“那我先去找柳先生了。”   “尤姑娘,我……”   “哎,我说张昊天,”尤泽澜打断他的话,“我堂哥是西王府的世子,他整天可是忙得不见人影,你这个平南王府的世子倒是清闲得很呐。”   张昊天笑道:“我自然是不能跟西王府的世子相比。”   “那是,”尤泽澜把张昊天从头看到脚,下结论道,“就你这登徒子的模样,还敢跟我堂哥比?”   登徒子?这……张昊天汗颜,把手中的画卷递过去,“尤姑娘,我有一幅画送给你。”   画?尤泽澜狐疑地接过画卷,打开来。   画中的女子用左手撑着脸颊,耳边散落下几缕发丝,正百无聊奈地斜靠在窗棂上。本是二八年少,可眉目间的慵懒无端端地添出一份妩媚。锦缎长裙曳地,裙尾有几处轻微褶皱,仿若清风拂过。   那画中的女子,分明就是她。可自己,有他画得这般……灵动吗?   “尤姑娘,你可喜欢?”   眼前的男子目如朗星,正看着她笑,簪子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飞扬。一身淡黄色的华服,衬出他世子的贵族气质。   尤泽澜还从未认真打量过他,如今看来,倒有些风流倜傥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静然守候   为什么今天觉得有些热?初言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盏,待递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愣愣地出神。   每次在书房看书,宇文新就会在旁边陪着,用扇子给她扇风;每次她想喝水,茶盏里也总是满的,而且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冰。   今日他怎么没来?   “言言,”尤离在窗外喊,“澜姐姐已经来了,你快换衣服。”   刚入七月,书院就开始放假。今天是七夕节,初言和尤泽澜约好上街去看看。两个人在长安街上玩了一转,最后落脚到锦绣楼。花漾穿着小伙计的衣服跑过来:“澜姐、初言,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来?”尤泽澜笑道,“怎么样,你在这里还好吧?累不累?”   花漾摇头,喜滋滋道:“不累,一点都不累,李老板很照顾我。”   “李老板,李老板,那你要是看见我姑爹喊什么?老李老板,还是李老老板?”   花漾被尤泽澜绕口令似的话弄昏了头,愣头愣脑道:“我还没见过初言的爹呢。”   “澜儿,”李初项走过来,“你又在戏弄花漾。”   “我哪有戏弄她?”尤泽澜大叫,“阿项,你到底是不是我哥?花漾才来了多久你就这么护着她。”   “没有。”花漾低声辩解道,小脸涨得通红,“李老板是好人。”   “哈哈……”尤泽澜见花漾窘迫的样子,乐得大笑,“我就那么随便一说,你看你。”   “好了。”李初项拦到,“大哥和大嫂也在上面,你们快去吧。”   大哥和嫂嫂也在?初言很高兴,她也有好多天没去锦绣山庄了,嫂嫂的肚子肯定又大了许多。   “走走。”尤泽澜拉着初言,刚跑到楼梯口,却瞥见走进来一群人。   宇文新、张昊天,身后跟着几个下人,还有一个长相穿着都很奇怪的人。头上包着镶金边的白头巾,长筒袍子把整个身子都裹住了。肥头大耳,浓眉大眼,还有一圈络腮胡子。   李初项迎上去,拱手行礼道:“恭迎南越国维辛王子。”   维辛王子用有些生硬的汉语道:“西王世子说你这里是整个长安里最好的酒楼,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端上来。”   李初项俯首道:“请维辛王子上座,好酒好菜马上就来。”   一群人要上楼,尤泽澜和初言忙退到一旁。尤泽宇扶着宇文棠正准备下楼,见状也退到一边。维辛王子路过宇文棠身边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最后停下脚步:“都说长安城的美女多,我今日在街上逛了一天一个都没见着,现在总算是看到一个。”   宇文棠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可身形却丝毫不显臃肿。脸上的皮肤细腻光滑,吹弹可破;她的五官本就生得好看,如今怀了孩子更多出一种圣母般的光华。   宇文棠的美丽众所周知,可维辛王子这般说来,却显得异常轻薄。尤泽宇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拦在宇文棠身前,“维辛王子请上座。”   维辛王子惊讶,“你认识我?”   尤泽宇笑道:“西王府的世子,是在下的堂弟。数日之前,在下已听说南越国遣派外交使节到访长安。”   “既然这样,那不如跟我们一起再去坐坐,人多热闹。”维辛王子是对尤泽宇在说,可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他身后的宇文棠。   宇文新正准备说话,尤泽宇暗自对他摇头,“维辛王子盛情相邀,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既然维辛王子想要热闹,”张昊天突然开口,“那不如再邀请两位美丽的姑娘。”   “哦?还有谁?”   张昊天回过头,对尤泽澜笑道:“尤姑娘,你和李姑娘不如一起上来吧。“   一群人呼啦啦地坐了一大桌,佳肴美酒陆陆续续地端上来。维辛王子准备让宇文棠挨着自己坐的,可宇文新和张昊天率先在他身侧坐下。他也不好明说,只得想方设法地跟宇文棠搭话。   宇文棠打心眼里讨厌维辛王子,但考虑到大殷和南越两国的邦交,也不好意思明显地表示出来,好在大部分话都被尤泽宇挡了去。   初言看了维辛王子一眼,对尤泽宇道:“大哥,古人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你诗学渊博,不如作诗一首表达对维辛王子的欢迎之意。”   “作诗?”维辛王子皱眉。他虽身为王子,但并没有读很多书,汉人作诗他听不听得懂还是个问题。可是,如果拒绝的话会不会显得自己浅薄无知呢?   见维辛王子迟疑不决,宇文新明白几分,可他也着实恼火维辛王子对姐姐的行径,便笑道:“维辛王子,作诗是我们大殷朝文人的习惯,是表达敬意的最好方式。”   “那好吧。”维辛王子道,“我听说你们大殷朝有个诗人,写完诗总会拿给隔壁的小孩子看,直到他们看懂了才行,你们文人就应该学学他。”   “维辛王子说得是。”尤泽宇笑道。   维辛王子暗自松了一口气。   尤泽宇开口道:“尔等漂洋过海,乃是大殷之荣。蛮做金丝美酒,夷似仍旧不够。”   汉人作诗也没那么难,维辛王子洋洋得意,自己一听就懂了,“好诗好诗,真是大大的好诗。”   尤泽宇一向儒雅,待人斯文有礼,今天能做出这样一首诗来,还真是……难为他了。   大哥刚说完的时候,尤泽澜就想笑,硬生生给憋下去了。此刻听维辛王子大声叫好,终于是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么明显的藏头诗,维辛王子居然还叫好,真是笑死她了。   维辛王子当然是不明白尤泽澜为什么发笑,问道:“尤姑娘,你为何这么开心?”   尤泽澜回过神来,赶紧闭了嘴,要是让维辛王子察觉出来那不就完蛋了,伸手拍了拍肩膀:“有只虫子飞进来落到我脖子上了,爬得我好痒。”   “原来是虫子。”张昊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去把窗子关一下。”   席间,维辛王子各种明言暗示,连“棠姑娘若是去南越国定然会更加漂亮”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宇文棠只是装傻,全交给自己相公。尤泽宇顾全两国关系,千方百计地与他周旋,硬是让维辛公子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分别的时候,维辛王子颇为不舍。宇文棠可不管那么多,借着“肚子疼”的借口,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给他,径直上了马车。   “宇文兄,”张昊天笑道,“维辛王子就劳烦你护送回宫。天色已晚,行路不安全,我送两位姑娘回家。”   宇文新看了初言一眼,道:“那舍妹的安危就交给张兄了。”   维辛王子已经走远,尤泽澜总算是可以放声大笑:“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初言也是忍俊不禁。棠姐姐已为人妇,连孩子都有了,维辛王子却屡次出言冒犯。恐怕若不是因为他南越国王子的身份,宇文新早就好好教训他了。   宇文新!怎么又想到他?初言向前看去一眼,男子的背影已经有些模糊了。   “张公子。”分外娇媚的声音。   尤泽澜寻着声音看去,是一个浓妆女子。且不论装扮,光是以那言行,就不难判断出她的身份。   青楼女子还能出来接客?她纳闷了。   张昊天暗暗叫苦,笑得很牵强,“燕云姑娘,真巧。”   “不巧。”叫燕云的姑娘给张昊天抛了个媚眼,“你这几日都没来绮红楼,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妈妈才准我出来的。”   张昊天远离她几步,“我这几日有事。”   “哎呦!”燕云娇叫一声,尤泽澜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们那地方什么人没有,我早就听滇南那边人说过了,张公子风流多情。怎么到燕云这,就不一样了呢?”   “张公子。”尤泽澜学着燕云的语调喊道,脸上是搞怪的笑意,“你有事就先忙,我跟初言会自己回去的。”   “哎,尤姑娘。”张昊天想追上去,却被贴上来的燕云拦住,只得一边躲藏一边大喊:“尤姑娘,你别误会,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尤泽澜拉着初言上马车,哈哈笑道:“活该。”   初言见她十分窃喜的模样,有点没想通。怎么觉得,张公子好像挺喜欢澜姐姐似的。   初言回到家,却并不想睡觉,点了灯去书房看书。宇文新今天没来,是不是因为要陪着维辛王子四处游玩?他送维辛王子回宫后,会不会来李府?   手里捧着书,脑子里却冒出关于宇文新的种种。这书,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初言起身,打开书房的门。   一身白袍的男子,正站在庭院中央。   月光温柔,洒满院子里的葵花。凉风习习,轻摇着葵花的叶子。不知名的虫子细声低语,似是怕惊吓到谁。   两人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你站在那里,不同我说话;身边没有那个人,即使也没有我,可就是这样,我也等了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     ☆、龙凤双胎   七夕节后的第三天,张昊天找到尤泽澜:“尤姑娘,我要回滇南了。”   尤泽澜斜了他一眼:“回去就回去,还专门跑来说干什么?”   张昊天笑,“尤姑娘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比如说一路顺风。”   尤泽澜也笑:“你是世子,谁还敢打劫你不成。”   既然这样,张昊天翻身上马,“尤姑娘,后会有期。”   长鞭一甩,策马而去。   尤泽澜看着那扬起的尘土,转身回去。   直到不久后整理书房,一副画卷跌落在地,缓缓展开。看到画中的女子,她愣了好些时候。   离开了好几个月,总算是回来了。张昊天舒坦地往床上一躺,自己家的床都睡得舒服些。   “哥,”张宁君从外面跑进来,“你到长安,看到宇文新没有?”   “我说,”张昊天从床上坐起来,屈指弹她的额头,“你哥大老远的回来,你都不知道先问候一下,只记得宇文新那小子。”   “哥哥,好哥哥。“、”张宁君抱着张昊天的胳膊撒娇,“好哥哥,我错了,你就快告诉我吧。”   张昊天叹了口气,没好气道:“他能怎么样,还是老样子。”   “那你有没有把我绣的荷包交给他?”   “交了,亲手交到他手上的。”   “他有什么反应没有?有没有让你带给我什么话?”   “他让我转达两个字,谢谢。”   谢谢?就这么简单?张宁君气恼地跺脚,“他怎么可能只让你带这两个字回来,一定是你没听清楚。”   “我听得很清楚。”张昊天举手作发誓状,“他就让我跟你说,谢谢。”   “哼!该死的宇文新。”张宁君气道,“明年开春父王去长安的时候我一定要跟着去。”   张昊天仰天长叹,宇文新有什么好的,让他这个妹妹这么着迷,“我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除了你那些姐姐妹妹的整天缠着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哦,对了,父王让你去书房。”   父王?去书房?   张昊天收起那副嬉皮笑脸,郑重地敲开书房的门。   张续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张昊天进来,笑道:“天儿,此次去长安,事情办得如何?”   张昊天答道:“启禀父王,孩儿已按照您的吩咐将书信交给各位大人。”   “嗯,很好。”张续点头,“你一路奔波,这几天就好好在府中休息。”   “是。”张昊天点头应下,却没有要走的样子。   张续见状,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张昊天思忖了一会儿,才开口:“父王,儿臣去长安,一路走来百姓生活富足、社会安定,您为何还要……”   “啪”地一声,张续把书扔到书桌上,厉声喝道:“父王让你提前去长安,是让你同可靠的官员联络,不是让你去体察民情。”   “父王,”张昊天道,“元帝不是昏君,大殷朝国力日渐强盛。当朝太子更是勤政为民,这样下去一定会创出盛世繁华。若父王一意孤行,到时候只会让百姓受苦。”   “一意孤行?父王怎么是一意孤行?”张续起身道,“我看你是在温柔乡里待久了,连男儿该有的抱负志气都丢了。如此懦弱胆小,怎配是我平南王的儿子?”   “父王,”张昊天道,“儿臣并不是懦弱胆小。若当今朝政昏暗,百姓困苦,孩子一定高举大旗拥护父王起义,可……”   “好了,”张续打断他的话,“当初你祖父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朝廷百官拥戴。若不是远在滇南,那时登基就是他,现在的太子就是你。”   “父王,儿臣并不愿做太子。”   张续走到张昊天面前,厉声道:“不管你愿不愿意。”   下半年逐鹿书院在九月开学,尤泽澜照例是跟初言和花漾在一起,三个人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   每次休假,花漾都去锦绣楼帮忙。李初项想到她毕竟是个女孩,便只让她做一些轻松的活儿。   这日锦绣楼的客人特别多,厨房里的大白菜都用光了,花漾奉大厨之命去买大白菜。绕了一圈才买到,正准备回去,却在小巷的转角处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第一次在锦绣楼看到澜姐的时候,澜姐身边好像就是跟着这个小丫鬟吧?与她说话的那个人装扮不凡,难道是她的什么亲戚?可是有这么有钱的亲戚,干嘛还要去别人家做丫鬟?   蓦地看见自己手里提着的大白菜,大厨还等着用呢,得快点回去。   宇文棠肚子里的孩子也快到时间,初言每次休假都要去锦绣山庄,生怕错过宝宝出生的日子。   她临盆这天,所有人都来了。   房间里不时地传出宇文棠撕心裂肺的叫声,尤泽宇在外面急得直打转。李墨辰走上前去,安慰道:“棠儿的身子一直都是我亲自调理,应该没什么问题。”   尤泽宇相信姑爹的医术,可再怎么还是惴惴不安,头上的汗一层接着一层。   等了好久,才见接生婆抱着个婴儿出来:“恭喜姑爷,是个小公子。”   尤泽宇还没接过手,便又听里面喊道:“是龙凤胎,还有个小千金。”   龙凤双生胎,真是大喜!   尤宗元乐得合不拢嘴。   众人都在高兴之际,初言和尤泽澜站在一起,暗中注意着守在人群外的小红。见她腿脚暗暗挪了几步,两人对视一眼。   尤泽澜跑上前去拧住小红的胳膊,于此同时初言大叫:“爹爹,小红有古怪。”   没想到小红竟是身怀武功,一个旋身逃脱尤泽澜的手。不过,还没跑几步,就被飞身而来的李墨辰拦住去路。   “小红,”尤泽澜上前喝道,“当时我见你可怜,所以才收留你在锦绣山庄,没想到你如此歹毒,竟想害我嫂嫂。”   “哼!”小红冷哼,全然不似平日里乖巧伶俐的模样,“你有证据吗?不要血口喷人。”   “证据?”尤泽澜冷笑,“花漾,出来。”   花漾从侧边长廊里跑出来,手中端着一个药碗,“我亲眼看见你在厨房里面往少夫人的药罐里下毒,这碗药就是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小红扭过脖子,不再说话。   李墨辰道:“离儿,你们先进去看棠儿,这丫头就交给我和西王。”   尤离点头,和着众人一起进房间去看宇文棠。   尤泽澜走到李墨辰身边,道:“姑爹,花漾早就发现这丫头有古怪,我和初言回来告诉了我娘。我娘便让嫂嫂的贴身丫鬟留意着,花漾休假的时候也来锦绣山庄,偷偷盯着她。”   花漾把手里的药碗递给李墨辰,李墨辰闻了闻,对西王道:“这药若是喝下去,棠儿肚子里的孩子就会成死胎。”   “好你个死丫头。”尤泽澜狠狠地踹了她一脚。   小红似是准备还手,但看站在周围的李墨辰和西王,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西王上前,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小红别过头,没有回答。   西王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勉强,“新儿,把她送去官府。”   宇文新身后的侍卫听此,忙上前把小红绑起来,推着出门。宇文新紧随其后。   “宇文哥哥。”初言紧走几步,跟在宇文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西王府,书房。   李墨辰道:“棠儿的身子一直都是我在料理,如果孩子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能栽赃的就是我。”   西王看了他一眼,“有人想离间我们。”   西王已是智勇双全之人,加上李墨辰就更是如虎添翼。何况李墨辰手下,还有那么多财产。   “平南王。”   宇文棠诞下龙凤双生胎,是大喜,日日都有人前来祝贺。那双孩子,一出生就万众瞩目。孩子的小名已经取好,女孩叫安安,男孩叫亢亢。   初言常常去锦绣山庄,每次去都要逗逗摇篮里的小婴儿。她喜欢安安,总是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   “你瞧,安安在对着我笑。”初言抱着安安坐在椅子上,旁边是抱着亢亢的宇文新。两个小孩头挨头,刚刚吃完奶,所以精神劲十足。   宇文新距离初言很近,可以闻到发丝传来的淡淡的香味。女子把安安抱在怀中,笑得很甜。自从刘成暄的事情过后,他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   初言微微一抬头,就看见宇文新正看着她。也不知为何,脸颊突然就热起来。   这一年本该是在李府过新年,可因为安安和亢亢,尤宗元想四代同堂,连月便执意要把大家邀请到锦绣山庄。反正尤离也想哄爹爹高兴,乐得清闲,就随嫂嫂去了。   一群人都围着两个孩子,初言便拿了一本书在旁边坐下,身旁自然是宇文新。这两年的时间里,她似乎已经习惯宇文新在身边,尽管他们时常不说话。   刘成暄来的时候,初言没有再如以往一样视而不见,而是点头当作打招呼。这还是第一次,刘成暄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因为尤泽澜和黄小花的关系,初言偶尔也能从她那里听到关于两个人的一些事情。也许,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花漾家距离长安很远,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所以就没有回去。李初项把她带到锦绣山庄过年。她见过一圈后,便跟在李初项身后,因为初言旁边有个宇文新,尤泽澜帮着娘亲跑出跑进的忙活。   年夜饭的时候,宇文新踌躇了很久。他想坐在初言的身边,可又有些不敢。徘徊犹豫了好一阵,直到尤泽澜喊他:“堂哥,你还杵在那干嘛?快过来坐啊。”   宇文新看去,只剩下初言左边的那一个位子。那曾经,是刘成暄坐的地方。   坐下是理所当然。初言放了一双筷子在他面前。他看着那筷子发呆,这样是不是意味着,言言也是想让他坐在这里的?   尤泽澜充分发挥了做主人的架势,招呼着众人吃菜,“花漾,你别客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阿项,你帮花漾舀勺汤。哎,我说李初言,你能不能大口大口的吃啊。来来,吃这酸辣藕丁,这个是我炒的。”   “哎,”宇文新拦到,“这藕太酸了,言言不会吃的。”   “酸?”尤泽澜把筷子上夹的藕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哪里有酸?我只放了一点苦酒好不好。”   宇文新又道:“言言吃不了苦酒,你觉得不酸的她已经酸得不行了。”   “还跟小时候一样挑食。”尤泽澜把藕片放进自己碗中。   刘成暄看着坐在一起的初言的宇文新,他们没有说话,可给人一种很和睦的感觉,似乎坐在一起就是天长地久。他早就知道宇文新是喜欢初言的。有宇文新照顾她,他也就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花落谁家   新年过后,竟然有人到锦绣山庄提亲。对方的人品相貌、家世才学都没话说,连月很是满意。尤泽澜也快十八岁,早该出嫁了。   哪知还没等连月把话说完,尤泽澜就大哭大闹,说什么都不肯嫁,“我在逐鹿书院只读了一年的书,我不嫁人。”   连月劝道:“你若是想读书,可以先把亲定下。我跟你爹商量,把婚期推后。”   “那我也不定亲。”尤泽澜大叫,“我都不认识那个人你就让我嫁,如果人家是瘸子是傻瓜怎么办?”   “你就放心吧。”连月安慰道,“娘亲都打听过了,那个人的确靠谱。”   “不管怎么靠谱,我就是不嫁。”   尤泽澜情绪激动,连月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知道现在说也不管用,便打算过两日再跟她商量。谁知,当天尤泽澜就收拾包袱,一溜烟跑去李府找初言了。   “反正,”尤泽澜把包袱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说什么我都是不会嫁的,不管我娘怎么说,就算是把那个人说出花来,我、也、不、嫁。”   连月赶到李府,尤离刚给尤泽澜安排好住处。   “嫂嫂,”尤离给连月倒了杯热茶,“你也不是保守之人,怎么这次澜儿的亲事……”   连月叹了口气,道:“儿女的婚事自然是他们自己做主最好。可是,你也知道澜儿,刁蛮任性,日后指不定能嫁到谁家去。现在有那么好一户人家在跟前,澜儿嫁过去至少不会吃亏。”   连月作为母亲,自是全为自己的闺女考虑。尤离也不好插手,只是觉得如果让女儿嫁给她不喜欢的人,母亲的好心也会变成坏心,“澜儿年纪也没有很大,既然她不愿意嫁,嫂嫂何不再等等?”   连月苦笑:“再等就成老姑娘了,现在澜儿在你这,你也想办法帮我劝劝她,让她回心转意才好。对了,言言的亲事呢,怎么也没听你提起过?”   尤离笑道:“倒是有两户人家来透过信,可她爹一口就给回绝了。那孩子自己不说,我们也不逼她。”   连月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言言莫不是还想着成暄?我看新儿对言言不是挺好的吗。”   尤离道:“言言现在倒是比当初看得开些了。不过,我也不知道。”   “可是,澜姐姐。”初言在尤泽澜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你想嫁一个怎样的人呢?我听二舅母说,那户人家很好。”   “我也不知道我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尤泽澜撑着下巴,想得入神,“可能,等我遇见了我就知道了。”   因为尤泽澜硬是不嫁,再加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把戏,连月也没了办法,只得松口。于是,尤泽澜继续愉快地在书院读书。   这学期第一次休假的时候,宇文新居然没有来接初言。书院里的人都走光了,也没见他来。   尤泽澜站在书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场地,一脸的不可思议,“真是难以想象,堂哥竟然不来接我们,也不派人来说一声。这下好了,我们怎么回去啊?”   自从尤泽澜跟初言一起回家后,锦绣山庄的马车也省了,连花漾都是搭顺风车:“哎,澜姐,如果我去晚了,李老板会不会扣我的工钱?”   扣工钱?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铜板,再扣那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尤泽澜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吧,阿项那人挺好的。”   唉!这么远的路,她们不会要走回去吧?   “澜姐姐,花漾。”初言紧了紧书袋,“我们走。”   尤泽澜和花漾对视一眼,连忙赶上去。怎么觉得,初言好像生气了?   三个人刚走一小段路,就看见西王府的马车。尤泽澜大喊:“谢天谢地!”   宇文新匆匆下马,歉然道:“今日宫里有些事情,所以来晚了,快上马车吧。”   “哎,堂哥。”尤泽澜问道,“有什么事情啊?大事不是由大伯管着的吗?”   “平南王到长安了,我奉皇后之命带平南王之女宁君郡主游览长安城里的名山大川。”   宁君郡主?游览名山大川?   尤泽澜和花漾已经上了马车,初言正准备上去,听到这句话却又从矮凳上退下来,默不作声地继续向前走。   “言言,”宇文新赶上去,“你怎么了?怎么不上马车?”   初言头也不回道:“我才不坐你的马车,我走回去。”   宇文新以为初言是因为他来晚的事情生气,连忙解释:“言言,今日让你等这么久,是我不好。因为宁君郡主在隐山寺一直不肯回来,所以我才来晚,下次我一定不会这样了。”   宁君郡主,宁君郡主,还在说宁君郡主。   “既然这样,你还来接我干什么?你去陪她好了。”   话一出口,宇文新就愣住了,连初言自己也愣了。   她在说什么?是在生气吗?可是她从未因为这样的事情生过气。就算是以前跟刘成暄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是知道刘成暄喜欢黄小花的时候,她的心里也没有现在这种,闷闷的酸酸的感觉。   “言言……”   “堂哥,李初言,你们在干吗?快点上来,我都要饿死了。”   还好,宇文新的话被尤泽澜打断了,因为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我们,我们上马车吧。”初言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   平南王来长安了,那张昊天是不是也来了?尤泽澜开口问道:“堂哥,平南王就带了宁君郡主吗?还有没有谁?张昊天有没有来长安?”   宇文新答道:“还有平南王妃,不过张昊天没有来,他留在滇南,管理平南王府。”   原来,他没有来。   宇文新和初言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里,尤泽澜忽然想起张昊天送给她的那幅画,花漾还是在担心去晚了会不会被扣工钱。   马儿载着一车各怀心事的人向长安城内驶去。   夜已经很深了,初言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尤离路过,看见初言正站在鱼缸前,水中的蓝锦和红锦许是睡着了,一动不动。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叮嘱道:“言言,刚从书院回来,早些睡觉。”   “我会的,娘。”初言应下,“您也早点休息。”   不知是看了多久,直到水中鱼儿开始游动她才醒过神来。该睡觉了,转身,却瞥见院子里那熟悉的身影。   她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在院子里站很久。   打开门,迎着淡淡地月光,她走向他。   “夜深天凉,怎么还不回去?”   宇文新拉住初言的手,“言言,你今天,是不是吃醋了?”   初言几乎没有思考,下意识地反驳:“我才不是吃醋,我只是,只是……”   找不到什么理由可以搪塞过去,自手心传过的温暖让她不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宇文新是鼓起极大的勇气,才敢拉初言的手。他想过初言的反应,她也许会马上就抽出来,也许会生气,还会扇他的耳光……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就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从十五岁那年他看见她开始,那么多年过去,他从那个只懂得嫉妒的少年,变成如今默默地守护在她身边的男子。   他只想好好地守护她,不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他曾经想过,或许有一天初言会嫁人;不过只要那个人初言喜欢,他就会祝福。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初言会喜欢他。   但是现在,宇文新握紧女子的手,声音里是不可抑制的欢喜:“言言,你喜欢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初言想反驳,可抬起头对上那双比星星还要闪亮的凤眸,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可能,真的,她是喜欢他的。   “言言,我明日就让我父王来李府提亲,可好?”   提亲?   初言有点跟不上宇文新的思绪,她今日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心意,还没有很确定。而且宇文新是世子,想要娶谁也是要先给皇上递折子的。   可是,大概是被他欢喜的情绪感染了,初言竟神使鬼差地点头:“好。”   这一夜,初言自是没怎么睡好。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将来要嫁的人是刘成暄。自那以后,她想一辈子就陪在爹娘身边,谁都不嫁。那么,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宇文新动情的呢?   是他总费尽心机找来她爱看的书,是他常来书房陪她一起看书,是每次吃饭他都仔细留意着她的口味,还是在手边那一杯热茶的时间里?   她不糊涂,她知道宇文新早就喜欢着自己。她一直没有给他回应,因为她觉得她的心在那天的码头上就已经死了。她想要过的,是一直陪伴着爹娘的生活,与爱情无关。   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走进了她的心里,让那颗心又重新活起来?   初言兀自发笑,看向窗外,今日的天空都似乎格外的蓝。   她从来都没有想到,那条她以为轻而易举的路,宇文新走了几乎七年的时间。   从清晨到正午,到日头西斜的黄昏,初言一直坐在书房里,等着宇文新。直到夜幕笼罩住整个长安城,她才确定宇文新是不会来了。   就算大舅今日在早朝上就向元帝提及宇文新的婚事,那也要等些时候才有定论。初言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总有些失落。就算是这样,他为什么不来告诉自己一声?   因为书院只休假两天,所以第二日初言打算去西王府看看。这实在是不像她会做出的事情,可就是发生了。   初言没有进去,站在门外犹豫不决的时候,碰到正往外走的古乘风。   “古侍卫,”初言叫住他,“宇文哥哥在府中吗?”   古乘风上前行了礼,答道:“平南王入朝,这几日王爷跟世子都在皇宫,昨天世子被太子留在宫中现在还未回来。卑职正要进宫,初言姑娘可有什么话让卑职带去?”   “我没什么话要带的。”初言摇头,“多谢古侍卫。”   原来是被太子留在宫里了。太子跟宇文哥哥一向交好,时常拉着他去打猎。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初言自嘲地笑了笑。   时间还早,初言决定去书斋看看。每次她说想看什么书,宇文新总会帮她找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书斋买书了。路过书斋旁的茶摊,她听到有人在谈论平南王。   “长安城里最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平南王带着王妃和郡主来了,听说要和西王府相接秦晋之好。”   “平南王和西王?你没搞错吧?”   “我这‘包打听’的名号可不是随便来的。有人都在隐山寺看见西王世子和宁君郡主了,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书房的门已经被敲了很久。   “世子,奴婢都跟您说过了,小姐不在书房。”   “那言言去哪了?”   “奴婢也不知道。”   声音渐消,初言从书架后走出来。   她不想见宇文新,明明都已经和郡主谈婚论嫁了,为何还要说出向李府提亲的话?难道他以为,她会嫁给一个已经娶过妻的人?   尤离走进书房,初言正看着锦鲤发呆,“言言,怎么晚饭都没出来吃?”   初言给娘亲搬了凳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我肚子不饿,不想吃。”   尤离握住初言的手,问道:“今日新儿一出宫就来找你,你怎么也不见他?”   “我不想见他。”小女儿的语气,又恼怒又委屈。   尤离笑道:“昨日在御花园,宁君郡主请求元帝给她和新儿赐婚,新儿当场就拒绝了。”   拒绝了?初言抬起头,娘亲怎么突然跟她说这些?   “元帝既想用宁君郡主牵制平南王,又害怕平南王跟西王结成一派,所以他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暧昧不清。平南王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闺女会闹出这么一场戏来,可新儿当众拒绝肯定让他的面子上不好看。”   “娘……”   “言言,”尤离道,“你相不相信新儿?”   初言不明白娘亲的意思,“娘亲想跟言言说什么?”   “新儿前面有元帝,有平南王,还有宁君郡主,要调解各方势力,已经走得很艰难了。你若还跟他生气,那他岂不是腹背受敌?要是你相信新儿,就不应该让他一人孤军奋战。”   娘亲说得对,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她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去面对。之前她以为宇文新会娶宁君郡主,所以才那么生气,可原来他已经拒绝了。那现在她要跟他一起,一起捍卫那刚刚破土而出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智斗情敌   宇文新到处找初言,他甚至去过码头,可连初言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知道初言肯定是生气了,生气他失约。即使她在家,也是不愿意见他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在李府门口等着,他一定要见到初言,一定要跟她解释清楚。好不容易初言才接受他,说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张宁君牵着马,站在李府门口,一脸的不耐,“宇文新,你说要送谁去书院。人呢?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就知道你是在找借口避着我。”   “宇文哥哥。”   初言从大门里走出来。每次宇文新都会送她去书院,今日肯定不例外。   “言言。”宇文新欣喜万分,赶忙跑到初言身边,接过她手中的书袋,“我昨日……”   “宇文哥哥不用说了。”初言对着他微微一笑,低声道,“我娘都告诉我了。”   初言说话的时候稍微侧了头,跟宇文新距离很近。张宁君气呼呼地喊道:“宇文新,她是谁?”   在滇南的时候,宇文新对她不理不睬;现在在长安,是对她客气有加,从未表现出如此的好感来。   初言走到张宁君跟前,屈膝行礼:“见过宁君郡主。”   宇文新向张宁君介绍:“这是李初言,是我的表妹。”说罢,也不等张宁君答话,对初言道:“言言快上马车,我们去接澜儿跟花漾。”   “宇文哥哥,”初言拉住宇文新的衣袖,“今日我不想坐马车,我要跟你一起骑马。”   宇文新很意外,几乎是受宠若惊,“好,那你就跟我骑同一匹马。”   张宁君骑着马跟在后面,看着前方耳鬓厮磨的两人,气得直甩手中的鞭子。   尤泽澜掀开车窗布帘,把张宁君气急败坏的模样全看在眼里。她放下帘子,“嘿嘿”直笑:“那个李初言,耍起手段来,还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澜姐,”花漾好奇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尤泽澜神秘兮兮道:“我告诉你啊,李初言跟她的情敌宣战了。不过,我看那郡主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滇南去,真是有其哥必有其妹。”   有其哥必有其妹?花漾思索,这是哪个圣人说,怎么没有读过?   宇文新刚把初言她们送到逐鹿书院,张宁君便嚷着要走:“太子说了,今天让我们一起去打猎。”   初言替宇文新穿上披风,“宇文哥哥,现在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暖,你要注意不能受寒。”   宇文新好像还没有从初言异常的举动中反应过来,匆促地点头:“嗯,我会的。”   马车已经走远,尤泽澜追上初言,挤眉弄眼道:“李初言,真有你的。”   初言低头,“澜姐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切,还跟我装。”   因为刚开学不久,所以功课没有很多。晚上吃完饭,初言正准备去藏书阁,却被花漾叫住。花漾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初言:“这是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初言展开,认得上面的字迹。   逐鹿书院的后山,鲜有人来。男子站在茫茫的夜色中,背对着她,风过衣袂翻飞。   察觉到有人走近,宇文新转过身,神色有些异样。没有跟初言打招呼,而是直接说:“你今日那样做,是不是利用我故意气宁君郡主?”   初言因为他语气中强自暗压的怒气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跟她这样说过话。刚才收到纸条的欣喜瞬间无影无踪,莫名地也生起气来。   “就算是利用,那你说,我为什么要故意气宁君郡主?”   为什么?他想到初言利用自己就已经想不下去了,何曾想过为什么?突然之间,好像明白了。常听别人说“被感情冲昏头脑”,原来竟是真的。   “言言。”宇文新急切地走到初言身边,拉过她的手,“对不起,我,我……”   初言没有抽出手,头却扭到一边。早知道他让她来这里是质问她,她就不来了。   “言言,你不要生气,我,我都被自己弄糊涂了。”   “以后你要是这样无缘无故地误解我,我一定不再理你。”   以后?   宇文新将女子揽入怀中,想忍住,可终究还是忍不住,笑意一点一点攀上他的嘴角。   平南王这次在长安待了一个多月,张宁君自然也缠了宇文新一个多月,她还去过逐鹿书院。   逐鹿书院久负盛名,声名远播,不管是达官贵族,还是外访使者,都会来转上几圈。平南王自然也不例外,张宁君肯定是要跟去的,何况书院里还有一个她看不顺眼的李初言。   上午休息的时候,尤泽澜拉着花漾去找初言,“刚刚平南王一大群人从我们学堂走过去,宁君郡主一定会来找你的,不过好在堂哥也在所以……”   尤泽澜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张宁君朝她们走过来。咽下要说的话,三人一起屈膝行礼:“见过宁君郡主。”   “不必多礼。”张宁君摆出郡主的架势,“李姑娘,听说你是出自商贾之家,为何还要来书院读书?”   初言自是明白张宁君是来找麻烦的,今日平南王也在,她可不想惹出什么乱子。莞尔一笑,并不答话。尤泽澜见势不妙,忙道:“郡主,我和花漾待会还要上课,就先告辞了。”   “嗯。”张宁君点头,“那你们就先下去吧,李初言留在这就行了。”   尤泽澜告辞,拉着花漾飞快地跑。花漾担忧道:“澜姐,上课的时间还早,初言一个人在那,我怕……”   “张宁君明摆着就是来找初言麻烦的,我们还留在那里干什么?你当我傻啊,”尤泽澜没好气道,“当然是快去找堂哥。”   她们三个都是平民女子,张宁君是郡主,再怎么着,初言都是要吃亏的。   “李姑娘,”张宁君道,“我已经请求皇上给我和西王世子赐婚了,你还缠着他干什么?”   到底是谁缠着宇文新?   初言道:“若是皇上赐婚,我必欣然恭贺宁君郡主。只是我听说,圣意未决,而且就连平南王也颇有微词,宁君郡主为何如此着急?据我对宇文哥哥的了解,他是不大喜欢心急冲动的女子的。”   “你……”   张宁君扬起手,却被身后的侍女拦下:“郡主,书院之地,不可生事。”   “哼!”张宁君冷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手,“既然你还知道我是郡主,那我吩咐的事情,你是不是都得做?”   “自然是,郡主有何吩咐?”   张宁君抬了抬下巴,傲然道:“刚才你对本郡主行礼的时候,动作一点都不规范,本郡主怀疑你有不敬之意,所以命你现在重新行礼。”   “是。”初言低头,屈膝再次行礼,“见过郡主。”   张宁君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没有让初言平礼,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周遭的风景,笑道:“这逐鹿书院的风景果真是不同,我看着都舒心。”   初言低下的面容异常平静,没有分毫愠怒;仔细看来,还有一丝嘲讽的笑意。   “宁君郡主,逐鹿书院的学生将来都是大殷朝的英才。你如此捉弄,是否对圣上重视逐鹿书院不满?”   是宇文新。不知是因为赶得及,还是因为愤怒,或是因为担心,声音里有轻微的气喘。   张宁君只是想折磨一下李初言,没想到会被安上那么大一个罪名,急道:“你胡说,我才没有。”   宇文新没再理会张宁君,走到初言身边扶起她,关切道:“言言,你有没有事?快起来。”   言言起身,笑道:“宇文哥哥不用担心,我没事。”   宇文新点头,又对张宁君道:“宁君郡主,初言还要上课,没时间跟你瞎耗,先行告辞。”   初言再次屈膝行礼:“宁君郡主,告辞。”   说罢,起身,要迈开脚步的时候忽得腿一软。   “言言,”宇文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你怎么了?”   “宇文哥哥,大概是刚刚蹲久了,我脚疼。”   宇文新将初言横腰抱起,“刚刚我看见先生已经进了学堂,我抱你过去,不然就要迟到了。”   张宁君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只气得连连跺脚。什么脚疼,不过只是蹲了一小会儿而已。这个李初言,真是诡计多端。   而尤泽澜“啧啧“叹道:”花漾,我今日才明白,为什么孔老夫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看看李初言,多好一姑娘,也生出那玲珑七窍心来。”   娘亲说,元帝和平南王各怀心思谁都不敢冒险,所以宁君郡主和西王世子的婚事不了了之。初言听后,竟是开心异常,连看书的时候都能笑出来。   “言言,你怎么了?“宇文新看得莫名其妙,初言手中拿的是诗词本,谁写的诗那么好笑?   初言回过神来,对宇文新摇头。   张宁君一走,初言又恢复到以前的模样,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宇文新倒有点怀念张宁君在的日子,至少那时初言“活泼”许多。   也许初言还是不够喜欢他吧。   初言自小性子就冷淡,可面对刘成暄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番模样。在刘成暄面前,她才像一个正常的小姑娘,会说会笑会生气会撒娇。   在他面前,却淡然得让人不经意间就忽略了她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真心实意   宇文新一直不自信,一直忐忑不安,而在一个特别的夏夜,终于爆发。   “再拿酒来。”宇文新举着空酒壶,在宾客喧嚣的酒楼里大喊。他明显已经醉了,双眼迷蒙,倒在桌子上喃喃自语。   “世子,您不能再喝了,您已经醉了。”站在旁边的古乘风开口劝道。他找了一大圈,才在这酒楼里找到西王世子。   “谁说我醉了?”宇文新迷迷糊糊,“给我拿酒来。”   看着神志不清的世子,古乘风走出酒楼,向李府的方向掠去。只有一个人能劝动世子,而那个人显然不是他。   坐在马车上的初言焦急万分,问道:“宇文哥哥怎么会去醉酒呢?”   古乘风看了初言一眼,答道:“你听说成暄公子和黄姑娘要定亲的消息就赶去刘家,世子已经知道了。”   尤泽澜来告诉她刘成暄和黄小花要定亲的事情,她的确是去了刘家,可那是因为……唉!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楚,初言掀开帘子,对马车夫道:“麻烦再快些。”   赶到酒楼,宇文新仍在大口大口地灌酒。桌上的菜肴一口都没有动,横七竖八地倒着将近十个酒瓶。初言夺下他的酒壶,劝道:“宇文哥哥不喝了,我们回家。”   “我要喝。”宇文新抬起头,眼前女子的模样在深醉的眼眸中模糊不清,“言言,是你吗?”   “是我,是我。”初言点头道,“宇文哥哥,跟我回家。”   初言一边扶着宇文新,一边示意古乘风帮忙。两人把宇文新扶上马车,宇文新靠在初言的肩头,嘴里一直说着听不清的话。   “宇文哥哥,”初言扶起宇文新,把醒酒茶递到他嘴边,“来,先喝茶。”   宇文新听话地喝了两口,初言总算是放下心来,对站在一旁的西王和格灵道:“舅舅,舅母,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照顾宇文哥哥就可以了。”   宇文新每日都往李府跑,为初言的事情尽心尽力,格灵自然能猜到自己儿子的心思,叹了一口气道:“那就麻烦你了。”   初言道:“大舅母这是说得哪里话,还烦请大舅母派人去告诉我娘,让她不要担心。”   格灵点头,“嗯,我会的。下人就守在门外,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他们。”说罢,跟西王一起关门离去。   “水,喝水。”躺在床上的宇文新口齿不清地喊道。   初言忙倒了热水喂着他喝下,“宇文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耳边的声音异常熟悉,宇文新睁开眼睛,看清女子的容颜,“言言,我知道你还喜欢着刘成暄。你若是想嫁给他,我自然有办法。我是西王府的世子,有什么做不了的。”   在平时,宇文新从不会拿自己的身份说事,一来西王不准,二来他也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此刻说这样的话,分明是醉得不轻。初言用湿帕子帮他擦脸,“你不要说胡话,我哪里想嫁给刘成暄……就算想,那也是以前。”   宇文新一把抓过初言的手,使劲一拉,将她拉倒在床上。男子的呼吸近在咫尺,初言的脸突然烫得厉害,“宇文新,你不要乱来,快放开我。”   宇文新侧身,将头埋进初言的颈项间,“言言,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给了我希望,又硬生生地拿走,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十岁那年我就已经喜欢你,你怎么这么狠心?”   宇文新反复说着,初言有些恍惚。她知道宇文新喜欢她,可是十岁那年?竟然有那么久吗?他在说什么?她怎么狠心了?   没有听到回答,宇文新抬起头,半睁半闭的双眼看不太清楚,却准确无误地找到芳唇的位置。   双唇相对的那一刻,初言瞪大眼睛,头脑里一片空白,她甚至忘记去推开他。直到唇瓣隐隐作疼,她才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   “宇文新,”初言使劲地去推男子的肩膀,“放开。”   宇文新不理会女子的反抗,吻逐渐加深,手开始去解她腰间的带子,他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醉意。初言又羞愧又窘迫,衣衫尽散,几乎是半裸,可男子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炽热的吻不间断地落在她白皙的肩头。   一狠心,咬住男子的肩膀,狠狠用力。宇文新吃痛,臂上的力道松开几分。初言趁机推开他,滚下床来,气息紊乱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涣散的眼神总算是重新有了焦距,宇文新看清面前的女子,悚然一惊:“言言!”   初言背过他,穿好衣服走到桌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深吸几口气,一颗狂跳不止的心才渐渐平息下来。   “言言,”宇文新想走过去,可因为满头的醉意,步履踉跄差点摔倒。   “哎。”初言连忙扶住宇文新,把他按到床边坐好,“你先休息,我让厨房再煮碗醒酒茶来。”   “言言,”宇文新拉住初言的手,把头靠在她的腰间,“不要走,不要走。”   那么低沉的声音,低沉得让人心疼。他是颇为皇上器重的西王府世子,为了她这样一个平民女子委曲迁就。她李初言何德何能,配得上这一番深情?   “我不走。”初言轻抚他的发丝,“我不走。”   第二日醒来,有轻微的头疼,但不碍事。女子趴在床边,左手与他十指相扣。   窗外已经大亮,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初言微蹙的容颜显得越发清晰。他突然很舍不得这幅画面,很想时间就这样静止。他害怕她一醒来,就不再属于他了。   昨日,他看见初言坐了马车去找刘成暄。他知道帘窥壁听不是君子所为,可还是管不住自己。他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偷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是能看见初言握住刘成暄的手对他点头,似是让他放心。   他去酒楼买醉,因为在清醒的时候,他无法接受初言离开的事实。其实,只要初言能够快乐,他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   手轻轻一动,初言就醒了,眉梢带着整宿都没有休息好的疲惫,“宇文哥哥,你怎么样?头还疼吗?”   宇文新摇头,“我没事,你照顾了我一夜,麻烦你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说罢,便从床上坐起来。   初言没想到宇文新会用这样生疏客气的语气跟她说话,更没想到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走。她走近他,拉起他的手,问道:“宇文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宇文新摇头,竟是对她一笑,“你安心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会帮你安排好的。你就在家等着,等着……做最美丽的新娘。”   新娘?做谁的新娘?他不是都还没来提亲吗?而且,看他的表情,好像根本就不是让她做他的新娘。   宇文新要走,初言连忙拉住他,“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宇文新苦笑:“言言,你应该知道,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帮你如愿以偿得到手,包括刘成暄。所以,你不用说谎话来骗我。”   “刘成暄?”初言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以为我要嫁给刘成暄?”   “你昨日去找他,我都看到了,你用不着瞒我。”   他是以为她仍旧对刘成暄念念不忘,还是以为她故意说喜欢他,然后利用他帮忙夺回刘成暄?   “你看到什么了?”初言甩开他的手,前所未有的生气,“我只不过是听澜姐姐说,京兆府尹的儿子要强娶小花做妾,我去找刘成暄问一些具体情况。你说,你看到什么了?”   “……”   难道是这样的宇文新怔住。   初言转过身,背对着宇文新,“你什么都不问就冤枉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刘成暄?就算有,那也是以前。”   这句话她昨晚就说过,可宇文新那时必定没有听进脑子里去。   “言言,”宇文新从背后抱着她,“对不起,我,我,我以为,我以为你知道刘成暄和黄小花要定亲,你是去,是去……”   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算好。他怎么会认为初言要嫁给刘成暄呢?是不相信他自己,还是不相信初言?   刘成暄的确是打算去黄小花家提亲。可是小花织的云锦被京兆府尹的公子罗亮看中,罗亮便起了心思要收小花做三房夫人。刘家在长安城有声望,但没权势,自然斗不过京兆府尹。   其实刘家可以找人帮忙,比如说李府,或者是西王府;只要开口,这两家是一定会帮的。但是因为刘家本就对初言有愧,所以这件事没有透露一丁点消息。要不是尤泽澜,初言也不会知道。她去找刘成暄,只不过是尤泽澜也没有了解清楚说得含糊不清,所以她才坐了马车去问问看。她不过是让刘成暄放心,她会想办法帮他。   听初言说完,宇文新才明白过来。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突如其来的欣喜、感慨万分的庆幸、还有误解初言的窘迫,“言言,对不起,我不该没问清楚就……”   “好了。”初言斜了宇文新一眼,打断他的话,“头真的不疼了吗?”   “不疼了。”宇文新摇头。初言不知,她的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京兆府尹再大,也大不过元帝一直都厚待的西王府。且罗亮强娶民女,本就违反大殷朝的律令。宇文新去京兆府喝了一杯茶,然后不露痕迹地表明自己的看法,罗亮果然就没了动静。   两人一起去黄小花家,送了定亲的贺礼。   黄小花看着初言,欲言又止。初言知道她想说什么,抽了个空当对她说:“自小他就待我如亲妹妹一般,什么都让着我护着我,这次就当是我这个做妹妹的答谢他吧。”   初言看了看远处正在等她的宇文新,继续说:“小花,你曾经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够解开心结。我想告诉你,现在我已经找到真正爱护我珍惜我的人了。”   回去的路上,宇文新拧着眉头:“真没想到,天子脚下的官员也这么大胆,竟敢强娶民女。”   初言笑:“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人,时时在皇上耳边敲警钟,没事的时候再去吓唬吓唬那些心术不正的官员。”   宇文新对初言的心意,几家人都看得明白。格灵也让西王早些递折子给元帝,只有元帝准奏,西王府才能向李府提亲。在格灵面前,西王自是干脆地应下,可暗地里一直没有动静。阻拦他的不是别人,是初言的爹爹李墨辰。   她和宇文新两情相悦,两家人的关系也那么好,爹爹没理由反对,为什么不同意呢?初言想不通,就去问娘亲。   尤离叹了口气,李家和元帝之间的恩怨初言又怎么会知道,“言言,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你爹爹他自有分寸,左右你现在还在书院读书,定亲的事情不着急。”   初言没有着急,她只是想不到爹爹反对的理由。   尤离回到房中,李墨辰还在看账本。她走过去,替他揉肩膀。   “从言言那里回来的?”李墨辰拉过女子的手,让她坐到自己怀中。   尤离点头,“不如让大哥去试试,没准元帝会答应呢。”   李墨辰不置可否地摇头,“与其让他们知道结果后痛苦,不如就先让他们稀里糊涂地过着。”   “可是,”尤离道,“又不能糊弄他们一辈子。”   “离儿不要担心。”李墨辰亲了亲女子的脸颊,“且先等着,也许有转机。”   李墨辰说的转机,在于平南王。   “这是滇南、蜀地、贵州等西南各省上奏给元帝的文书,全都被平南王暗中扣下。具体扣押多久还没有查出来,不过我想时间应该不短。”   西王拿起李墨辰放在桌上的几封文书,每一封上都盖有“加急”二字,“是黑宝和白银拿到的?”   李墨辰点头,“平南王做的很缜密,他们也是最近才发觉。半个月前潜进平南王府,因为情况紧急,来不及把所有的都找出来。他们看到的最早的,是在两年前。”   两年前?   西王凛然一惊,所有的文书上面都禀明各省物价飞涨,土地倒卖猖狂,官府已无力管制请求圣上下令严办。   平南王扣下这些文书,明显打着他自己的如意算盘。百姓受尽压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赋税沉重生活困苦,自然会对当政者产生不满。如若朝廷没有采取有效的措施抑制,最终只会导致他们愤然反抗。平南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趁机拥兵起义。   “我明日早朝就上奏皇上。”   “不可,”李墨辰阻止道,“金銮殿上耳目众多,难免不会有平南王的眼线,公然提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逼得他狗急跳墙。”   “你的意思是暗中上奏?”   “对。”   三日后,西王奉元帝之命,前往蜀地。因为滇南距离平南王府太近,所以选择从蜀地开始。除了相关侍卫,同行的还有宇文新和李墨辰。   “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书院都放假了。”初言站在书架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摆放整齐的书页,显然是没心思看书,“而且,我娘都跟我爹去了。”   宇文新道:“此次去蜀地,危险不可预知,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去冒风险。至于姑姑,你还不知道吗?姑爹去哪,她都会跟着。“   “那我也要跟着你。“   第一次这样……蛮不讲理,却忽然想起爹娘已是相伴多年的夫妻,而她跟宇文新……脸蓦地就烫起来。   “言言。“宇文新动情地将初言揽入怀中,”办完事情,我马上就回来,你在家里等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你也是。“初言点头,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蜀地离滇南很近,对不对?“   “对,它们相邻。“   “那……你去蜀地,是不是有可能见到宁君郡主?“   宇文新没有明白初言话中隐藏的意思,还真一本正经地考虑起来:“我们去蜀地,平南王早晚会知晓,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什么动作。宁君郡主,我就更不清楚了。“   初言哪里是需要他帮忙分析进蜀地之后的形势,她不过是一般小女儿的心思,“不管怎么样,反正你不准跟她见面。“   不跟她见面?宇文新皱了眉头,如果平南王真的带来宁君郡主来拜访,他怎么能避而不见?虽说是有西王在,可世子缺席好像也说不过去。   初言见宇文新半天不回答,只当他是不愿意,恼道:“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听见了。“宇文新连声应下,”我绝对不跟她见面。“   到时候找了什么理由搪塞吧。他显然还是没有明白,初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叛乱   一行人到了蜀地,才知道当地的情况比文书上说的厉害得多,比他们想象中的也厉害得多。各种物品的价格都是疯涨,尤其是米价。   “别跑,站住。”   一群官兵追着几个老百姓模样的人,向西王的队伍迎面跑来。那几个老百姓显然是奋力奔逃,但最终被追上,拳脚棍棒立刻落到他们的身体上面。   “住手。”古乘风上前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为何欺负百姓?”   几个官兵停下打人的动作,探究地看着面前的人:“你谁啊?”   古乘风拿出腰牌,那几人一见忙不迭地跪下:“小人参见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恕罪。”   尤离见他们不再张扬拨扈地要打人,跑上去扶起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扎着两只羊角辫,脸上脏乎乎的,衣衫褴褛。从破烂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她瘦骨嶙峋的脊背。   西王上前,道:“朝廷发给你们俸禄,是让你们护一方安定,保百姓平安。”   为首的官兵战战兢兢地抬头,眼前的这个人气度不凡显然不是普通官员,可是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得道:“大人,官府前几日接到民众报案,说是有人合伙盗窃粮食。苦追几日这才抓到凶手,正是他们一群人。”   盗窃粮食?西王皱眉。   被打人中间的一个老伯爬起身,跪到西王面前,老泪纵横:“官人,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孩子都已经饿了好多天了,再不吃点东西就保不住了。”   看着这两难的局面,尤离也暗自叹了一口气。   西王道:“今日本王替他们说清,暂且先放过他们。”   那群百姓听此,都跪到西王面前,连连磕头:“谢谢官人,谢谢官人。”   “你们都起来吧。”西王道,“日后不要再做盗窃之事,上梁不正下梁歪,孩子还小,不能让他们自小就过这种鸡鸣狗盗的日子。”   “是是是,官人教训的是。”一群人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走了。   西王对跪着的官兵道:“你们也起来,带本王去见你们的知府。”   蜀州知府姓姚,身材瘦小,一身文人书气,倒像是个清廉正洁的好官。听说西王来此,慌忙跑出来迎接,连官帽都带歪了。   “卑职拜见西王。”姚知府一边整理官帽,一边俯身下拜,“卑职有失远迎,还望西王恕罪。”   西王道:“起来吧。”   众人进了官衙,西王向姚知府详细地询问近两年物价飞涨的事情。姚知府叹了一口气道:“官商勾结,囤积货物,其中关系错综复杂,我这个知府也无能无力。数次向皇上上奏公文,都没有丝毫音讯。百姓生活困苦不堪,盗贼泛滥,衙内的官兵也不好行事。   “就像王爷您今天看到的,卑职也知那些百姓是走投无路才去盗米,可是若是不把他们抓起来严惩,不但难以保证其他百姓的利益,还助长了盗窃之风。”   姚知府虽是一身书气,但说话却不舞文弄墨,话语间平白无实,却说出最真实的无可奈何,西王对他的印象一下好了很多:“本王知道知府的难处,这次圣上派本王前来,正是调查物价之事。”   西王等人就宿在府衙之内,条件艰苦,但他们本就不是贪图享乐之人。简便的晚饭过后,西王把宇文新、古乘风、李墨辰还有尤离召集到一起,商讨相关事宜。   尤离自小爱做生意,自然对价格比较敏感:“一路上我仔细观察过,最贵的是米价,比长安城足足贵了五倍之多。”   李墨辰道:“民以食为天,米价是与老百姓关系最密切的事情。掌控了米价,就掌控了老百姓的命脉,也就掌控了国之根本。”   “对。”宇文新义愤填膺道,“老百姓没地种,没饭吃,没有活路,就会叛乱。”他终究是在血气方刚的年龄,听说官商勾结的恶劣行径,早已怒火冲天。   西王看了宇文新一眼,示意他冷静下来,“毫无疑问,平南王扣押各地公文,就是想要这个效果。”   “可是,”李墨辰迟疑道,“现在民众间□□的氛围已经酝酿的差不多了,只差一个临界点,平南王不会干等。我在想,他会拿哪件事情做突破口,起兵叛乱。”   李墨辰说得对,五年前滇南干旱,平南王最终偃旗息鼓,自然是有他自身兵力不足的原因。这几年,元帝刻意打压,他一直按兵不动。他等到今天,肯定是想找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不然到时失去民心,不论如何都不会成功。   屋子里的五个人相互对视,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寂静无声。   凌乱的脚步声突然扰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姚知府带着一个人,没有敲门就冲进来,“王爷,卑职有要事禀报。”   他身后的那个人扑倒在西王脚下,“西王,平南王要炸毁金江大坝。”   金江大坝?金江大坝是滇南水利工程的最后一环,初期工程已经快竣工了。西王连忙扶起那人,认出他是治水工程中的一个工头,叫贝朗,“贝朗,你把知晓的事情详细说来。”   贝朗满脸污渍,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上个月,平南王频繁到工地上来考察。我觉得不对便暗中留意,因而探听到他想炸金江大坝的事情。因为消息机密,我不敢轻易泄露,也来不及等消息送到长安。几天前,我听运石块的小伙子说西王可能会到蜀地,就找了个机会赶了过来。”   西王问道:“消息是否属实?”   贝朗屈膝跪地:“西王,当年您救滇南的百姓与水火之中,滇南百姓一直奉您为神明。平南王轰炸金江大坝定然不是为了什么好事,贝朗冒死前来就是恳请西王再次出手援救滇南苍生。”   西王扶起他:“你先起来,我一定会尽全力。”   如果贝朗所说属实,那他当年派到滇南的心腹官员定然早已被平南王收买,不然他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当晚,有人在金江大坝上点燃火药,几年的工程毁于一旦。平南王张续当场捉到犯罪同伙三人,他们对炸毁大坝一事供认不讳。   次日凌晨,张续昭告滇南百姓,元帝不满滇南日益富足强大,企图用贫穷困苦束缚他们,将他们永远压制在强权统治之下,因而派人炸毁金江大坝。与此同时,他宣布,为滇南百姓起义,拥兵三十万,进军长安。   滇南周围各省早已民不聊生,很多良家平民都上山做了强盗土匪。他振臂高呼,自然引来无数追随者。且每到一地,他便发布命令,凡降城者,他不会抢百姓一毫一厘。   一时间,自动投降的、被强占的,整个大军气势磅礴,汹涌而来。   大殷朝的最高军权掌握在元帝手中,但等平南王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已有各省尽数被攻下。且元帝根本始料未及,他本想让西王前去蜀地,像解决滇南干旱一样解决物价飞涨之事。   “哎,包打听,平南王的事情,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你可是问对人了,我的消息是整个长安城里最快的。”   “你快说,快说。”   “对啊,别卖关子,快说。”   “咳咳,平南王提出的要求是他现在所占的土地都归他个人所有,他要自立朝代自己当皇帝。那当今皇上肯定不干啊,朝廷现在已经出兵镇压平南王起义了。”   “那西王呢,我听说西王不是去了蜀地吗?他不会跟平南王一起起义了吧?”   “去去,你怎么能把西王跟平南王相提并论?西王在长安城二十多年,长安城百姓的眼睛可是雪亮的。那西王为我们做了多少事?可是人人都敬佩的英雄。”   “那西王现在在哪?”   “金江大坝炸毁的那一夜,西王刚到蜀地,还没睡下呢。西王带去的只是一支普通的侍卫队,连五十个人都没有,怎么跟平南王抗衡?所以他当机立断,决定撤退。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啊……”包打听似是故意停住话头。   周围听众的心一下都悬了起来:“西王被抓了?”   “错!”包打听斩钉截铁道,“西王成功逃脱,还在撤退途中召集兵马,抵抗平南王的攻势。但是……”包打听又一次拗住话头。   “但是什么,但是什么?”   “西王世子,西王世子被抓了。”   “西王世子,西王世子……哎,我听说金江大坝是皇上下令炸毁的。”   “嘘。”包打听连忙制止那人,四处看了看,“你不想活了,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我,我……”说话那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只是听说。”   “别到处乱传,皇上已经颁布诏令解释过了,那全都是平南王一人策划的。再胡说,拔了你的舌根。”   西王世子被抓?西王世子,西王世子,宇文新……   “哎,初言。”尤泽澜慌忙扶住脚下发软的初言,“初言,你没事吧?”   “我没事。”初言站稳身子,“我们去锦绣楼。”   车轮滚在石板地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赶车的车夫显得很着急,不断地抽动手里的鞭子,恨不得让马飞起来。   “哥。”初言跳下马车,直向门内奔去,“哥,爹娘他们有消息没有?”   李初项刚送走来报信的人,见初言满心焦急,安慰道:“爹娘已经派人送信来了,大舅的兵马驻扎在梁州(大概在今汉中)西郊三十里,爹娘也在那,暂无大碍。”   正说着,一个小伙计跑过来道:“大少爷,马已经准备好了。”   哥哥要去梁州?初言攀住李初项的胳膊:“哥,我也要去。”   尤泽澜也道:“我也去。”   李初项道:“逐鹿书院就要开学了,你们都待在家里。书院有规定,旷课三天就会被开除的。”   “就算是被开除,我也要去。”初言道,“哥,宇文哥哥他,他……”   宇文新被抓的事情,李初项已经听说了,他握住初言的手,安慰道:“你放心,大舅和爹娘都会想办法救他的。”   初言和尤泽澜说什么都不肯留下,李初项无可奈何,只得答应她们,“现在天色已晚,你们两个跟着我肯定是不能上路了。今晚好好把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     ☆、白色烟火   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初言不过是找了几件穿上去干净利落的衣服。不知道澜姐姐会不会想到这一点,如果还带裙子去,那可就事事都不方便了。   初言决定去锦绣山庄看看,澜姐姐要去梁州,不知二舅跟二舅母会不会答应。凭她那个火爆性子,不要跟爹娘吵起来才好。   因为宇文新,初言心中烦躁得厉害,也没让丫鬟跟着,自己一个人就去了。快到的时候,却透过车窗看见熟悉的身影在一条小巷子里一晃而过。   是澜姐姐。这么晚了,她应该在家收拾才对,又跑出来干什么?初言让车夫停在原地等她,自己进小巷里看看。   似乎是一条废弃的小巷,没有几户人家。天色已经暗下,夜幕中只能模糊地看见随意扔在地上的木棒、竹篓还有些剩饭剩菜。   初言也不知尤泽澜去了哪,只能摸索着向前走。巷子尽头是一间破落的屋子,里面隐约传来尤泽澜的声音。   尤泽澜掀开张昊天胸前的衣襟,鲜血淋淋的伤痕让她拿药瓶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把药瓶中的药粉倒在伤口上:“他们知道你受了伤,现在整个长安城里的药铺都有官兵守着,凡遇到买药的人都要盘问,我只能买到这个。”   张昊天靠着墙,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显得很苍白,身上各处都是伤口,“你既然不敢回家,那是怎么买到这个药的?”   尤泽澜帮他盖好胸前的衣服,又帮他检查手臂;她在逐鹿书院学过医术,所以动作很娴熟,“这你就不用管了,好好在这休息便是。”   张昊天抓住她的手,掀起她的袖子,白嫩的肌肤上赫然一道伤口,“你为了买药,所以就伤了自己?”   尤泽澜强行抽回自己的手,放下袖子,“不要你管。”   “澜姐姐,”初言冲进屋子里,“他是平南王世子,你怎么能帮他?”   尤泽澜没料会有人,更没料到是初言。站起身,神色大骇:“我,我是见他受伤,所以,所以……”   初言气道:“你既然知道官府在找他,为什么不把他交出去?”   尤泽澜看了张昊天一眼,道:“把他交给官府他会没命的。”   “好,”初言道,“既然你不想把他交给官府,就把他交给我。宇文哥哥被平南王抓去了,我要用他把宇文哥哥换回来。”   宇文新是她的堂哥,尤泽澜当然也想他平安归来,可是,“初言,他伤得这么重,如果再被大舅发现,那……”   “你放心,”初言打断她的话,“大舅一定会帮他找大夫的。”   坐在地上的张昊天恍若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遍布全身的伤口不断地在向外出血。   “初言,”尤泽澜道,“他现在伤得这么重,如果再被官府送去梁州,一路奔波肯定是受不了的。你给我一晚的时间,明天,明天等他好些了,我一定把他交给大舅,换堂哥回来。”   一夜的时间太长,中间会发生什么变故,谁都无法预料。   见初言迟疑,尤泽澜又道:“初言,你答应我。就当,就当是我求你。”   虽然她跟初言已经冰释前嫌,做回好姐妹,但自小就存在于骨子的傲气让她潜意识里仍然对初言保持着一分距离。她跟初言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但永远都不可能与她推心置腹。此时说出这句话,显然已经是低到极致。   初言自然明白,犹豫半晌,道:“好,我答应你。明日我跟哥哥一起去找梁州,就会告诉大舅他在这里。”   初言走了,尤泽澜替张昊天包扎好伤口,又跑回家一趟告诉爹娘今晚在李府跟初言睡,出来的时候从厨房偷了一些馒头和水。   “吓死我了。”尤泽澜将带来的东西放到地上,心有余悸。喂了一些水给张昊天,见他慢慢醒过来才问道:“你好点了没有?”   张昊天点头,声音微弱:“你既然能偷到水,为何不去偷药,非得弄伤自己不可?”   尤泽澜白了他一眼,“你说得倒轻巧,我家的药房就在我爹书房隔壁,很容易被抓到的。”说罢,又拿起地上用干荷叶包着的馒头,“你饿不饿,我带了馒头来。”   张昊天摇头,看了看窗外,突然笑道:“夜色那么美,扶我出去,我陪你看星星。”   看星星?尤泽澜无语,受了伤还这么有闲情雅致,还真是放荡公子的作风。不过,长夜漫漫,看星星打发时间也不错。   尤泽澜把张昊天扶出房间,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因为夏天有些蚊虫,便拿了那包馒头的干荷叶扇风。   此时已是深夜,大地静谧无声,只有微风吹过的声音。空中的星星还真是不少,繁星满天,一闪一闪的。隐约还可以看见一条白色的宽阔的带子,就像是一条河。   尤泽澜指着那条带子,道:“我娘说,那个就是银河,牛郎和织女每年都会在那条河上相聚一次。”   张昊天侧过头,看见她比星星还要明亮的眼睛,“我们这次见面也差不多隔了一年,那我们岂不是牛郎跟织女?”   尤泽澜脸一红,啐了他一口:“谁跟你是牛郎织女,不害臊。”   张昊天轻轻一笑,“谁说不是,分别的这段时间,我可是日日夜夜都思念着尤姑娘。”   尤泽澜斜了他一眼,正色道:“张昊天,我告诉你,你别把用在别的姑娘身上的那一套用到我这里,我不稀罕。”   见她似乎真得有点生气了,张昊天笑道:“开个玩笑,不要当真。”   尤泽澜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只自顾自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好了,别生气了。”张昊天的语气有点讨好的意味,他从腰间拿出一根两寸长的烟火棒和一个火折子,递给尤泽澜,“这是我无意中捡到的烟火棒,给你放吧。”   烟火棒?尤泽澜接过来,怎么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烟火棒。她吹燃火折子,点燃那只烟火棒。   炫白的火花一飞冲天,在夜空中绽放出巨大的一束。可惜,转瞬即逝。短暂的璀璨过后,一切又归于黑暗。   “是白色的啊,真没意思。”尤泽澜把烟火棒丢在地上,“我爹给我买的烟火棒都是五彩的呢,放上天去很好看。”   张昊天笑道:“那我下次来就给你带五彩的烟火棒。夜深了,把我的肩膀借给你休息一下。”   “哼!我才不用你的肩膀。”尤泽澜别过头,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墙上。   折腾了一晚上,也的确是累了。没过多久,女子的呼吸声就趋于平缓。   张昊天目不转睛地看着尤泽澜,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女子安然沉睡的容颜旖旎动人。是全然安睡的模样,似乎对身边的人很是放心。   第二日出发的时候,初言告诉哥哥尤泽澜会晚点再去。于是,兄妹二人先行赶往梁州。梁州距离长安不是很远,两人加紧赶路,天黑的时候到达军营。   尤离一见自己闺女来了,连忙上前拉过她问道:“言言,你怎么来了?”   初言扑到娘亲怀中:“娘,我担心你们,还有,还有宇文哥哥。”   “好了好了。”尤离拍着她的背安慰,“我跟你爹都没事,我们正在想办法救新儿呢。你啊,别担心了。”   初言从娘亲怀里钻出来,道:“我有办法救宇文哥哥。”   “你有办法?”不光是尤离,帐篷里的人都吃了一惊。   初言见众人都看着自己,点头道:“平南王世子,现下正在长安城内,我们可以用他去交换宇文哥哥回来。”   张昊天前夜带兵偷袭军营,被李墨辰重伤,向长安城的方向逃去。因为现在是特殊时期,大肆搜捕恐怕会引起城内百姓的紧张,所以西王才让人在长安的各个药店把守,暗中搜寻张昊天的下落。   李墨辰问道:“初言,你见过张昊天?”   “嗯。”初言道,“澜姐姐救了他,就在锦绣山庄后门的那个小巷里,爹爹可以派人把他抓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昨晚。”   “昨晚?”李初项惊道,“妹妹,那你昨晚回家怎么没告诉我?”   “澜姐姐不让我告诉你们。”初言道,“她想先让张昊天休养一晚。我仔细地看过他的伤,他伤得很厉害,一时半会儿跑不了。而且,澜姐姐也想用他把宇文哥哥解救回来,她会看好张昊天的。”   待她一番话说完,众人却是沉默不语。初言不解:“怎么了?”   李墨辰对李初项道:“阿项,张昊天现在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不过你还是带人去瞧瞧,把附近地区都仔细再搜一遍。”   “是的,爹。”李初项没有歇一口气,带着一队人马,马不停蹄地奔向长安。   初言无措地看向李墨辰,“爹爹,怎么会呢?他们怎么会不在呢?”   李墨辰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是昨晚就告诉你哥哥,你哥哥马上去可能还会抓到他。可是这一夜的时间里,张昊天一定会想办法与平南王那边的人取得联络,让他们护送他出城。如无意外,他现在已经到凡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凡城再会   张昊天睁开眼睛,看见方格兽蜀江织锦帷幔,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一身绫罗绸缎的平南王妃瞧见自己儿子醒来,松了一口气:“天儿,你总算是醒了。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昏迷不醒还发着高烧。”说罢,探了他的额头,“好在热度已经退下去了。你多休息,母妃让厨房给你做些吃的去。”   “母妃,”张昊天叫住她,“我身边的那位姑娘呢?她是在长安,还是被带进了凡城?”   王妃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什么姑娘,我看你是烧糊涂了。红衣找到你的时候,你就一个人在破巷子里,哪有什么姑娘。”   王妃的异样自然没有逃过张昊天的眼睛,他受伤后逃往长安,还特意用了带迷香的火折子,就是为了去找尤泽澜,让她不跟着一起到凡城来。   “那个姑娘,她在哪?”   环顾四周,冰冷的墙壁,干枯杂乱的稻草,开在最高处的天窗,还有那一大把铁锁。从没进过衙门的尤泽澜也意识到,她是被关在大牢里。   她不是在小巷里陪着张昊天看星星吗,然后睡着了,再然后醒来,一醒来就在这里。这是什么鬼地方?她是怎么到这来的她现在还在长安吗?   “噼里啪啦”有人开锁的声音,尤泽澜从硬硬的石板床上一跃而起。   一个丫鬟装扮的人,端进一个食盘,身后还跟着两个狱卒。尤泽澜见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看样子,不是要放她出去啊。   “喂,”见丫鬟要走,尤泽澜连忙叫住她,指着食盘中的两个黑馒头道,“给我吃这东西就算了,你至少得给我碗水吧,不然……”   话还没说完,胳膊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打人的狱卒骂道:“都到这里了还挑三拣四,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嘶”,尤泽澜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被抽烂的衣袖。她学过一些护身功夫,但显然是对付不来眼前这两个人;再说,她现在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算了,好女不吃眼前亏,她忍!   那狱卒似乎是打得不过瘾,扬起鞭子还要打,身边的那个狱卒拦住他:“你小心点,她怎么说也是王爷送进来的人。王爷不下命令,你敢随便用刑?”   王爷?西王,还是平南王?这大殷朝有多少个王爷,又有多少个王爷她认识?不对,应该说是认识她?会关她的人,应该只有平南王吧。   “嘿嘿,看着小妞长得还算漂亮,多抽几鞭子才过瘾。反正是小伤,王爷察觉了也没事。”   “……”   尤泽澜正想着怎么躲闪,眼前一片白影闪过,狱卒手里的鞭子已被另外一个人拦下。   锦衣华服的平南王世子,狱卒哪有不认识的,慌忙匍匐跪地:“小人参见世子。”   张昊天冷哼一声,把鞭子扔在地上,又走到尤泽澜身边,关心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尤泽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两个趴在地上的狱卒,问道:“他们叫你世子,而我又救了你,那我现在要教训他们,你没什么意见吧?”   张昊天摇头:“没意见。”   “他们也不会反抗?”   张昊天笑:“他们不敢。”   不敢就好。尤泽澜捡起地上的鞭子,狠狠地抽了几下,“叫你们打我,现在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   张昊天眼神一冷,拦住尤泽澜:“他们打你了?”   “当然了。”尤泽澜把袖子拉给他看,“你看,我的衣服都被他们打破了,伤口火辣辣的疼呢。”   张昊天下令:“把他们拉下去,立斩。”   那两个狱卒一听,顿时连连磕头:“世子饶命,世子饶命。”   立斩?尤泽澜也愣住了,她不过是想抽他们几鞭子解气而已,“不用了,不用了,立斩倒是不用。我爹说过了,不能乱造杀孽。”   张昊天看着她,女子闪闪的眼睛也正在看他。他突然笑了,对啊,他怎么忘了,眼前的这个姑娘虽然骄傲任性惯了,可心地是善良的。他松口道:“看在澜儿为你们求情的份上,本世子今日就饶了你们,滚出去。”   两个狱卒连滚带爬地出了大牢,那个小丫鬟也跟着出去了。   尤泽澜还在想那声“澜儿”是什么意思,就见张昊天直直地向她倒来。   “哎哎。”尤泽澜绊住他的肩膀,连退几步才勉强扶住他,“你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澜儿。”张昊天靠在她的肩头,有气无力,”我刚醒就来找你,现在估计是撑不住了。”   刚醒就来找她?   牢门外呼啦啦地冲进一大群人,为首的王妃吩咐道:“快把世子扶回房。”   无数丫鬟小厮凑近,有扶的,有抬的,牢房里不一会儿就减少了一大半人。   张昊天出去了,王妃却没有走。尤泽澜被她上下乱转的眼神弄得七上八下,不会还要继续把她关在这里吧?   “喂,我告诉你啊。”尤泽澜硬着头皮说道,“你如果还是把我关在这,张昊天一醒来就又会来找我的,他身受重伤肯定又会昏过去,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啊。”   “大胆。”一个老嬷嬷喝道,“什么你啊我的,王妃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王妃?张昊天的娘亲?   尤泽澜见老嬷嬷抬起巴掌就要打人,连忙跳开,“刚刚那两个狱卒用鞭子打了我,张昊天就要立斩他们。要是你敢打我,我就告诉张昊天,让他立斩了你。”   “你这个死丫头……”   “桂嬷嬷。”王妃伸手拦住她,缓缓开口,“小姑娘倒是牙尖嘴利,把她带出去。”   屋子正中的三角青铜香炉正发出袅袅香气,阳刻青铜文字,一只雕得栩栩如生的小老虎正温顺地伏在上面;两边的紫檀雕花木椅油光闪亮;左侧博古架上放着的书籍、玉石、花瓶等等,右侧放着的不是一般人家里的屏风,那屏风是用一整块木板做雕成的,中间镂空刻着奇形怪状的花纹,触地的两脚圆润光滑。   尤泽澜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张昊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的确是平南王把她关起来的。可这是哪里?难道是在滇南的平南王府?从她睡着到醒来,到底过了多少时间?   张昊天再次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床边双手撑腮的女子。尤泽澜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见他醒来,便对站在旁边的丫鬟喊道:“他醒了,快去告诉王妃。”   床边站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应声跑了出去。   张昊天挣扎着坐起身,尤泽澜在一边看着也没有要扶的样子。他拉过尤泽澜的胳膊,替她查看鞭伤,“去请大夫,还有找几套干净的衣服送过来。”   剩下那个丫鬟听见了,却没有动。王妃临走时刻吩咐过,要好生“看着”世子旁边的姑娘,“世子,王妃说等世子您醒来,奴婢就带这位姑娘去见她。”   “我才不去。”尤泽澜大叫,“你娘身边有个好可恶的老太婆,她还想教训我呢。”   张昊天握住她的手,因为身上的伤,他的手有点凉;可被他攥在手心的感觉,很温暖。   “你现在在这里,我母妃总是要见你的,逃得了这次逃不了下次。”   那就是怎么都逃不了了?尤泽澜泄气,难道要乖乖地被那恶婆娘打?她才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张昊天又道:“你先去,我穿好衣服,一会儿就过来。”   好吧。尤泽澜认命地站起身,跟着丫鬟出去了。   尤泽澜不知自己身处什么地方,自然也不明白这地方的构造,只跟着丫鬟七绕八弯到了一个似乎是客厅的房间。   雍容华贵的平南王妃正坐在最上面,盘了一个贵气的朝天髻,戴着一只金玉攒花步摇。粉面含春,不怒自威。她身边站着的便是那个要打她的桂嬷嬷,除此之外,房间两边站满了丫鬟。   这阵势,还真是有点吓人。尤泽澜在心里盘算,这么多丫鬟,她想打也打不过吧,要是待会真动起手来,她岂不是要吃亏?   桂嬷嬷见尤泽澜一进门就斜着眼睛左顾右盼,走到王妃跟前了也不行礼,开口就骂道:“不知好歹的死丫头,见了王妃一点规矩都没有,从没见过大世面吗?”   你才没见过大世面。尤泽澜瞪了她一眼,道:“平南王起兵谋反,我是长安人,我大伯是西王,我凭什么要跪?”   “放肆!”王妃厉声喝道,“王爷起义是为百姓请命,你居然敢诬陷王爷。桂嬷嬷,狠狠地教训她,让她长点见识。”   “是。”桂嬷嬷一脸冷笑,向尤泽澜走去。   这才说了一句话而已,就要打人?那继续待下去可不连命都没了。尤泽澜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外跑。   “拦住她。”   话还没落音,门口就闪出两个带刀侍卫。一左一右,尤泽澜连踏出下一步的勇气都没有。该死的张昊天,怎么还不来?   尤泽澜扯开嗓子,对着门大喊:“救命啊,张昊天快来救我。”   眼前又一片白影,待看清楚时,张昊天已经站在她身前了。伤势未愈,加上又两次用了轻功,张昊天停下身形的瞬间脚步凌乱了一下。   “母妃,尤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还请母妃以礼相待。”   王妃肃着脸道:“这丫头出言不逊,不但对母妃不敬,还出言诋毁你父王,难道凭这两点,母妃还不能够教训她吗?”   尤泽澜从张昊天身后探出头来,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你骗人,我到这来一句话都没有说,你就要那个桂嬷嬷教训我。”   张昊天道:“母妃,舍去尤姑娘是孩儿的救命恩人不说。孩儿每次刚醒来,就得来回奔波,母妃难道不想让孩儿安心养病?”   王妃身子一震:“天儿,你是在威胁我?”   张昊天俯首:“孩儿不敢,孩儿只希望母妃能够爱屋及乌,善待孩儿的救命恩人。”   “哼!”王妃冷笑,“母妃何曾亏待过她?满屋子的丫鬟都站在这,你可以一个一个去问,看看尤姑娘有没有出言不逊。”   尤泽澜又探出头:“这些丫鬟都是你的人,当然是帮着你,就算是白的也会说成黑的。”   “你……”   王妃大概是没想到尤泽澜会如此狡辩,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身边的桂嬷嬷见状,连忙道:“世子,老奴可以替王妃作证,尤姑娘说话的确是有些不妥当。”   张昊天笑道:“母妃,尤姑娘性子活泼,说话难免会冲撞一些,若是有什么地方得罪母妃,还请母妃看在孩儿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   王妃长舒一口气,道:“也罢,你刚醒,回去好生歇着,母妃晚点再去看你。”   “是,孩儿告退。”   尤泽澜跟着张昊天出来,回到刚才他休息的地方。她见张昊天唇色惨白,忙扶着他在床上躺好,又从桌上倒了杯热水,喂给他喝。   张昊天半躺在床上,吩咐旁边的丫鬟:“按我刚才说的,去请大夫,拿干净的衣服,再让厨房烧热水。”   那丫鬟犹豫地看了张昊天一眼,道:“之前王妃说过,若是世子想叫大夫,就让奴婢告诉您尤姑娘的伤不碍事。”   张昊天眼中阴晴不定,半晌才道:“叫婉官来。”   须臾片刻,走进一个身形纤瘦的女子,画着明艳的亮妆,穿着轻薄的水红色纱衣。踏着细碎的小步,好像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   婉官走到张昊天跟前,盈盈下拜:“婉官见过世子,不知世子有什么吩咐?”   张昊天问道:“这丫鬟是你安排到我这的?”   婉官看了一眼床边站着的丫鬟,笑道:“我见她手脚伶俐,模样长得也还算周正,所以就安排给世子您了。怎么,难道世子不满意?”   张昊天笑:“婉官最是体贴我心,我自然是明白婉官的一片心意。只是这丫头张口闭口就是王妃,竟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不如送去给母妃吧。”   那小丫鬟已在簌簌发抖,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放在我面前,碍眼。”   “咚”的一声,那小丫鬟跪在地上,“世子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张昊天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婉官会意,喊道:“来人,把她带下去。”   门外进来两个侍卫,拖着小丫鬟下去了。尤泽澜吐吐舌头,道:“张昊天,你把她赶走了,待会连个指使的丫鬟都没有。”   那婉官仔细瞅了尤泽澜,笑道:“妹妹可是说错了,要多少人想来伺候世子呢。“   张昊天抬手,制止她再说下去,“请大夫,烧热水,再拿几件干净的衣服来。不要让我再说第四遍。”   婉官一愣,随即又笑道:“前几日刚做了一件滚雪细纱的绿草百褶裙,正嫌颜色太亮穿不出去。妹妹若是不嫌弃就先拿去穿着,那鲜嫩亮丽的样色正衬妹妹天真烂漫的气质。”   张昊天点头:“你下去张罗着吧。”   见屋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尤泽澜才道:“张昊天,我们这是在哪?”   “凡城。”   凡城?平南王的起义军一路紧逼长安,在梁州城外被西王拦下。平南王攻下凡城,以此为据点,与西王军队对峙而立。   张昊天看懂了尤泽澜脸上的表情,笑道:“不错,三十公里以外就是西王的军营。你想回去?”   回去?可回去之前至少也得把堂哥救出来。尤泽澜开口问道:“关我的那个监牢里好像没有我堂哥,你们把他关在哪了?”   这样说的意思是,她还是想回去的。张昊天的眸子暗了一分,“就跟我在一起,不行吗?”   尤泽澜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若是以前,或许还可以;可是现在,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   张昊天拉过她的手,笑道:“不要想这些烦心事了,至少现在,留在我身边,嗯?”   尤泽澜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夜入凡城   不过多会儿,婉官就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套衣服,笑道:“妹妹,大夫正在外面候着,热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房间也让人收拾了,就在世子隔壁。“   隔壁?这房间的隔音效果好不好啊?尤泽澜在思量这个问题。   “张公子。”   无数……娇媚……的声音传来,一大群颜色各异的姑娘争先恐后地涌进,尤泽澜毫不留情地被挤了出来。   穿红衫子的姑娘哭道:“张公子,我们千里迢迢从滇南跟到这里,在城外求了好多天,王妃才准我们进来。”   穿黄衫子的姑娘哭道:“张公子,你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可害得我们好苦。”   穿绿衫子的姑娘哭道:“张公子,你不是最喜欢听我弹琴吗,我把琴带来了,以后每天都弹给你听。”   ……   尤泽澜看着眼前哭倒一片的姑娘,对婉官问道:“她们,都是张昊天的旧识?”   婉官站在那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讪讪地点头:“世子性子好,姑娘们都喜欢。”   而在门外,张宁君问道:“母妃,您不是一向都不喜欢哥哥跟那些莺莺燕燕来往的吗,怎么今日倒把她们放进来了?”   王妃冷笑:“你哥哥不可能跟那丫头在一起,母妃自然要想办法应付。”   真没意思。张宁君撇撇嘴,转身要走。   “站住。”王妃喝道,“又要去看宇文新?母妃可听说,自从他被抓回来,你每日都要去看他。”   “哪有。”张宁君小声辩解,“我只是随便去转转。”   “没有就好。你哥哥跟尤泽澜不可能,你跟宇文新也不能在一起。”   郊外的夜都特别黑,放眼望去,除了军营里的灯火,远处都是黑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李初项已经带回消息,张昊天确实已经不在那儿了,连尤泽澜都不见踪影。众人都怀疑她被一起带进凡城,但平南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西王只得让长安城里的官兵加紧搜罗。   初言坐在离军营不远的草地上,把头埋入膝盖间。因为她的疏忽,不但害了澜姐姐,还害了宇文哥哥。   “言言,”尤离走进,在初言身边坐下,“怎么一个人在这?”   “娘,”初言抬起头,大大的眸子里滚动着晶莹的泪珠,“我担心澜姐姐和宇文哥哥。”   尤离安慰道:“大舅舅派去凡城的密探正在全力打探新儿被关在什么地方,只要把地方找出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至于你澜姐姐,的确是极有可能被带去了凡城,但按你所说,平南王世子应该是会护着她的。”   “可是……如果不是我一时大意,澜姐姐就不会被带走,宇文哥哥也能救出来。”   尤离笑道:“你才多大啊,怎么会懂得战场上的阴谋权术。再说,吃一堑长一智,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嗯。”初言点头,“我听说今天又抓了几个战俘。”   “对,古侍卫正在审问呢,也不知他们中间有没有人知道新儿被关在哪里。”   夜阑人静,一个帐篷里关着几个士兵。从他们的军服和手脚捆绑的粗绳,不难看出就是今日抓来的战俘。   一个黑布蒙面的黑衣人闪进帐篷,亮闪闪的匕首架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把衣服脱下来。”   声音很清脆,一听就是女子。   “大哥,”那战俘苦着脸道,“我的手和脚都被绑着,你让我怎么脱?”   女子四处看了一圈,在角落寻得一根大木头,干脆利落地把那战俘敲晕,脱下他的衣服又重新把他绑牢。   凡城城门外,巡逻的士兵来来回回,城墙上站满身穿铠甲的将士。   一对巡逻士兵走过,从石头后面冒出一个跟他们穿得一模一样的小兵,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的士兵察觉出来,转过头笑道:“你小子倒是会躲,要交班了才知道回来。”   那人神情一愣,继而支支吾吾地应着。月光映着他的侧脸,明眸皓齿,赫然就是李初言。   两队巡逻的士兵交班,初言趁机溜进城内。她在爹爹手中看过凡城的地形图,知道平南王住的别院在什么地方。   她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虽然城内尤重兵把守,但一向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出来的都是巡逻的守卫,各自都有任务也没精力管别人,况且有身上这套一模一样的军服作掩护。   有惊无险地溜进平南王所居住的别院,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所以初言专挑有石头有树木的地方瞄着腰走。   “你走快点,厨房的汤都做好半天了。郡主这几天的心情特别不好,你若是把汤晾冷了,她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姐姐,不是我不想快,是我这肚子不争气。哎呦哎呦,我又要拉了。”   “那你快点,婉官姐姐让我去给今天那位姑娘准备胭脂水粉。你解决好了就赶快去厨房,要跑着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一个丫鬟捂着肚子飞快地向初言的方向跑来,初言慌忙向旁边躲。   “哎呦,不行了,跑不去茅房了,就在这里解决……”   话还没有说完,人就倒在地上。初言扔了手中拿着的棍子,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   月光流转,叶子在风中低语,刚好掩盖了石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身丫鬟打扮的初言从石头后面钻出来,低着头跑去厨房。穿大红衫子的大娘嗓门特别大:“现在才来,待会郡主怪罪下来,还以为是我们伙房干活不利索。端了汤,快去。”   初言唯唯诺诺地道歉,端着汤敲开张宁君的房门。   张宁君正坐在桌边,呆呆地看着手中白色的披风,她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忧伤:“把汤放在桌上吧。”   初言把汤碗轻轻地放上桌。   袖子里滑出匕首,寒光一闪,抵上张宁君白净的脖颈,“宇文新在哪?”   张宁君听出声音,冷笑着把手里的披风放到桌上,“是你。”   初言又把匕首逼近了半寸:“快说,宇文新在哪?”   “他不在这里。”宁君没有丝毫惧怕,仿若是与好友在谈笑风生,“他已经走了。”   走了?怎么会?   “你不要妄想骗我,再不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张宁君冷哼一声:“以前见你弱不禁风的模样,还以为你真是个柔弱的大家闺秀呢。原来也不过如此,我看宇文新是爱错人了。”   “没时间跟你废话。”初言道,“快说,平南王把宇文新关在哪。”   “我已经说过了,宇文新已经走了。现在你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还能拿我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成。”   初言还想说什么,突然有人敲门,心中一惊,神色已是几变。她若是落在平南王手里,那平南王岂不是又多了一个筹码。幸好,她带了匕首。   张宁君看了初言一眼,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意:“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说:“郡主,西王世子逃脱,属下现在还未找到他的踪迹,还请郡主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属下告退。”   张宁君起身,不再顾及初言手里的匕首,也许她本就没有怕过,“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宇文新早就逃走了。”   “那我澜姐姐呢,她是不是也在这?”   张宁君冷笑:“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刚好,宇文新跑了,把你抓起来也可以威胁西王。”   初言收回匕首:“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况且你根本没打算让人把我抓起来。”   张宁君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让人抓你?”   初言答道:“若非如此,刚刚那人敲门的时候你就会告诉他我在里面。”   张宁君笑了:“的确是这样,但我也没打算护送你出去,所以即使我放你离开,你也走不出凡城。”   “我不走。”初言靠近门边,侧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我还要找澜姐姐。”   “你放心吧。”张宁君道,“我哥把她护得跟什么似的,我母妃都差点被她气死,她好得很。你还是想想要怎么逃出去,要不然我父王可又有威胁西王的筹码了。”   嗯?初言转过头看她,听她话里的意思好像并不支持自己的爹爹。   张宁君看出初言的疑惑,笑道:“我在滇南长大,虽然甚少读汉人的古籍,但也知道‘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大殷朝的子民原本相亲相爱,是我父王用了一些手段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既然你知道你父王的做法不对,那你为什么不劝他?”   “劝?”张宁君好笑,“我父王的心思早已有之,岂是我跟我哥随便就劝得了的。你回去以后让西王想办法尽早结束这场战乱,继续打下去只会祸害百姓。”   张宁君走到床边,掀起床上的绫被,床头的灯罩被她左右拧了两圈。绫被下的床板轻轻滑开,露出一条密道。   “这条密道的出口,距离西王的军营不远。如果你能够见到宇文新,就替我转告他,我张宁君这辈子,就只当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     ☆、偷梁换柱   巡查的侍卫上报战俘异况,李墨辰就猜到是初言伪装成平南王的士兵混入凡城。正在无奈之际,没想到宇文新却安全回来。如今的状况,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宇文新得知初言混进凡城,转身就又要走。尤离连忙拉住他:“新儿,你别冲动,初言既是偷偷潜进去的,必然也想到了出来的办法,我们暂且先等等。”   等?他怎么等得下去,“姑姑,您不用劝我,我一定要去救初言。”   李墨辰拦住他:“你身上有伤,我去。”   宇文新仍是不罢休:“我跟您一起。”   “宇文哥哥。”   是初言的声音。   穿着丫鬟衣服的初言,跑到众人跟前,上气不接下气。   天色已是蒙蒙亮,即将升起的太阳给天边的鱼肚白添上一圈金黄色的光环。   众人都已回到帐篷中,初言站在中央,低着头。尤离见他们都是一言不发,便走到初言身边道:“言言,你虽然不是士兵,但也要遵守军营的纪律。独自一人闯进敌营,不但让我们担心,还给将士们做了坏榜样。你大舅罚你舍不得,不罚又唯恐下面的将士说了去。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初言抬起头,在西王面前跪下:“王爷,我罔顾军法,您罚我吧。”   “父王,儿臣代初言受罚。”宇文新也跪下。他刚从凡城逃出来,身上全是各种伤痕,还没来得及叫军医。   “你们都起来吧。”西王开口,“言言不在编制之内,可以从轻处罚,就罚你禁足三日。”   初言俯首下拜:“谢王爷。”   因为初言是最后才来的,所以她的帐篷离军营中心稍微远一些。宇文新让人把他的帐篷就搭在初言的帐篷旁边,“晚上我还可以保护你。”   初言叫来军医替宇文新看伤。军医把完脉又检查一番,笑道:“姑娘不必担心,世子都是外伤,上点药就好了。”   听军医这样说,初言才放下心来。火头军烧了一大锅热水,宇文新洗完澡后,初言便拿着军医开的药膏给他上药。   有些鞭痕的印记已经淡下去,成了暗灰色;有些鞭痕是新添上去的,结着触目惊心的血痂;还有部分伤口发了炎,又红又肿。   药擦在伤口上,短暂的灼热过后便是清凉,宇文新觉得很舒服,正暗叹这药膏的效果,却突然感觉有冰凉的水滴打在背上。   宇文新转过身,却见初言早已是泪眼迷蒙。从眼眸中溢出来的泪水,连成一条条线,怎么止都止不住。   “言言,你别哭。”宇文新有点笨拙地替初言擦去眼泪,“我没事,这些都是小伤。”   “宇文哥哥。”初言抽泣着,一吸一顿呼吸都差点顺不过来,“我,我心疼。”   带了哭腔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没有平常那般动听。可宇文新却有如听到天籁一般,笑得很开心。他把初言揽入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   初言还在小声啜泣,宇文新笑道:“再哭的话眼睛就肿了,一会儿出去他们会笑话你的。”   被宇文新说得不好意思,初言把头埋进他的脖颈间:“不准你拿我说笑。”   “那不要哭了,嗯?”   初言点头,又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宇文新道:“是宁君郡主。”   平南王关押宇文新的地方,是在别院书房的密室中。极少有人知道,张宁君是其中的一个。自宇文新被抓去以后,她每天都会去探望,每天都会说同样的话:“只要你愿意娶我,我就让我爹放了你。”   宇文新自然是不答应。   那一晚,张宁君最后一次去密室。   石门打开,“轰轰”的声音沉闷压抑。整个密室都是石头造的,墙壁两侧安着巨大的铁钩,铁钩上绑着一根沉重的玄铁铁链,而铁链的另一边就是宇文新。   张宁君走到宇文新跟前,问道:“怎么,你还不肯答应吗?”   宇文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张宁君又道:“我父王把你关在这里,西王是找不到的。他已经给西王透了信,若是十天后元帝还不接受议和条件,就杀了你。”   宇文新笑道:“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这样说,你还是不肯答应我?”   “郡主,我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已经给你答案了。”   “哼!”张宁君夺过旁边侍卫手里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宇文的胳膊上,“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宁愿死也不愿意娶我?”   宇文新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郡主,不是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你。在这世间,每个人都会遇到对的人。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不是我,你只是还没有遇到而已。”   张宁君冷笑:“别用这些话来骗我,你不答应是因为李初言。”   宇文新没有否认,“的确是为了她。我们从小就认识,可她真正走进我心里是在她十岁的时候。那一天她坐在草地上看书,融进背后的青山绿水,就像是一幅画。我曾经做过伤害她的事情,看到她伤心的模样我就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她快乐。我娶你,的确是可以救自己一命,可一定会让她悲恸欲绝。”   密室中燃烧着两盆火炬,跳动的火苗映得人的脸上也是忽明忽暗,张宁君凄凉地一笑:“说到底,你是宁愿死,也不愿意辜负她。”   斩钉截铁的语气,“是。”   好半晌,张宁君都没有再说话。宇文新以为她要走了,可她只是走到密室门口,朝外面喊:“把我刚刚带来的武士叫进来,我要好好教训他。”   “宁君郡主用了偷梁换柱的法子?”初言问道,小心地替宇文新涂抹伤口。   宇文新点头,“她从她父王那里偷得了钥匙,把那个跟我身高都不多的武士锁了进去,我穿上武士的衣服跟着她蒙混出来。”   初言道:“她放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如果我能见到你就转告你一句话,为什么要用如果?”   “因为,”宇文新笑道,“宁君郡主说她只把我带出密室,如果逃不出去那我就得认命。而且,她一出密室就大喊‘宇文新逃走了,快把他抓起来’。”   “原来如此。”初言点头。这宁君郡主还真是……亦正亦邪?   “好了,”初言收了药膏,“舅舅说你刚回来,休息两天再去军营。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拿来给你,你在这好好坐着。”   宇文新安全回来,初言的心情也好了大半。连走路都有劲许多,她待在宇文新的帐篷里,陪他说话解闷。实在无聊了,两人就出来透透气。   军医嘱咐那药膏一天要涂两次,初言当然是义不容辞地接下这个任务。晚上,她拿了药膏,对宇文新喊:“宇文哥哥,坐过来,该上药了。”   细嫩的手指在背后的伤口处打圈,动作轻柔;初言怕他疼,还时不时地用嘴朝伤口的地方呼气。   宇文新肩胛处的肌肉一阵紧绷。   “怎么了?”初言担心地问道,“是不是我的手劲太大了,弄疼了伤口?”   “没有没有。”宇文新连忙摇头,不知该怎么向初言解释他心理上的变化。   夜晚,真是不自觉地就能降低一个人的自制力。   背上的伤口已经涂好,初言坐在宇文新对面,开始给他涂脖子和胸前的伤口,嘴里抱怨道:“舅舅抓的那些战俘,从不对他们用刑,平南王真是一个小人。”   女子说话呼出的气息拂过男子的胸膛,宇文新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臂。初言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着他。   宇文新没有解释,只把初言拉近,覆住她的双唇。初言的唇瓣很软,他都怕一不小心弄破了。女子有些不适,支吾两声,他趁机敲开她的贝齿,攫取口中的香甜。   帐篷里的气氛异常暧昧。   宇文新拿起手,去解初言的腰带。   “不要。”初言拦住他,推开他的身体,可是没跑两步就被宇文新重新拉进怀里。   宇文新没有给机会让她反抗,热烈的吻顷刻间就席卷了初言的全部触觉。   他待初言,是从不勉强的。可今晚,他不想再犹豫。七年里压抑的情感在这个夜晚爆发,即使初言心里还有一丝是喜欢着刘成暄的,即使初言不愿意,他也不想放手。就像十五岁那年,他控制不住自己,亲手毁掉那片葵花一样。   “宇文哥哥,不要。”   初言哀求着,双手触到男子滚烫的肌肤,被他强有力的臂膀禁锢在怀里,腿下一阵发软。宇文新横腰抱起初言,将她放在行军床上。   “宇文哥哥。”   初言看见宇文新额头上的汗珠,还有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心中无限恐慌。眼前的男子,跟她所认识的宇文新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是一个充满征服欲的男人。   炙热的吻,纠缠不休,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褪尽,反抗也毫无作用。他的动作,霸道,又温柔。   “言言,”他贴在她耳边说,“我要你。”   异常的□□,几乎堵掉了她所有的退路。他进入她的身体,她轻叫出声:“疼……”   “言言,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宇文新低声安抚,吻遍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吮吸着女子的芳香,越来越沉迷。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小兽,直到初言的意识有些模糊了他才停下。把她搂在自己的怀中,安静地睡去。   第二天,初言开始躲着他。   他身上的伤不重,但伤口每天都要上药。初言说过,她会来帮他敷药的。可现在却换成了别人。他去找初言,初言避而不见;在军营里碰到,她也是加快步子匆匆走过。   宇文新知道,初言是生气了。昨晚,他算是强迫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情起波澜   军帐内,西王等人在商讨目前的局势。正中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凡城的地形图。   尤离道:“言言说了,澜儿的确是在凡城之中,可是平南王世子会护她周全。我们不如就攻入凡城,一来可以逼迫平南王退兵,二来也可以把澜儿救出来。”   “没这么简单。”西王道,“以平南王的兵力,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一举将他击溃。况且整个凡城的百姓都成了他的人质,万一我们进攻,我怕他会先拿那些百姓开刀。”   大哥说得没错,尤离点头,百姓的安全是最关键的。   一直沉默的李墨辰开口问道:“元帝的意思是?”   西王说了一个字:“和。”   和?李墨辰嘴角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没想到元帝年纪大了,性子也改变不少。”   西王看了他一眼,道:“元帝近来身体微恙,大概是不希望朝纲再生枝节。况且太子生性敦厚,一向主张以仁爱治天下,想来对皇上也有诸多影响。这次朝堂之上,太子是‘主和派’的代表。”   李墨辰道:“如果要和,就必须得接受平南王的议和条件,允许他自立为王。”   西王道:“这正是大臣们的争执所在,也是元帝一直不肯明确表明态度的原因。”   尤离大惊:“元帝不会是想让我们在不接受议和条件的前提下降服平南王吧?”   西王点头。   这个皇帝……   李墨辰思忖片刻,道:“平南王说给我们十天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我想,七天之内,他的援军应该会到。”   尤离不解:“援军?”   “嗯,”李墨辰点头,“平南王虽然激流勇进,但明显后势不足,所以才不敢跟西王硬拼,一直盘踞在凡城。他既说给我们十天,那就一定是在拖延我们等待援军。”   “那我们还等什么了?”尤离急了,“直接杀过去吧。”   “离儿,”李墨辰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若是西王现在发动进攻,平南王狗急跳墙说要屠城,我们该怎么办?”   也对。真是该死,凡城的百姓成了平南王的护身符。   “那平南王的援军会是谁呢?”尤离问道。   西王回答:“密探传来消息,极有可能是南越国。”   “南越国?”   “对。”李墨辰帮忙确定,”黑宝和白银也飞鸽传书,南越国最近有动静。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阻挡南越国穿过我们大殷朝的边境。”   三人正说着,铠甲戎装的吴将军进来上报:“王爷,世子说他犯了军规,死活让属下们打他一百军棍。”   西王问:“他犯了何军规?”   吴将军摇头:“属下不知,世子也不肯明说。”   西王带头走出军帐,军营中心围了一圈人,正中站着的正是宇文新,一个将士正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说:“世子,您只说您触犯军规,可到底触犯哪条军规您也不说清楚,这让属下们怎么打?”   “对啊,对啊。”周围的士兵们都随声附和。一百军棍可不是小数目,宇文新是世子,若是打坏了那还了得。   “新儿,”西王走过去,“发生什么事情了?”   宇文新一见是自己爹爹来了,干脆直接跪地请罪:“父王,儿臣目无军纪,还请父王责罚。”   西王笑道:“你怎么目无军纪了,说来听听。”   宇文新咬牙道:“父王不用多问,直接惩罚便是。”   “宇文哥哥。”初言拨开人群,跪倒在宇文新身边,“你干什么?犯了什么错非要打军棍不可?”   “言言。”宇文新的声音很低,唯恐被别人听到,“昨晚是我的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昨晚?难道宇文新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才说触犯军规?初言脸一红,低声道:“宇文哥哥,昨晚的事情我没有怪你,你先起来。”   虽然听不清两个孩子说了什么,但尤离估摸着是他们在闹情绪,便上前扶起他们道:“初言,是不是又跟新儿闹脾气了?”   “我没有。”初言小声辩解道。   “好了好了,没事了。”尤离对周围的士兵笑道,“孩子任性不懂事,还请你们多担待些。”   一个扎着头巾的火头军打着哈哈调侃道:“姑娘跟世子这么一闹,倒让我们轻松不少。只要以后世子不硬拉着让我们打棍子,就随便闹去吧。”   “哈哈……”军营里的战士都是性格爽朗之人,此时个个都是开怀大笑。   “新儿。”西王道,“你虽然没有触犯军规,但无故要求打军棍也是不对,父王就罚你二十军棍,让你长点记性。”   啊?吴将军愣住了,“王爷,这……”   “将军就放心打吧,无碍。”西王笑道,说罢便回了军帐。   “娘。”初言拉了拉尤离的衣袖,显然是不舍得让宇文新受罚。   尤离也无法,拍着她的手劝道:“二十军棍没事,顶多就疼些日子。你舅舅管这么多士兵,没个规矩怎么能行?”   二十军棍虽说是打不死人,但还是要在难受几天的。宇文新趴在床上,见初言进来,连忙坐起身。   “哎,”初言跑过去,把他扶起来,“你不要乱动。”   “言言,”宇文新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怪我?”   初言放开他的胳膊,别过脸,不肯答话。   “我就知道。”宇文新一瘸一拐地向外走,“一定要打一百军棍才行。”   “宇文新。”初言大声喝住他,可过后却腾得脸红,声音低得跟蚊虫嗡嗡声一样:“我什么时候说怪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我,我只是……只是……”初言走到桌边,盘弄桌上的粗瓷茶杯,“只是不好意思而已。”   不好意思?难道初言害羞了宇文新依旧是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拉过她的手:“我们是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说了,你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初言可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情。   宇文新重新趴回床上,初言坐在旁边,跟他讲她喜欢看的书,讲在书院里的事情,特别是尤泽澜如何捉弄那群欺负她的姑娘。   讲到高兴的地方,初言忍不住哈哈大笑:“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姑娘的脸色,简直比树上的叶子还绿,花漾都开始同情她了。”   “真好。”宇文新道。   嗯?初言没反应过来,真好?什么真好?   “你是说澜姐姐捉弄人的手段好,还是花漾同情那姑娘好?”   “都不是。”宇文新拉过初言的手,狭长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言言,虽说你自小就不多话,但你跟刘成暄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爱说爱笑,而跟我在一起却总是沉默寡言。现在,你在我面前,终于肯多说一些话了。这种感觉,真好!”   “哪有?”初言反驳,“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说什么。”   天已经快黑了,真烦!   尤泽澜拽了一把路边的叶子,都在这里转了两天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待会儿天黑了,又是什么都看不到。   “妹妹,”婉官正准备往厨房去,看见尤泽澜便亲热地凑了过来,“你这是要去哪啊?有什么需要的你知会我一声儿就好了。”   “我哪敢知会你啊。”尤泽澜摊开手臂划了一大圈,“这里的丫鬟奴才们都归你管吧,这么大的架势,我一个外人怎么敢麻烦你?”   “虽说是这样,可是,”婉官笑道,“妹妹你可是世子面前的红人,我还没见过世子对哪位姑娘这么上心呢,说不定哪一天你就成世子妃了,我婉官当然提前就要拜好大佛,这样以后才有好日子过啊。”   世子妃?尤泽澜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打岔:“那你知不知道,通常平南王是在哪?”   “王爷?”婉官怀疑地看了尤泽澜问道,“你问王爷干什么?”   “呵呵……”尤泽澜假笑两声掩饰内心的慌乱,“你也知道王妃她不怎么待见我,既然要做未来的世子妃,除了王妃那肯定就是要讨好王爷啊,我去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   婉官笑道:“没想到妹妹还有这份心思。王爷他平时在书房,你直走,左转然后再右转,就到了。”   哈……尤泽澜暗笑,“多谢姐姐。”   “哎。”婉官见尤泽澜就要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妹妹以后若是真的当上世子妃,可不要忘了姐姐今日的这份恩情。”   “一定的,一定的,肯定不会忘。”   书房,书房。尤泽澜按照婉官的指示,蹑手蹑脚地靠近书房,书房的门居然是半开着,好像是有人在向平南王汇报什么事情。   “启禀王爷。”别院护卫总管道,“属下已经将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发现宇文新的踪迹,想必他已经逃出凡城。”   堂哥逃出去了?那她是不是也应该走了?   平南王冷哼一声:“这个宇文新,如此诡计多端,竟敢利用宁君助他逃出凡城。”   总管道:“王爷,接下来该怎么办?西王世子已走,西王会不会发动进攻?”   平南王笑道:“西王世子走了,可尤泽澜不还在我们手里。有她在,谅西王也不敢轻举妄动。”   平南王要拿她当人质?   “红衣。”   “属下在。”一直站在平南王身后的女子单膝跪地,“王爷有何吩咐?”   平南王道:“前段日子西王一直盯着你企图顺藤摸瓜查出你背后的人,所以本王才没有立刻派人去监牢。直到现在本王才把你救出来,你可明白本王的苦心?”   红衣道:“王爷深谋远略,红衣明白。”   平南王笑道:“很好,这次你找到天儿并成功与我们接应,已立下汗马功劳。”   “红衣的命是王爷救的,王爷有吩咐,红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是女子,又曾经跟尤泽澜有过接触,本王让你想办法接近尤泽澜,把她从天儿那里抓过来。”   “是。”   尤泽澜小心翼翼地探去一眼,红衣!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门外的身影一闪而过,躲进旁边的芭蕉树后。   红衣,就是小红。那就是说,当初红衣要害嫂嫂,是平南王指使的,那张昊天一定知道。张昊天,张昊天!   尤泽澜回到房间,张昊天正坐在桌旁削苹果。到底是有功夫底子的,只休息两天身体就已好了大半。   “你去哪儿?我等了你半天。”张昊天走过来,想去拉尤泽澜的手。   “我告诉过你,别把对其他姑娘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真恶心。”   张昊天一震,手也放下,不自然地笑道:“谁惹你了,这么大火气。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教训他。”   尤泽澜看着他,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她跟他,只不过是多见过几次面,根本连朋友都算不上。   “那个红衣,是你父王手下的人;她当初来长安,也是你父王安排的。这些事情,你有没有参与?”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张昊天苦笑:“当时我只是怀疑,并不确定她是我父王派去的。”   “那好。”尤泽澜道,“那一晚,她是怎么找到你的?你父王和母妃又怎么知道要去接应你?   “烟火棒,其实是信号筒。”   烟火棒,他说要给她的放的烟火棒。原来,陪她看星星,陪她放烟火,这些事情都是假的,都是有目的的。   尤泽澜的心中一阵发冷:“你利用我?”   “对,包括你点烟火的火折子,那里面掺有迷香,所以你才会被带到这儿来。”   既然她已经察觉,那就让她全部都知道吧。张昊天把手里削好的苹果放回果盘中,他跟澜儿,是再无可能了。   尤泽澜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张昊天,我真后悔救了你。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一剑杀了你。”   张昊天拿起削苹果的刀,放入她手中,拉着她的手抵上自己的心口,“现在,你也有机会。”   尤泽澜握紧手中的匕首,狠狠地盯着他。她从心底里恨他,恨他利用她。把匕首挪到左肩的位置,毫不迟疑地插了下去。   “这就是你利用我的代价。”   鲜红的血,沾染匕首,也沾染了她的手。   “世子。”红衣从门外进来,见状大惊,“尤泽澜,你竟敢对世子动手。”   见红衣就要拔剑,张昊天伸手拦住:“让她走。”   红衣道:“世子,王爷让属下把她抓回去。”   张昊天拔出匕首,拉过尤泽澜的手,“我带你出去。”   天已经黑透,两人终于走出城门。   伤口沁出的血已经浸红张昊天的大半衣衫,他的脸颊和嘴唇都是惨白。在夜色中,显得异常醒目。   张昊天放开尤泽澜的手,笑道:“澜儿,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尤泽澜看着他,“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张昊天艰难地走近两步,在尤泽澜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我没有想让你原谅,但你一定要记住我,哪怕是恨我也行。” 作者有话要说:     ☆、初次带兵   尤泽澜回到西王军营,众人都是大喜。尤离拉着她的手连声感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姑姑。”   尤泽澜伏在尤离的肩头,泪水一串一串地落下。不是害怕,也不是喜悦。她只是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满腔的闷气都没有地方发泄。   “好了,好了。”尤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不哭了不哭了。”   尤泽澜没有再搭新帐篷,跟初言住在一起。她自回来后就一直不说话,呆呆地坐着,和以前判若两人。   “澜姐姐,”初言坐在她身边,“你怎么了?回来之后就怪怪的,是不是在凡城受欺负了?”   尤泽澜摇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宇文哥哥说大舅要派人去劫南越国的军队,平南王没了后应一定会投降的。”   若是平南王兵败,元帝会怎么处置他们?   南越国和大殷朝接壤,平南王镇守南疆想放他们进来非常容易。好在如今平南王在凡城,滇南地区镇守松懈。   李初项仔细观看地形图,自告奋勇:“王爷,就派我去吧。”   西王有点迟疑:“南越国兵马入境,平南王自然会派人前去接应。你从未有过作战经验,若是两军交战,恐怕……”   李初项道:“可以让吴将军也去,他是老帅,我都听他的。宇文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王爷要镇守主营,我爹也不方便露面,派我去是最合适不过的。”   西王沉思片刻,问李墨辰:“你觉得如何?”   李墨辰点头:“有吴将军在一旁,应该无碍。”   西王定下人选,李初项便跟着吴将军一起商讨战术。已接近申时,两人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和吴将军告别,李初项便准备回自己的帐篷。   黑夜降临,将士们都在搭伙吃饭,重重的喧嚣声中,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弟弟。”   记忆中已经遥远的声音,近在咫尺。像是从天边传来的,轻飘飘的很不真实。就像他在梦中无数次听到那般,醒来却是虚无一片。   李初项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顿了好久,继续向前走去。   “小弟弟。”后面的女子赶上他,“我在叫你呢,你听见没有?”   李初项没有答话,反手一挥,手中的剑已出鞘。   黑妹哪里料到他会出手,仓皇躲开,恼怒异常:“李初项,你有能耐了,居然敢跟我动手!”   李初项依旧是什么都没有说,挺剑便向她刺去。十四岁那年,他打不过她,可现在未必。   黑妹以为他只是过上几招,可剑势之间的凌厉之气几乎让她没了招架之力,反手甩出几把飞镖,都被他一一躲过。李初项的剑术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几起几落,可始终都摆脱不了李初项的攻势。两人已经距离帐篷很远,周围是宽阔无垠的草地。没有了障碍,李初项手中的剑愈加来势汹汹,闪白的剑影密不透风。   黑妹躲过一招,还没来得及转身,剑就贴近她的脖颈。   夜风很清凉,给额间滚落的汗珠都降了温度。远处树叶的沙沙声隐约传来,周围静得出奇。两人都没有说话,李初项收回剑,向军营走去。   黑妹在后面大喊:“李初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五年,你走了五年。跟着那个剑客闯荡江湖,音讯全无。难道现在出现,我就要轻而易举地原谅你?   黑妹一路尾随到军营,见过李墨辰和尤离之后就在初言的帐篷里歇下。初言把黑妹拉进来,欢快地笑道:“今天晚上真热闹,我们三个人一起睡。”   起初看到尤泽澜,黑妹还有点惊讶,当年的事情她可没忘记。可见初言没有防范的样子也就释然了,想来她们姐妹之间也已经和好。她本是江湖儿女的大气心性,因此便大大方方地跟尤泽澜打招呼。   “言言。”宇文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瓜果,没料到帐篷里还有另外两个姑娘,一时有些尴尬,说话也客气不少,“我刚刚摘下一些野果,你们尝尝看。”   初言见她们都看着自己,脸一红。接过果盘放下,低头拉着宇文新走出帐篷。   “哎,”黑妹撞撞尤泽澜的胳膊,“初言不是跟刘成暄在一起吗,这个宇文新是怎么回事?”   尤泽澜把他们三人之间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黑妹听后仰天长叹:“看来我走的这几年错过了不少事情。哎,尤泽澜,你也变了好多,不再是以前那个刁蛮任性的娇小姐了。”   尤泽澜不服气地还嘴:“你才是刁蛮任性的娇小姐。”   “我不是娇小姐,我是江湖侠女。”   两人正闹着,初言从外面进来。黑妹笑道:“初言,你跟宇文新说好悄悄话了吗?”   “黑妹,你不要乱说。”初言有点发窘,把野果端到二人跟前,“这些果子都已经洗干净了,你们吃吧。”   黑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点头道:“还挺甜的。”说完又想起什么,问道:“初言,你哥哥怎么了,见了我爱理不理的,还跟我打架。唉,好气,我现在都打不过他了。”   初言道:“明天是哥哥第一次带兵,他肯定是有点紧张。”   “带兵?”黑妹大惊,“带兵去哪里?”   “好像要绕过凡城去堵截南越国的军队,不然平南王有了后援就更难办了。”   黑妹从行军床上一跃而起:“我也去!”   “黑妹,”初言拉着她坐下,“哥哥是去打仗,你去干什么?再说,没有我大舅的批准,你不能随便跟去的。”   平南王的十天期限已经过去五天,李初项不敢怠慢,带着士兵加紧赶路,只有在正午日头最大的时候才扎营休息。   “阿项,给。”黑妹手里拿着一片沾过水的荷叶,“用这个扇风很凉快的。”   李初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理她。   哼!黑妹瞪了李初项一眼,气呼呼地在他身边坐下。如今的李初项真的变了很多,不再是当年她喜欢的那个小弟弟了。   刚进蜀地,就遇到南越国和平南王府的兵马。为首的是南越国的维辛王子,李初项见过,可旁边一身铠甲的将军他却是不认识。   “那是飒露将军。“身旁的吴将军低声道,“她爹飒衍是老平南王麾下的大将,骁勇善战,从未打过败仗。”   两军之间隔着一条两丈来宽的大河,河水不深,可好像都没有要过河的意思。   飒露扯了扯缰绳,催着马向前走了几步,大声喊道:“你是谁?西王帐下是没有大将了吗,竟派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在下李初项。”   “李初项?”飒露嗤笑,“没听说过。吴将军,我们也算是战场上的老朋友了,我就跟你直说,我们王爷这次是志在必得。我身后还有十几万南越将士,他们马上就会赶来,你带的军队根本奈何不了我。我爹在世时就对你钦佩有加,你不如降了平南王,如何?”   “哈哈……”吴将军大笑,“飒露将军,我们各归其主,你无需说这样的话。”   两军对峙僵持,不肯妥协,也不敢贸然出兵。天色也暗,各自在河的两岸扎营休息。   李初项叫来吴将军商讨办法。吴将军道:“我军的士兵人数不敌他们,若其后的南越军队赶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要速战速决。”   李初项点头表示同意,“南越国王子不足为惧,关键是飒露将军。擒贼先擒王,若能降服她,我们就成功了一半。吴将军,你与她交过手,她的武功如何?”   吴将军的脸上现出钦佩之色,不由得赞叹道:“飒露将军虽是女儿身,但勇谋胆识丝毫不逊于男子,颇有飒衍将军的遗风。平南王进攻凡城之前,王爷派兵阻拦,赵葛两位将军都败在她手下。若不是有她,平南王根本无法攻下凡城。末将与她交过三次手,一胜两负。她最拿手的是鞭法,她手里的那条鞭子是平南王召集工匠用各种名贵兽皮,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做出来的。我们要过她那一关,恐怕很难。”   李初项嘴角含笑,“听你这样说,我倒想见识见识她的鞭法。”   河对岸。   飒露正在帐篷中和几位将士商讨目前的战况,“他们人数有限自然是想速战速决,夜晚要加强戒备,以防他们偷袭。”   “将军,若明日他们还是不退,我们要怎么办?”   “直接开战!”   “可是以我们目前的兵力……”   “形势所逼,不能犹豫,王爷还等着我们。虽然有凡城的百姓做注,但以牺牲全城的代价来镇压叛乱元帝是做得出来的。西王纵有不忍,但圣旨一下他也没办法,到时候若没有援兵,王爷只能束手就擒。”   “将军。”帐篷外跑进一个小兵,“维辛王子又要喝酒,可我们带来的酒已经都被他喝光了。”   “真是饭桶。”飒露忍住心中的不耐,要不是因为要借助南越国的兵力,她真想一刀宰了那个只知道花天酒地吃喝玩乐的狗屁王子,“告诉他,我们明日就能到达凡城,到时候美酒佳肴任他享用。”   “是。”小兵告退。   “将军,西王派来的大将我们都没有摸清他的实力,如果贸然出兵……”   飒露沉思,继而道:“西王的实力不可小觑,定然不会随随便便就派人前来。吴将军不能轻视,那个李初项也要盯紧。”   飒露摊开地形图,对众位将士道:“这片地区山势复杂,我之前已让人打探清楚,十里之外有一座山,翻过那座山就能绕过吴将军的军队。尼惕,今日夜半子时你带领将士先行过山而去,留下两百人给我,我拖住他们。”   “将军!”叫尼惕的将士惊道,“吴将军带来的至少有两千将士,您只留下两百人,这……”   “这是军令!”飒露打断他的话,厉声道,“难道你要违抗军令吗?”   尼惕屈膝跪地,“属下不敢。”   “好了,”飒露收起地形图,“就这样决定。尼惕留下,你们先下去休息。”   众人都走后,飒露扶起仍旧跪在地上的尼惕,“尼惕,此次王爷拥兵起义,势如破竹连攻数城。但现在元帝颁发诏令释清金江大坝一事,还发布诸多惠民政令,军内已有很多人心动摇。西王起兵,几经交战,王爷手下的兵力已损失惨重,被迫停在凡城之下。这些事情王爷不说,但我们都清楚。若是没有援军,王爷必然兵败垂成,所以你的任务是最重要的。还有,一定要保护好维辛王子,若他有什么差池,南越国定然不会与我们结盟。”   尼惕点头:“谨遵将军之令。”   第二日是一个阴沉沉的天气,黑云密布,狂风漫卷,大有暴雨来袭之势。   为了给尼惕争取时间,飒露直到正午才现身,她身边的将士不多,吴将军带出来的人也很少。李初项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的飒露,笑道:“听闻将军鞭法精妙,在下想领教一番。”   飒露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戎装,在阴暗的天气中异常醒目。她坐在马上,傲然微笑:“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飞身向前。   吴将军说飒露的鞭法很厉害,但她的拳脚功夫也丝毫不差,动作很快。凌空与她交手的李初项隐约觉得,自己并不是她的对手。   落入刚没脚踝的河水之中,飒露解下腰间的皮鞭,李初项也拔了剑。   飒露的皮鞭不长,但在她手中,整根鞭子如一只活物,快如闪电,每一寸打的位置都不相同。李初项手里的剑于她的皮鞭数次交锋,但鞭上一点被刮伤的痕迹都没有,完好无损。   鞭影越来越快,环环相扣。黑妹在一边看着,开始着急起来,李初项的剑能发挥的空间越来越小了。   水珠在空中飞散,两人的衣衫都已被溅起的河水湿透。打斗间,那鞭子“哧”地增长大半,旋转飞舞,直向他打来。李初项大惊,抽身后退。可那鞭子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剑。李初项还没来得及反攻,剑身已被鞭子缠住。   飒露冷笑,一用力,李初项手里的剑被带至半空,断成两半。 作者有话要说:     ☆、回归军营   “可恶!”   黑妹甩出两只飞镖,飒露翻身躲过,但还是被后来追上的那只飞镖刮破衣袖。飞身上岸,看着随后跟来站在她面前的黑妹冷笑:“中原人都这么喜欢用暗器吗?”   “兵不厌诈。”   李初项也已经从河中跃起,回到自己的阵营,此时对着河对岸的女子喊道:“黑妹,回来,我们已经输了。”   “那是你输了。”   黑妹朝他喊了回去。说罢,又对对面的人问道:“将军,愿不愿意跟我打?”   飒露朝李初项那边看了一眼,问:“你比他厉害?”   黑妹摇头:“鞭法我比不过你,剑术我及不上他。可是,要论到耍飞镖,你们两个都不如我……”   话刚落音,黑妹长袖一挥,袖子里刷刷飞出三只飞镖。飒露神色一凝,慌忙躲过。那飞镖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被飒露躲开,绕个圈又飞回来。   黑妹右掌翻飞,从袖子里又飞出三只飞镖。六只飞镖一起,围攻飒露全身各大要穴。飒露的轻功显然没有她的鞭法那样出神入化,躲得有些艰难。   黑妹诡异地一笑,飞身上前,似乎是想去夺飒露手里的鞭子。飒露拦住她的手,却被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容颜怔住了:“尼惕?”   “哈……”和尼惕一模一样的脸嘻哈一笑,一掌打在飒露的左肩上。   飒露吃痛,连退数丈,这才发觉是中了计。黑妹收了六只飞镖,已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飒露恨恨道:“卑鄙!”   黑妹无所谓地一笑:“将军,这只是一些江湖小把戏。如果你会,你也可以用。”   “你……”飒露气急,一时无言以对。   “将军。”一个士兵跑上前来,递上一封书信,“这是尼惕将军飞鸽传书过来的。”   飒露展开信,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黑妹见状,笑道:“将军,不是只有你会用计谋的。吴将军在你手下吃过亏,早就提防着你了。”   书信被皱巴巴地攥进掌心,“原来你们在这,是为了拖延我。”   “那是当然,飒露将军英勇善战,少了你我们就少了很多阻力。”   “可恶!”飒露扔掉手里的纸团,展开鞭子,向黑妹袭去。   黑妹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飞镖都没来得及拿出来。   飒露的鞭法本就极高,如今怒气正盛,一招一式中杀气凛冽。黑妹仓皇中扔出的飞镖,都被她的鞭子打得粉碎。李初项见势头不对,急忙飞身上前。可只是在转瞬之间,黑妹已落入敌手。   “李初项,”飒露掐着黑妹的脖子喊道,“下令你的兵马让开,不然我就杀了她。”   “飒露将军。”李初项道,“维辛王子被擒,南越国不会再与平南王结盟。你这样,只能算是困兽之斗。”   “哼!”飒露冷笑,回过头对身后的将士大喊:“众将士听令,全速前进。”   飒露抵着黑妹的脖子在最前方带路,吴将军没法,只得让士兵让出道路来,总归如今平南王已经没法再力挽狂澜了。   尼惕带着三千兵马绕山而行,却在下山之时遭到宇文新带来的军队的堵截,且吴将军手下的将士也连夜赶路,在山上截住他们后退的道路。   前后夹击,维辛王子被擒,跟着尼惕突围而出的不到五百人。   过了蜀地那道坎,飒露加紧赶往凡城,自然没办法顾得上黑妹,黑妹趁机逃出来,与李初项他们在西王军营汇合。   “阿项,”见到自己儿子平安归来,尤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担心死娘了。”   “娘,我没事。”李初项安慰道。说罢,又对着西王屈膝跪地:“王爷,阿项有付所托,让飒露将军逃回凡城,请王爷降罪。”   “王爷,”吴将军见状,连忙跪下替李初项求情,“阿项带兵没出分毫差错,只是末将等都低估了飒露将军的实力。阿项年轻,根本不是飒露将军的对手。他已经尽全力了,请王爷从轻处罚。”   西王笑道: “阿项,吴将军,你们都起来。此次虽没有计划中那般顺利,但成功擒得维辛王子,断了平南王的后援,你们二位功不可没,何罪之有?”   “对的,对的。”尤离插话道,“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凭那飒露将军有再大的本事,没有兵力也不成事,她一个人还能抵得上万千兵马不成。”   李墨辰也拍拍儿子的肩膀,道:“你娘说得对,你也别自责了。第一次带兵,这样的成绩已是不错。”   南越国先行派出五千兵马,让维辛王子到凡城考察平南王的胜算。若是胜算大,南越国就会出兵援助。现在擒了维辛王子,就相当于有了制衡南越国的筹码。   李初项点头,又问:“那维辛王子呢?现下怎么样了?”   “宇文哥哥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初言笑道,“上次他去长安,对棠姐姐多有轻薄,宇文哥哥早就不待见他了,这次他一见宇文哥哥就惦念着棠姐姐……”   话没有说完,却发现帐篷里的人都笑着看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羞愧。她喜欢宇文新,宇文新做的每一件她都觉得高兴觉得骄傲,可是如此明显直白地表露出来,还是第一次。就算以前对刘成暄,也是没有过的。   “哥哥还是自己去看吧。”初言小声说完这句便跑了出去,可帐篷里的笑声还是传进她的耳朵里。   对维辛王子,西王自是不会亏待于他。只把他软禁在帐篷里,派人严加看守,然后让人快马加鞭去给南越国送信。有维辛王子在这,南越国定然不敢轻举妄动。平南王少了这个盟友,早晚都会投降。   初言走进宇文新的帐篷,见他正在写些什么。她悄悄地走近,趴在矮桌上对着他笑。   “言言?”宇文新放下笔,“你怎么来了?”   初言起身,在宇文新身旁坐下,“我来看你啊,你在写什么?”   “我爹已经派兵绕过凡城,堵截了平南王的粮草补给。平南王没了援兵没了粮草一定会想办法脱困,两军必有一战,我在写一些战军策略。”   “嗯,”初言点头,“那你写吧,不用管我,我就在这里坐着。”   宇文新笑,“你在这里,我没办法用心。”   初言不解:“我不会说话打扰你的。”   “言言,”宇文新拉起初言,把她放到自己怀里,“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在我身边,我都没办法集中精神。”   看着男子闪闪的凤眸,初言的心砰砰直跳。宇文新伏下身,吻住她的唇。很温柔的吻,没有占有的欲望,轻轻地贴着她的唇,流连反转。   初言好像进入了一个很奇妙的世界,头脑里晕乎乎的,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唇上的那一点触觉。   “言言,你让我……”   男子的声音很低,带着克制的情意。初言推开他,跳下来往外走去:“我要回去了,澜姐姐和黑妹还在等我。”   “言言,”宇文新跟上去,拉住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个吻,“晚上安心休息。”   初言在帐篷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等气息平稳下来后才敢走进自己的帐篷里。黑妹和尤泽澜正在摆碗筷,见了初言连忙打招呼:“快过来,吃饭了。”   尤泽澜揭开碗上的盖子,惊叹道:“居然有肉哎,今天不是吃肉的时间啊,怎么会有肉?”   初言只会防身术自然不能上战场,所以就留在军营帮娘亲负责伙食之类的杂活,这些事情她比较清楚,“黑妹跟哥哥一起有功,这是大舅奖赏的,同去的将士们都有。”   黑妹满意地点头:“奖罚分明,这才是好官。哎,初言,那你哥哥也一定有吧?”   “我哥哥也有。”初言回答,“但是他把他的都给你了。”   尤泽澜揭开另外一碗的盖子,叹道:“真的,这碗菜里也有肉,而且都是瘦肉。太好了,我最讨厌吃肥肉了。”   黑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肉块发愣,突然又笑了。把手里的筷子分给初言和尤泽澜:“吃饭,吃饭。”   军营里的菜自然没有家里的可口,但三个女孩吃得很开心,欢声笑语不断。   “初言,”黑妹咽下口中的饭,对初言道,“你哥哥的那把剑是请哪个铸剑师父打的?”   初言摇头:“那不是请师傅打的,是我爹送给他的。”   “你爹?”黑妹皱眉,“你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我爹的师父送的。”   “那你爹的师父又从哪里弄来的?”   初言傻眼,都是几辈之前的事儿了,她怎么会清楚,“黑妹,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不知道啊。”   黑妹夹了一筷子菜:“你哥哥的剑被那个飒露的鞭子打断了,我想送他一把新的。”   “那也得等我们回长安了再说。”尤泽澜插话道,“现在我们在军营,哪里能铸剑?”   “对。”初言表示赞同。   黑妹有点苦恼:“我都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我们哪天才能回长安?”   初言回答:“应该很快了,我们很快就会跟平南王决战的。”   决战?尤泽澜的手一抖,差点没端住手里的碗,“初,初言,你怎么知道?”   初言没有察觉到尤泽澜的不对,道:“我听宇文哥哥说的,应该不会有错。平南王如今兵马粮草不济,一定会战败。”   尤离让人把两张行军床拼凑在一起,三个女孩都是身形纤瘦,因此睡在一起一点都不挤。初言睡中间,黑妹和尤泽澜睡两边。   夜已经深了,尤泽澜可以听见初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她翻来覆去,却是怎么都睡不着。   “澜姐姐,”初言被她翻身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问道,“你怎么了?怎么还不睡?”   “我晚上水喝多了,出去小解。”   “你一个人怕不怕?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不用了。”尤泽澜按着初言躺下,“外面都有火把照着呢,没事。你快睡吧。”   “那你小心点。”   “嗯。”   夏天已经快过去了,后半夜有很厚重的寒意。尤泽澜坐在树下,抱紧自己的肩膀。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希望自己还是锦绣山庄那个无忧无虑的二小姐,希望自己从来都没有遇见过张昊天。 作者有话要说:     ☆、二王决战   西王已经向平南王下了战书。   三日后,平南王带张昊天和飒露一起出城迎战。西王这边,是他跟宇文新还有吴将军。   两军交战,平南王的将士人数明显处于弱势,但飒露身边二十个身着甲胄的士兵显然不普通。手中的大刀颇具雷霆之势,下手快且狠。   有飒露带领,平南王亲征,将士们的士气无限高涨;西王怕他拿凡城百姓开刀,也不敢步步紧逼;所以一时之间,双方竟打成平手。   混乱的兵马中,一个黑影从空中掠过。平南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王爷!”   飒露正与吴将军激战,张昊天也被宇文新困着,两人根本抽不开身去救平南王。而且那人身势迅疾,要追也是追不上的。   “乌——”   飒露吹响犀牛号角,“收兵!”   虽然李墨辰擒住平南王,但西王的将士多有伤亡,宇文新、吴将军还有李初项都受了伤,此次出战不分胜负。   李墨辰跟西王与平南王谈判,尤离带着初言她们替伤员包扎伤口。   “宇文哥哥,来,把胳膊翻过来。”初言一边说些,一边替宇文新清理伤口,“怎么伤口这么深?他们到底用了多大的刀?”   “不碍事,上点药就好了。”宇文新笑道,“以前张昊天去长安的时候我也和他切磋过两回,没想到一年没见他的武功就长进那么多。”   张昊天?尤泽澜的动作慢下来。   初言虽然心疼,但见宇文新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那你以后可要跟舅舅多学剑法,跟我爹学也行,不然就打不过他了。”   宇文新有点不乐意初言这样讲,捏了捏她的脸,“谁说我打不过他?我受伤了,你以为他还能好到哪里去。”   张昊天也受伤了?   “哎呦呦!”正在被尤泽澜绑白纱布的吴将军叫出声来,“尤姑娘,你轻点,这可是被飒露的鞭子抽的,你都没见过她下手有多狠。”   “对不起,对不起。”尤泽澜连声道歉,“吴将军,我一定会注意的。”   正在给李初项处理伤口的黑妹奇怪:“哎,阿项,宇文新打张昊天,吴将军打飒露,最厉害的两个人都被别人包了,你为什么会受伤?”   李初项冷着脸没有答话。   黑妹心生气恼,手下的力气也加重许多,狠狠地打了个结。李初项的眉毛抽动两下,终于开口了:“你想疼死我啊?”   “谁让你不回答我的话?”   “黑妹姑娘有所不知。”吴将军笑道,“当初飒衍将军名震天下,连老西王都敬佩不已,除了他自身的骁勇之外,还有十个很厉害的帮手‘衍门十将’。他们不但武功高强,而且配合默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后来萧衍将军对他们的后人进行严格的训练,并交了给自己的女儿。飒露身边的那二十员大将,就是‘衍门十将’的后人。阿项以一敌三,已然是很不错了。”   “难怪如此。”宇文新恍然大悟,“我见那二十人身手不凡就猜到他们不是普通人。”   黑妹斜了李初项一眼,又重新拿起矮桌上的药膏,“那只手伸过来。”   帐篷内,只有西王、平南王和李墨辰三人。   西王道:“张兄,你若收兵,我可以向皇上求情,保平南王府周全。”   平南王冷哼:“宇文兄,元帝登基只是凑巧,当年老西王也是功不可没,难道你没有想过要坐拥这天下吗?”   西王微微一笑,道:“无论是谁,只要他能让天下安定,让百姓安乐,我都拥护。”   平南王看着西王,突然笑了:“你如此尽心尽力地为元帝,可曾想过地底下的老西王是否安心?”   西王神色一凛:“什么意思?”   李墨辰也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平南王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西王:“这是当年红叶令血洗西王府时,元帝暗中下的诏令。”   元帝诏令!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墨辰变了脸色。   “李墨辰,”平南王冷笑,“你没料到我这里会有这个吧?你以为只有你爹那里才有吗?”   拿着黄色卷幅的手轻微颤抖,西王转身,看着李墨辰:“你早就知道?”   李墨辰想说什么,可如今说什么都似乎是多余的,他只能点头。   “来人,把平南王带下去。”   平南王离开之后,帐篷里只剩下西王,还有李墨辰,两人都沉默不语。   良久,西王才道:“当年李家能留在长安,是因为你爹也有这诏令?”   “是。”   “哼!我竟不知,我西王府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护你李家几代周全。”   李墨辰掏出他许久不曾拿出来过的李家金印:“王爷,若你想报仇,带着这个去海外。有这个金印,你可以召集到人马和兵器。”   西王盯着那金印,凤眸中渗出点点冷光:“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何不反?”   “平南王谋反,滇南民不聊生,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我李家有财力有兵力,可当初我若反,跟现在的平南王有什么两样?最终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周边各国对我大殷一直虎视眈眈,若国内战火频起,他们必然会有所动作,正如南越国。元帝多疑,但并不昏庸,大殷朝一定能开创出繁华盛世。若世间太平百姓安康,我李家愿意牺牲。   “当年若不是你尽力与元帝周旋,我李家早已满门抄斩。所以现在,我愿意将李家金印拱手相送。至于用是不用,全在于你自己。”   李墨辰将手中的金印递上前去,西王看着它,迟迟没有去接。   父王和母妃的死,他曾经怀疑过元帝,后来他以为红叶令才是罪魁祸首。可原来,他错了又对了,对了又错了。   “王爷。”帐篷外传来古乘风的声音,“卑职有要事禀报。”   “进。”   古乘风进了帐篷,行礼道:“长安传来急报,皇上驾崩了。”   元帝驾崩了!   西王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神色发怔,“皇上可留下什么遗诏?”   “太子继位,厚待西王。”古乘风停下,抬头看了李墨辰一眼,说出最后一句话:“提防李家。”   太子继位,厚待西王,提防李家。   这个皇帝,还真是面面俱到。   李墨辰回到帐篷,尤离已经歇下,正坐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起身替他宽衣:“我还以为你跟大哥要谈到很晚呢。怎么样,平南王答不答应收兵?”   “平南王还没有松口。”李墨辰握住尤离替他解衣扣的手,“离儿,元帝驾崩了。”   元帝驾崩了?   尤离愣住,之前就听说元帝身体微恙,没想到会这么快。心里一直吊着的那口气,好像忽然就松下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李墨辰把尤离揽入怀中。她嫁给他,却要一直在惶惶不安中度过。她以为,元帝死了一切都好了,她不知道元帝下过的诏令,不知道元帝留下的遗诏。如果她知道,这一生都会过得不安心。   已过子时,西王帐篷里的灯还燃着。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李墨辰留下的金印。   莫说当年西王府与李家关系匪浅,如今两家已是多年情谊,纠缠颇多,理都理不清了。平南王今日拿出这诏令,自然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想拉他结盟,可他真得要反吗?几十年前的恩怨,要延续至今?   毕竟,元帝已经驾崩了。他留下“厚待西王”的遗诏,是对曾经助他夺得这天下的兄弟的愧疚吗?   帐篷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刀剑摩擦的声音。西王正准备起身查看,便听见外面有士兵在喊:“快来人,平南王被劫走了。”   平南王被劫走了?   西王走出帐篷,外面已是灯火通明。吴将军的胳膊上还绑着白纱布,此时却顾不得那么多,快跑着前来报告:“王爷,平南王世子和飒露将军来劫人了。”   西王看着那摇曳的火光,看着将士们还没来得及穿正的军服,开口下令:“全力搜捕!”   “是。”   凡城内,已是平民装扮的平南王妃和宁君郡主正焦急地等待。她们的身后,站着二十个身穿铠甲的士兵,为首的是尼惕。眼见着有人过来,连忙迎上去。是张昊天和飒露,还有平南王。   “王爷。”平南王妃扶住平南王,满脸急切,“你没事吧?”   “咳咳……”平南王咳了一阵,摆手道:“我没事,我没事。”   “父王,”张宁君解开身后的包袱,拿出一套老百姓的衣服,“快把这个穿上。”   平南王看清是什么东西,脸色一僵:“谁说我要走了,这仗还没打完呢……”   “父王,”张昊天打断他的话,“您为何如此执迷不悟?难道非要家破人亡,诛连九族您才甘心吗?”   平南王冷着脸,没有再说话。   张昊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到张宁君手中:“妹妹,到波斯岛之后带着这封书信去找一位叫朗可的官人,他会安顿好你们的。”   “哥。”张宁君大惊失色,“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   张昊天摸摸她的头,笑道:“总要有人来替这场战争负责。只有我拖住他们,你和父王母妃才有机会出去。日后我不在爹娘身边,你要代我好好照顾他们。”   “哥,我……”张宁君抽噎着说不出话来。亲人间的生离死别是最痛苦的事情。   “父王,母妃,孩儿感谢你们的教养之恩,以后不能在跟前孝顺你们了。”   张昊天跪地,俯首磕了三个响头。   “天儿。”王妃抱住张昊天,泪眼婆娑。张宁君跟在旁边哭成一团,飒露都红了眼眶。   “娘亲。”张昊天帮母妃擦干眼泪,勉强笑道,“在波斯岛会有人照顾你们的生活起居,你和爹还有妹妹,永远都不要再回长安来。”   “飒露。”   飒露跪地:“末将在。”   “我把父王和母妃,还有郡主的安危都交给你了,你一定护送他们安全到达波斯岛。”   飒露惊骇:“世子,您一个人……”   “飒露留下,”平南王突然开口,“留下来保护世子。”   “是,王爷。”   飒露扬头,朗声道:“众将士听令。”   一直站在旁边的二十将士齐齐跪下:“是。”   “护送王爷、王妃、郡主前往波斯岛。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谨遵将军之令。”   张昊天已经打开城门将凡城的百姓都放了出去,想离开的士兵大多也离开了,整个城池空旷宁静。二十将士的声音,响彻天地,传得很远很远。   而带人一路追往凡城的西王,在路上遇到无数背着包袱似是逃难的百姓。吴将军拦住一位大娘,问他们是从何处来。   “我们就是住在凡城里的,平南王世子打开城门把我们放出来了。”   凡城百姓是平南王最后的筹码,张昊天居然把他们都放了,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西王一面派人安顿从凡城出来的百姓,一面派人包围凡城。   昨日凡城一战,很多士兵都已受伤,现下都是带伤前行。因此,尤离背着药包,带着初言她们跟在队伍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天蒙蒙亮的时候,飒露回到凡城别院,“世子,王爷、王妃和郡主已经安全上船了。”   张昊天点头,“城里的将士还有多少人?”   “二百三十四人。”   “让他们都走吧。”   “世子,想走的都已经走了,留下来的是誓死追随您的人。”   张昊天看着窗外的芭蕉树,笑得很轻,“凡城已经被西王包围了,留下来只是死路一条。”   “世子,不战自降不是我飒家将军的作风。我爹说过,胜败是兵家常事。但是即使是输,也要输得顶天立地。”   飒露是飒衍将军唯一的女儿,从小就被当做男儿来养。她性子刚烈,胆识过人,凭着手里的一根长鞭,让军中所有的将士从不服气到服气再到敬重。这番话说来,慷慨激昂,让已经灰心丧气的张昊天也生出些许斗志来。   “好,飒露将军,带上二百三十四名将士,我们出城迎战。”   凡城城下,两军再次对峙。   隔着重重身形,尤泽澜看到了张昊天。他坐在马上,穿着卵青色的衣衫,跟那个她记忆中的风流公子如出一辙。她本不想跟着姑姑来,可又忍不住想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   张昊天举起手中的剑,凛然下令:“杀!”   西王只是想逼迫张昊天投降,所以只派出五百士兵。张昊天身后留下的二百三十四名将士都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奋勇杀敌,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   飒露想这也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上战场,因而也没了顾忌,长鞭挥舞,打得痛快淋漓。   “王爷,”吴将军行马至西王身边,“除了战败,飒露将军是不会投降的,末将请求王爷增派兵马。”   西王的目光转向战场中的飒露,她的长鞭上已沾满血迹,脸上却带着倔强而又酣畅的笑意。他侧过身,对吴将军点头。   “姑姑,”宇文新背着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士跑到尤离身边,“葛将军受伤了,您给看看。”   尤离身边已经躺了好几个受伤的士兵,初言她们正在忙活,“这边人满了,得换个地方。”   尤离站起身,引着宇文新往远处走了一段路,“把葛将军放在这,再受伤的士兵也都抬到这来,那边已经人满了。”   葛将军口中正骂骂咧咧:“飒露那个小娘们,差点把我一条胳膊废了,下次见到她我非得跟她拼个你死我活我不可。”   葛将军是被飒露打伤的,尤离看着他撕裂到已经露出骨头的伤口,倒吸两口冷气:“这飒露的鞭子也太厉害了,我得……”   手伸进旁边的袋子里准备拿药,却蓦地看见不远处的草丛中一根隐藏着细丝。她没有打过仗,却知晓战场上的一些战术。   在地上埋下火药,用线丝当作引……   尤离反应过来的时间里只来得及推宇文新一把,“新儿,快走……”   “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飞沙走石。   尤离推他的时候,宇文新下意识地提脚。火药的余力打在他身上,他顾不得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在满天弥漫的尘土中失声。   “姑姑。” 作者有话要说:     ☆、战争过后   决战中,二百三十四名将士全部阵亡,张昊天和飒露被俘。   西王平叛战乱凯旋,刚继位的文帝亲自出城迎接,长安百姓夹道欢呼。   火药爆炸中,葛将军身亡,尤离重伤。李墨辰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夫人的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腿伤严重,日后恐怕是……”   这已经是第十五个大夫了,和前十四个大夫说得一模一样。和自己诊断的,也是一模一样。   李墨辰坐在床边,拉过尤离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没有关系,只要他在离儿身边,即使离儿以后都不能走路了也没有关系。   李墨辰的书房。   李墨辰负手立于窗前,李初项和李初言站在爹爹身后。   “阿项,爹要你在三个月的时间里熟悉李家各项生意。明年,爹会把所有的经营都交给你。”   “是,爹。”   “言言,自今日起,你跟着秋姨学习管理中馈,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不要让你娘再操心。”   “是,爹爹。”   尤离修养了两个多月,身体才慢慢康复。对于以后可能都走不了路的事实,她也坦然接受。毕竟在那么危急的时刻,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李墨辰亲自做了一张轮椅,把尤离抱着坐到上面。   “离儿,左右两边的扶手都是活动的。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你就把扶手抬起来,里面会飞出银针。”   尤离摸了摸扶手,笑道:“你还给我的轮椅做机关呢。”   尤离没有内力,就算有机关也不能灵活运用。但李墨辰还是设计了一个小机关,以防会有突发事件。他蹲在尤离身前,拉着她的手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尤离点头,不过有些迟疑:“快过年了,家里有很多事情。言言还小,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你别担心了。”李墨辰开始推着轮椅往外走,“有秋韵帮着她,没事的。”   娘亲如今这样,最难受的人就是爹。初言懂得爹爹的苦心,因此很认真地跟着秋韵学习管理中馈,不懂的地方就去问两个舅母。虽然李家不大,但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因此刚开始的这几个月她忙得不行。   自回到长安,宇文新就没见着初言几次面。姑姑受伤,有原因是因为他,为此他一直内疚不安,害怕言言也因为这个生他的气。   这天,他鼓起万般勇气进了李府。药房刚新进一批药材,初言正在检查,只简单地跟宇文新打了一声招呼就继续忙自己的了。   宇文新在言言身后跟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言言,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生气?初言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宇文新:“生什么气?”   药房里有一大群丫鬟婆子,宇文新可不愿意让她们听见,“你们都下去吧。”   秋韵看了初言一眼,见她点头,便带着下人们出去了。   宇文新拉过初言的手,说道:“那天如果不是先推我,姑姑就可以自己跑,就不会伤得这么重。现在姑姑不能走路了,你一定在生我的气。”   这是什么话?初言瞪了宇文新一眼:“我如果因为这个生你的气,我娘都会骂我的。”   宇文新皱眉:“那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   初言笑道:“我娘现在身体不好,我要跟着秋姨学习管理中馈,忙得都没时间吃饭了,哪有时间去干别的事情。”   宇文新似是有些不相信,反问道:“真的?”   初言点头:“真的,我不生你的气,你也别自责,我娘根本就没有怪你。”   宇文新把初言揽进怀里,吻住她。   父王和母妃都很不安,他也一直内疚。不光是内疚,他还怕会因为这件事情弄糟了他和言言之间的感情。   空间中弥漫着舒缓的药香,男子的吻拂过耳垂,初言的腿有点发软。她环紧他的腰,情不自禁地唤道:“宇文哥哥。”   宇文新收了心神,松开初言,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不要太累了,有什么麻烦的地方就来告诉我。”   “嗯。”初言点头,安心地靠在男子的怀中。   已经快到年关,花漾照例是在锦绣楼帮工。如今李初项是各个商铺跑,难得才去锦绣楼一次。   “李老板。”花漾拦住刚进门又要出去的李初项,“我想去探望一下李伯母,不知道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李初项笑道,“你澜姐每天申时都会去我家,你待会早点放工,跟她一同去吧。”说罢,李初项便急匆匆地又出去了,留下花漾在后面小声嘀咕:“我还有话没有说完呢。”   花漾在锦绣楼打工的时候常常就睡在柴房里,后来李初项给她买了一间小屋子,还备齐日常要用的东西。为此她心存感激,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他,可是好像一直都没有机会。   下午,花漾向掌柜的说明情况,跟着尤泽澜到李府去探望尤离。她买了一盒核桃酥当做礼品,“伯母,我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花漾家穷,买不起贵重的礼物,您别嫌弃。”   “快别这么说。”尤离笑道,“以后常跟澜儿来玩,别带东西,不然我可生气了。”   尤泽澜坐在矮凳上替尤离捶腿。她听别人说,常捶腿可以舒活血脉筋骨,对治疗腿伤很有好处。   “娘,”初言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这是爹让我端给您的,您快趁热喝。”   尤离往门外瞅了瞅,“你爹在干什么呢?”   初言抿嘴一乐:“我爹在干一件大工程,您待会儿出去看就知道了。花漾,你不是说要问我借书吗,跟我去书房吧。”   “好。”   花漾站起身,跟着初言去书房,屋子里只剩下尤离和尤泽澜两人。   尤离低下头,看见尤泽澜因为手臂动作的牵扯而轻微颤动的发簪。自她从昏迷中醒来,这孩子每天都要来李府,或是给她送补品,或是陪她聊天,最近常常给她捶腿。   “姑姑,”尤泽澜抬起头,“您觉得怎么样?舒服吗?”   尤离笑着摸摸她的头:“澜儿,其实你不用每天都过来,姑姑知道你的心意。”   温和的眼神,跟母亲的眼神一样,让她的心头一阵发暖。   “姑姑。”尤泽澜垂下头,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打在手背上,“姑姑受伤,罪魁祸首就是他。我想多做点事,弥补他对姑姑的亏欠。姑姑,您别恨他,他其实是个好人。”   尤离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都这么大姑娘了还哭鼻子,别哭了。姑姑能活下来就是万幸,现在这样,姑姑没有怪谁。”   “姑姑。”   尤泽澜伏在尤离的膝盖上,索性大声哭起来。这几个月心里郁闷愈积,她不敢跟别人说,自己都快承受不住了。   尤离轻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这孩子在心里憋久了,哭出来反而是最好的。   尤离把花漾和尤泽澜留下来吃晚饭,李初项刚好赶上饭点。这几个月,他忙得是不着东西,时常是吃了上顿不顾下顿。   尤离给自己儿子舀了一勺汤,叹气道:“墨辰,我现在已经好了,你还是帮着阿项。他还小,哪里顾得来。”   李墨辰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只是他像阿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早开始学着管生意了,那时李家的规模比现在大几倍不止。男孩子总要学会担当,给自己关心的人撑起一片天。   爹爹的这番苦心,李初项自是明白,他扒了两口饭,道:“娘,就让爹在家陪您,我能行。”   儿子这般坚持,尤离也只有无奈地点头,又想起今日黑妹留下的书信,“对了阿项,黑妹留下一封信就走了。她前段日子不是跟你到处跑的,怎么突然又要走?”   李初项想起今日黑妹去找他的场景。那时他正在茶庄查账,黑妹兴冲冲地跑进来。   “阿项,你看。”黑妹扬了扬手中的剑,“我找了长安城里最好的铸剑师,做了好几次我才满意的,送给你。”   李初项没有去接,放下手里的账册,去看茶叶的茶色,“多谢你费心,不过日后我用不上剑了。”   黑妹为了这把剑跑了很多地方,还亲自去找玄铁,此刻见他无所谓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李初项,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从她回来的那一天起,李初项就冷漠异常。她开始觉得是因为分别的时间太长,两人之间的感情生疏了。可这几个月下来,他依旧是如此。   “我没有别扭什么。现在我很忙,没时间跟你瞎闹,你自便。”   当时,黑妹什么都没说,扔下剑就走了。   李初项见花漾只是吃饭,就给她舀了两勺菜,“她从小就跟她爹娘跑惯了,哪里停得下来,可能她觉得长安城不好玩就走了。”   “也对。”尤离叹了口气,“黑妹就喜欢做江湖剑客,就跟你小时候一样。”   一直埋头吃饭的花漾抬起头:“李老板小时候想做江湖剑客吗?”   “嗯,”尤离笑道,“他小时候整天舞刀弄枪,嚷着要做剑客。”   可是李老板现在整天都在忙生意,哪里有时间去做剑客?花漾在心里嘀咕。   李墨辰的大工程,尤离果真是一出门就知道了,因为她发现自家里的所有门槛都被拿掉了。她滑着轮椅,畅通无阻。   这段时间,李墨辰整天都陪着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查医书找各种治腿伤的药方。每天晚上他都会给她擦身子,然后换上干净的中衣。第一次换中衣的时候,两人累得满头大汗,可后来动作是越来越协调熟练。   他不让她操心家里的事,又怕她闲得无聊,所以每天都会推着她到处走。她双腿残废,本该是众人同情的对象。可现在每次他推着她走过长安街,她总能听见无数羡慕赞叹的声音。   他对鬼神之事并不在意,可如今也相信起来,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带着她去寺庙烧香拜佛。在路上偶然遇到一个江湖郎中,也要跟别人聊上半天,希望能打听到一些秘方。   似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了。   “离儿,你过年就穿这身衣服,怎么样?”   李墨辰手里拿着一件柳黄色的小夹袄,那是他让人新做的,今天才拿回来。尤离点头。过几日就是新年,总要穿得喜庆些。她不喜欢大红大艳,这个颜色刚刚好。   “李墨辰,平南王世子还关在天牢里吗?文帝有没有审讯他,你……”   “离儿,”李墨辰放下手里的衣服,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想跟你谈到他。”   尤离伸出手,李墨辰拉住,坐到她身边。尤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很低:“你比我自己还心疼我,我知道我现在这样,最难过的就是你。可我的腿已经成这样了,不能让它再去祸害别人。”   “离儿。”   李墨辰握紧她的手,却说不出话来。当时从血泊里抱出尤离的那一刻,他一直都忘不了。他曾经发过誓,不让离儿再受到半点伤害,可如今……与其说他恨别人,不如说他恨的是他自己。   “墨辰,我们的年纪已经大了,可那些孩子还小,不能让我的腿误了他们一辈子。澜儿是,言言也是。大哥和格灵还有新儿一直内疚,其实只要让我活下来跟你在一起,我就感谢天地了。答应我,不要再怪他们了。我们俩,好好地过。”   李墨辰点头,亲吻她。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李墨辰都会给她一个吻。可这次的吻却逐渐加深,男子的气息也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墨辰。”尤离拦住要去解中衣的手。她如今这个样子,是行不了夫妻房事的。   李墨辰的身子一怔,轻轻地松开尤离,眼眸中是无限的窘迫和懊恼,“离儿,对不起,我……”   尤离笑着摇头:“没事,睡觉吧。”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平安   这个年本该是在李家过,可因为尤离身子不方便,初言又刚刚才开始管理中馈,所以格灵邀请大家都去王府。   过年这天正落了雪,所有人都坐在暖房里围着火炉说笑。因为平南王谋反之事,刘成暄和小花的婚事也耽搁了,众人都问着他们重新定下的婚期。   叶环笑道:“就在明年八月,我们家客人不多,年后就会给你们送请帖的,到时候可都要来。”   尤离接过李墨辰剥好的瓜子仁,打趣道:“那是当然,只怕你家的喜酒都不够我们吃呢。”   “哈哈……”   刘成暄和小花坐在一边,都有点不好意思。   王府书房。   西王拿出李墨辰当初留下的金印,放在桌上:“元帝已死,离儿又救了新儿,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了了。”   李墨辰并不愿意用尤离的一双腿来化解两家的恩怨。西王这样说,着实是看轻了他,也看轻了离儿在他心中的分量。   开口时,语气已然生疏:“王爷,离儿并不知诏令一事,当时她推开新儿也不是因为想要化解我们之间的恩怨。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们结仇,我也不愿离儿受到一丁点伤害。”   尤离四周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李墨辰的身影。现在她倒比任何时候都要依恋李墨辰,只有他在身边,她才觉得安心。   “娘,”初言见娘亲推着轮椅向外走,连忙从凳子上跳下来,“您要去哪?”   “我去找你爹,刚刚还在这。”   “姑姑,”宇文新也走过来,“姑爹和我爹去书房了,马上就会来的。”   尤离依旧是推着轮椅往外走:“我还是出去看看。”   她忘了这是王府,不是她自己的家,没走两步就被门槛拦住了。   “娘,”初言掌住娘亲的轮椅,“您在这屋子里待着,我去找爹。”   “离儿。”李墨辰从外屋走进来,走到尤离身边蹲下。   尤离低下头,玩弄自己的衣角:“你去哪里了?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你。”   李墨辰握住她的手:“跟王爷去书房谈点事情。离儿想出去吗?外面雪下大了,我去拿披风,推你出去看雪?”   尤离点头。   李墨辰给尤离穿上披风,又戴上毛茸茸的貂皮帽,然后把她抱出屋去,宇文新搬着轮椅和初言跟在后面。   雪已经下很大了,假山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到处都是白色的。   李墨辰怕尤离受寒,所以尽管尤离再三恳求,他也不愿把她带到雪中,只是推着她在游廊里走。直到尤离发恼,用不吃饭来威胁,李墨辰才无奈地将轮椅搬到院子里。   柳絮一般的飞雪从天而降,两人的披风很快都成了白色。院子里很安静,只偶尔有两个下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李墨辰时不时地会停下来,替尤离扫干净帽子上的雪,尤离也总是扭过头,跟他说些什么。   宇文新和初言坐在游廊的栏杆上,看着雪中安然行走的两人。他拉过初言的手,说:“姑姑和姑爹,他们很相爱。”   初言和他相视一笑,“当然,在这世上,最爱我娘的人是我爹,最爱我爹的人是我娘。”   年夜饭总是最热闹最温馨的时候,不像客宴要相互拼酒要你请我我请你。各人随兴而来,想喝多少喝多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西王和格灵端着酒杯走到尤离身边,格灵道:“尤离,那日你救了新儿害得自己受重伤,我们一直很内疚。借今天这个机会,我和乾哥哥敬你一杯,感谢你对我们的恩情。”   尤离端起自己的杯子,饮干了杯中的酒,继而笑道:“格灵,这杯酒我受下了。以后你和大哥别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天是谁在那我都会推开的。我受伤,大哥把宫里所有的太医都请了个遍,我估摸着那些太医都认得去我家的路了。”   叶环道:“尤离,也只有你有这个心,遇到这么大的事儿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没准我这腿什么时候就好了呢。”说到这,尤离笑起来,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大哥,”尤离忽而又道,“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有什么事情?你说。”   “文帝登基,又遇到新年,一定会大赦天下,我想请你在文帝面前替平南王世子求求情。”   尤离的话说完,大家都沉默了。若不是张昊天负隅顽抗,西王怎么会去攻凡城,尤离又怎么会受伤。   尤泽澜低着头,惴惴不安。她也一直想求大伯这件事,可是不敢,因为姑姑才是唯一有资格替张昊天说话的人。   文帝刚登基不久,有很多政务需要处理,所以张昊天和飒露一直被关在天牢里候审。   “西王,”李墨辰握住尤离的手,开口道,“请你帮我们这个忙。”   西王沉思片刻,点头:“我尽力。” 作者有话要说:     ☆、情深意浓   春节刚过,文帝就在大理寺审判张昊天和飒露。有西王求情,加上当初张昊天放了凡城的百姓,文帝给予轻判,将两人贬为庶民,子孙后代不得入朝为官。   “贬为庶民?”尤离惊道,“那他们是不能待在长安了吗?”   李墨辰摇头:“恰恰相反,文帝让他们待在长安。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可在天子脚下就不同,他们的一举一动,文帝都能马上知道。”   只要张昊天能留在长安,那他跟澜儿在一起的机会就大很多了。尤离发笑:“这个文帝,跟他爹还真不像。对了,爹让我们今天回锦绣山庄去。”   尤宗元的年纪大了,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走路都要柱着拐杖。自知道闺女的腿伤,他就开始从别的老头那里打听各种偏方,可都用遍了还是没效果。   唉!尤宗元叹了口气,对李墨辰道:“你们当初都跟我说离儿的腿伤会治好,可这都大半年过去了,怎么一点好转都没有?”   当初尤离怕爹爹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双腿残废的事实,所以就让李墨辰他们瞒着尤宗元,说她的腿只要用心调养就会好。   李墨辰犹豫良久,最终决定说实话,要瞒也瞒不了多久,“爹,离儿的腿,可能永远都好不了了。”   “什么?”尤宗元直接跌坐在椅子上,“离儿的腿到底怎么了?怎么就好不了了?”   李墨辰跪地,“离儿的腿被火药炸伤,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永远都站不起来了?他的闺女才四十出头,以后的路还长,永远都要坐在轮椅上?   尤宗元抡起拐杖就向李墨辰打去:“离儿嫁给你的时候你就说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如今怎么她的腿都不能走路了?你这个臭小子,我就知道你照顾不好她,我打死你。”   拐杖一下接一下打在背上,李墨辰默然承受。离儿受伤,他比谁都恨他自己。   尤离正推着轮椅四处找李墨辰,路过主厅的时候发现自己爹爹在教训人,而李墨辰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忙大声喊道:“爹,你打李墨辰干什么?快别打了。”   尤宗元气极,哪里听得进女儿的话,拐杖丝毫没停。李墨辰明显不会用内力抵抗,这样打下去怎么能行,尤离连忙推着轮椅往主厅去。   过门槛的时候推不过去,可她心里着急使劲往前推,一不留神连人带椅子摔到在地上。   “离儿。”   跪在地上的李墨辰终于有了动静,飞奔到尤离身边,慌忙抱起她,“离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我没事。”尤离安慰道,见爹爹柱着拐杖正往外走,又道:“抱我进去,我跟爹爹说说话。”   李墨辰把尤离放到椅子上,又仔细检查一番,确定她没事后才放下心来。   尤离给爹爹倒了一杯茶,“爹,你打李墨辰干什么?他是不是做什么事惹您生气了?”   尤宗元没有答话,只站起身,把尤离抱在怀里,老泪纵横:“离儿,我的离儿。”   一旁的李墨辰低声道:“爹知道你的腿伤可能好不了了。”   听爹爹哭得那么伤心,尤离心中也不好受。她抱着爹爹的腰,哽咽道:“爹,我有您和娘,还有相公孩子,少一双腿又算什么。只要你们好好的,那比什么都好。我以后不能走路了就让李墨辰背我,他若是不背我,您再替我好生教训他。”   从昏迷中醒来,得知双腿已残,任凭自己掐得怎么用力都感觉不到疼痛的时候,她的确很难过。可过后又很庆幸,若不是李墨辰想尽办法拼了命地救她,她早就去见阎王爷了,哪里还有机会继续陪伴自己的父母、相公和孩子。   所以,她心怀感激,感激上苍让她活了下来。这感激,早已经大过她心底的悲痛了。   飒露武艺高强,寻了一家武馆当教练。而张昊天,则在酒巷里搭了摊架,做起卖酒的小生意。尤泽澜几经打探才找到那条酒巷。小巷里卖酒的人很多,可张昊天的摊架前是最热闹的,他以前花天酒地的性子终于发挥了作用。   “张公子,我家相公喝了你的酒都舍不得放下杯子了,连催着我再来买,我买了这么多,你就多送我一壶咯。”   “王夫人,你亲自买回去的酒,你相公喝得都特别香甜。”   真不要脸,居然连有夫之妇都调戏。尤泽澜暗地里啐了一口。   “公子,你这酒是怎么卖的?”   “这位小妹,一看就知道你今天是第一次来,我这里给第一次来的客人都会便宜几文钱的。”   “呵呵,公子真会说笑,我都嫁人了,哪里还是小妹。”   “嫁人?对不住了对不住,夫人。你看上去实在是太年轻,简直跟我妹妹差不多大小。”   “那你妹妹今年多大?”   “舍妹今年刚满十六。”   “呵呵……公子,你可真会说话。”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尤泽澜狠命地跺脚,她脚下的石板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张昊天模样生得俊朗,又满嘴的甜言蜜语,所以他的酒总是卖得最快。刚过未时他就收拾好摊架,推着板车回家了。   尤泽澜偷偷地跟在后面,看他吊儿郎当地吹着口哨,路过糕点铺的时候进去买了一份糕点。   张昊天住的地方离长安街好远,尤泽澜跟着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他进了一个小村庄。我的腿啊!她在心里哀叹。   一路上的人都跟张昊天打招呼,张昊天也嘻嘻哈哈地回应,看起来还很适应这种平民生活。他最后进了一个农家小院,尤泽澜躲在门外隔着篱笆偷听。   “哎,飒露,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武馆今天塌了一间房子正赶着修,左右是无事,我就先回来了。”   尤泽澜一惊,张昊天跟飒露住在一起?   张昊天把板车停放在院子的角落里,把糕点放在院子正中的石桌上。飒露正在水井边洗青菜,“你先休息一会儿,我洗完菜就去做饭。”   “不急不急。”张昊天拉着飒露站起来,扯下旁边架子上的干毛巾给她擦手,“你过来,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张昊天打开外面包着的纸,露出一块一块金灿灿的糕点。   “凤梨酥!”   张昊天笑道:“今天是你的生日,难道你忘了?我也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只记得以前你在王府的时候很喜欢吃凤梨酥。”   好你个张昊天,尤泽澜又恨恨地跺脚,我喜欢吃什么你可知道?   “哎,鬼鬼祟祟地在这干什么呢?”   尤泽澜正生气,猛得被这粗鲁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两个身穿官服的官兵。官兵怎么会来这里?   “我,我只是,是四处转转,四处转转。”   院子里面的人听到动静,赶着跑出来。看到尤泽澜的时候,张昊天一愣:“澜儿,你,你怎么在这?”   尤泽澜斜了他一眼,吼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尤泽澜不知道那两个官兵是来干什么的,但飒露明显是不喜欢,肃着脸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可张昊天不一样,嬉皮笑脸地跟他们打招呼,还从屋子里拿出两瓶酒送给他们。   等官兵走后,张昊天才把尤泽澜引进院子。尤泽澜本来是生他的气,端着架子不愿管他的事儿,可终究是好奇,问道:“那两个官兵是来干什么的?”   张昊天挠挠鼻子,无所谓地笑:“我是戴罪之身,朝廷自然要严加看管,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人来查看情况。”   原来是这样。尤泽澜不愿把话题扯到平南王叛乱的事情上,站起身在院子里打量:“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张昊天点头:“我们住在前院,后面还有一间小房子用来酿酒。”   我们?是他和飒露吗?尤泽澜冷哼一声,提脚开始往门外去:“没事了,我走了。”   张昊天也没有挽留,替她开了门,“澜儿,以后若是无事就不要再来,不然朝廷会起疑心,我怕连累到你和你的亲人。”   这是特意关心,还是刻意回避?   尤泽澜不懂,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以为,皇上下令饶恕他,一切都会不一样。她甚至想过,跟他重新开始。可那些事情终究是实实在在地发生过,又怎么逃得开呢?   回到家时已经天黑,娘亲正派人四处找她,见她回来忙拉着她的手问:“你这孩子,跑哪里去了?也不跟娘说一声。”   “娘,”尤泽澜道,“我没事,遇到一个以前在书院的同学,一说话就忘了时间。”   “那就好,快进屋,就等着你吃饭。”   安安和亢亢已经咿咿呀呀会说话了,尤泽澜把安安抱在怀里,喂她喝小米粥。连月看自己闺女认真的模样,试探地问道:“澜儿,周家又来信了,他们家公子一表人才,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们几家的人成亲都比较晚,连月也没怎么着急。可是长安的风俗如此,尤泽澜今年已有十九岁,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出乎连月的意料,尤泽澜没有像以前那样抵制,而是说:“娘约个时间让我跟他见上一面,我可不想连他长几个眼睛几个鼻子都不知道就嫁给他。”   连月硬是愣了半晌,筷子拿在手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行行,娘明天就去找周家夫人喝茶。”   吃完饭后,尤泽澜帮嫂嫂把孩子抱进屋。孩子吃饭前刚睡过一觉,这个时候兴头正足。尤泽澜把他们放在床上,拿着拨浪鼓逗他们玩耍,宇文棠也坐在一边看着。   “澜儿,你真的想嫁人了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没有很高兴。”   尤泽澜低下头,玩弄着手里的鼓,“嫂嫂,只有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才会开心。可这世间女子千千万,哪能个个都找到如意郎君。”   宇文棠道:“你如果不想嫁人就跟娘说去,娘她不会逼你的。”   “算了,”尤泽澜笑道,“没准我还真喜欢上那周家公子也说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     ☆、婚事贺礼   这个酒巷她以前来过,那时怎么没听说有个卖酒很好喝的人?尤离推着轮椅进了酒巷。酒摊前最多的人,那个应该就是。   等人都散开了,她才能够说上话:“我买……两壶酒。”   怎么是他?尤离哑然失笑。张昊天大概也没料到尤离会来买酒,打酒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我买两壶酒。”尤离又笑着说了一遍,“你这酒真香,怪不得别人都喜欢。我爹在隔壁罗大爷那喝了一盅就一直念念不忘。”   张昊天打好酒递给尤离,尤离付了银子。   这酒巷两边都有人摆摊,因此很不好转弯。尤离怕把别人的摊架撞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哎……”张昊天不知道该叫尤离什么,“我推你出去吧。”   没有人帮忙自己是出不去的,尤离没有拒绝,笑道:“那就谢谢你了。新儿他们都叫我姑姑,你跟他们年纪差不多,不嫌弃的话叫我姑姑也成。”   张昊天点头,拜托旁边的商贩替自己看会儿酒摊,推着尤离走出酒巷,一直把尤离送到锦绣山庄。   尤宗元正站在门口着急,看见尤离松了一口大气:“离儿,你去哪儿?墨辰没见到你,都跑出去找你去了。”说罢又吩咐身边的小厮:“去找姑爷回来。”   尤离扬了扬手里的两壶酒:“爹,我给您买酒去了。看墨辰正在陪您下棋,所以就没有叫你们。”   “以后去哪可得让丫鬟们跟着,这样我们也放心。”   “嗯。”尤离点头。   知道自己闺女的腿好不了以后,尤宗元就让人把锦绣山庄的门槛也都拿掉了,因此尤离自己出来一点障碍都没有。如果不是李墨辰,她并不愿意别人跟在身边。   尤宗元看着张昊天,眼中露出迷茫之色:“这位是?”   尤离抢着答道:“这个就是那卖酒的公子,我的轮椅卡在酒巷里出不来,是他帮我推出来的。”   一听是帮助闺女的人,尤宗元显出特别的好感:“进去喝杯茶吧。”   张昊天摇头:“不了,我的酒摊还在那巷子里,我得回去继续卖酒。”   尤离道:“爹,您先进去,我在外面等墨辰。”   “好,好,那我就先进去了。”尤宗元柱着拐杖,慢悠悠地向里走,身边的小厮想扶他却被他喝开。   等看不见爹爹的身影了,尤离才歉然道:“刚刚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告诉我爹你的名字。只是如果我爹知道你是谁,一定会跟你发脾气的。”   张昊天自是明白,现在见尤离还特意解释,心里有些许感动,“尤大爷若是喜欢喝我酿的酒,我以后就常送来。”   “那可不行。”尤离笑道,“我爹身体不好,只能偶尔喝两杯解解馋。日后若是需要,我会再去你那里买的。”   “嗯。”张昊天点头,“如果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哎,”尤离拦住他,“你没有去找过澜儿吗?难道你不是喜欢她的?”   张昊天苦笑:“我如今是罪臣之身,已被贬为庶民,还拿什么去喜欢她?”   “这话倒是奇怪了,庶民那么多,难道都没资格谈婚论嫁不成?再说,澜儿可不是爱慕虚荣的姑娘。”   他知道澜儿不是爱慕虚荣的姑娘,只是他现在一清二白,实在给不了澜儿他原本想给的幸福。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会在一起的。不过那澜儿也是奇怪,居然会答应周家公子。”   张昊天没明白:“周家公子?”   尤离点头:“对,澜儿已经跟他见过几次面了。估计等时候一到,周家就会向锦绣山庄提亲的。”   正说着,李墨辰回来了,他几乎是用轻功飞到尤离身边的,“离儿,以后去哪可不能一声招呼都不打。”   尤离笑着点头。   李墨辰看到张昊天,没有多说话。尤离对他道:“好了,你快回去卖酒去吧,等过段时间我再去买。”   李墨辰推着尤离向里走,“怎么碰到他了?”   尤离回答:“爹喜欢喝的那种酒原来就是他酿的。我去买酒的时候轮椅在巷子里面出不来,他就帮了我一把。”   锦绣楼,二楼的梅花间坐着尤泽澜、初言还有花漾。   初言道:“澜姐姐,既然你不喜欢那个周公子,干嘛还要答应他的约会?还把我和花漾都拉来。花漾冬天的时候就要参加考试了,得好好读书。”   花漾连连点头。   尤泽澜抓了一把葵花子,道:“古人说的好,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花漾当然不能死读书了,适当的时候要放松放松。再说,我答应他在锦绣楼吃饭,还能给酒楼增加收入。”   尤泽澜对周家公子没什么感觉,只是在家待着无聊,偶尔有人陪着出来到处逛逛也不错。   刚吃完饭,尤泽澜便嚷着要回家,而且还不让周公子送,自己一个人大摇大摆地上了马车。其实她是怕那个周公子又拉着她去看戏。也不知那周公子是什么癖好,对戏园子有一种几乎病态的迷恋。   花漾看着远去的马车,问道:“初言,你说澜姐她是真的不喜欢周公子,还是装作不喜欢周公子?”   “应该是真的不喜欢吧。你不觉得,澜姐姐她其实一点都不开心吗?”   马车不紧不慢地向锦绣山庄驶去,尤泽澜坐在里面昏昏欲睡,酒足饭饱果然容易犯困。谁料马车忽然一停,她的头撞到车窗,一下就给疼醒了。   尤泽澜发恼:“怎么驾的车?”   旁边的小丫鬟连忙掀开车帘子,尤泽澜听见马车夫说:“二小姐,前面有人拦马车。”   尤泽澜下车一看,是张昊天。他怎么来了?难道今天不用卖酒?   “澜儿,”张昊天急冲冲地走到她身边,“你不能嫁给周家公子,他不但经常去绮红楼,还跟很多戏子暧昧不清。”   奇怪,谁说要嫁给他?尤泽澜翻了一个白眼,不过张昊天后面的话让她很感兴趣,“你怎么知道他跟戏子暧昧不清?”   “我暗中调查过。”张昊天斩钉截铁道,“绝对不会有错。”   怪不得他每次都要拉着她去看戏,一边看还一边摇头晃脑,原来是因为这个。回去一定要跟娘讲,看她还相不相信那些“一表人才”的某家公子。   张昊天见尤泽澜不说话,有些着急:“澜儿,你听明白没有?嫁给他会害你一辈子的。”   “我听明白了。”尤泽澜道,她又不是傻瓜,这么简单的话怎么会听不明白?   周家公子的事情最终不了了之,因为尤泽澜回家后把张昊天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自家娘亲。连月拍着心口庆幸,幸好昨日没有答应让周家来提亲。   此后每次有人来给尤泽澜说亲事,或是连月看中的公子哥,张昊天必定都得暗中打探一番,然后把结果告诉尤泽澜。   当然,那些人中也有的的确是青年才俊,可尤泽澜的亲事始终没有定下来,或是因为这个原因或是因为那个原因。   刘成暄和黄小花的婚期快到了,叶环也开始忙起来。刘家办喜事不像王府和锦绣山庄那么隆重,只是请一些熟悉的朋友,大多都是码头上的工人。   尤泽澜跟黄小花关系好,时常在一边帮点小忙。虽说两个人交好,但黄小花还总是叫她“小姐”,怎么改都改不掉。   “小姐,我和成暄下午要去试酒,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试酒?尤泽澜心里忽得一跳,“你们去试哪家的酒?”   “去长安街西边的那条酒巷,尤姨给我们推荐的。听说那家的酒特别好喝,卖酒的老板叫张昊天。”   刘成暄和黄小花没有参与平南王的叛乱,所以对张昊天一事根本不清楚。只是听尤离说他家的酒味道好价格又实惠,所以决定去看看。   刘成暄两人尝过之后立即决定就用张昊天的酒,他们在商量要酒的时间和数量,尤泽澜在一旁无聊地看天看地。   快走的时候,张昊天叫住尤泽澜,递给她两瓶酒:“带回去给你爷爷,他很喜欢喝。不过不能给他喝多了,不然你姑姑会骂我的。”   有喜事,几家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可在西王府,却有一个人心中不安。虽说初言已经接受他的心意,但他始终不敢肯定在初言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刘成暄的存在。   初言正在指挥下人给后花园除杂草,看见宇文新很是奇怪:“宇文哥哥,你怎么现在来了?”   自学习管理中馈以来,初言就有很多事情要做。文帝登基,朝中也有各方关系要处理,所以两个人通常到傍晚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宇文新笑道:“今日事情不多,就来看看你,你在干什么?”   “昨晚我爹推我娘在这园子里散步,我娘的胳膊不知是被什么虫子咬了,肿了一个大红包,我爹好生气,所以我今天就让人把这园子清理一番。”   宇文新看看日头,已经有点高了,就把初言拉到树荫底下站着:“我来是跟你商量送什么贺礼给成暄和小花。”   贺礼?初言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太简单的显不出自己的心意,太名贵的东西反而让他们难堪。送什么好呢?   “宇文哥哥,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等我晚上歇着了再想。”   宇文新点头,帮她理顺耳边的发丝:“言言,这几个月下来,你瘦了好多。”   初言笑道:“没事,我现在管事都不用秋姨在一边提点了。而且你也没见得有多好啊,我听大舅母说你书房的灯一亮就是半夜,朝廷里的事儿很多吗?”   “嗯,文帝跟元帝的治国策略有很大不同,他现在登基不久自然要在朝内组建拥护自己的势力,只有这样以后才不至于受到前朝老臣的阻碍。”   文帝不是皇后所生,是贵妃的孩子,只比宇文新大三岁。虽然隔了一辈,但两人年纪相仿自小关系就不错,加上元帝“厚待西王”的遗诏,所以现在宇文新颇受重用。   初言有些出神:“一直听说太子生性宽厚,仁爱待民,没想到也是这般有心机。”   宇文新摸摸她的头:“再怎么说他都是皇帝,他的宽厚仁爱未尝不是他用来坐稳皇位的手段。”   初言仰起头,盛夏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投下点点光斑,男子英俊的脸庞忽明忽暗。   “宇文哥哥,你以后会不会变得跟他一样?”   宇文新摇头,把初言揽进怀中:“我永远都是你的宇文哥哥,永远都是。”   “小姐,”远处的丫鬟在大喊,“已经差不多了,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宇文新拉起初言的手,“走,我们过去瞧瞧。”   杂草拔了,大大小小的石块也搬走了,各个角落都撒上杀虫子的药粉。还不错,初言巡视一圈,满意地点头:“管园子的王大伯呢,把他叫来我再嘱咐几句。”   一个小丫鬟跑去叫人,不一会儿王大伯就来了。初言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忙问道:“王大伯,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王大伯摇头,回答道:“小姐,昨儿老奴被老爷骂了一顿,一晚上都没睡好,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旁边的丫鬟也道:“小姐,怪不得王大伯。奴婢在李府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老爷生气,更别说是骂人了,奴婢昨晚也是吓得直打哆嗦。”   初言与宇文新相视一笑,“王大伯,只要与我娘有关的事情,我爹总是会很紧张的。您别担心了,我爹他没有恶意。不过以后这园子你可要多叫人打理,不能有虫子也不能有石头。”   “是,是。”王大伯连连点头,“老奴一定都记着。”   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被太阳晒出满头大汗。宇文打来清凉的井水,给初言洗手。   真凉快!初言把手浸在水中,感觉水里的冷气给自己降温不少,“宇文哥哥,你也泡泡手,好凉快。”   宇文新把手放进盆里,泡了一会儿,偷偷将初言的手攒进自己的掌心。   盈盈晃动的清水中,十指交缠。   初言让宇文新留下来吃饭,顺便还可以一起想送什么当做贺礼。中午天气热,初言做了水冰端到大厅给爹娘吃,当然也有宇文新的一份。   “阿项呢?”宇文新看了一圈都没找着人。   尤离笑道:“阿项现在是最忙的,中午一般都不回来吃饭,我们不用等他。”   也对,现在李家的生意都归他管,不忙才是稀罕事。宇文新给姑姑舀了一碗绿豆汤,“姑姑,阿项那么忙,都没时间说亲吧?”   咦?尤离纳闷了,“新儿怎么突然关心起阿项的亲事来?”   宇文新偷偷瞄了一眼初言,初言忙低头吃饭只当做没看见,“因为言言说,只有阿项娶妻有人帮姑姑您管着内院以后,才准我来提亲。”   原来是这么回事,尤离乐得大笑:“那阿项晚上回家,我可得去催催他。”   “不急。”李墨辰给尤离夹了一块凉瓜,“言言年纪还小,不着急。”   尤离以为,元帝驾崩,自家闺女的亲事就不会有什么障碍了。元帝留下的遗诏,李墨辰一直都没有告诉她。   我今年都十七了,初言在心里嘀咕,没好意思说出口来。   吃完饭,两人开始商量要准备什么贺礼。宇文新看初言认真地分析刘成暄喜欢什么、小花又喜欢什么,他突然怀疑自己的担心是不是有点多余。   言言喜欢刘成暄的时候,心里就只有刘成暄,根本不会去注意别人。现在,言言喜欢的人是他,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就只有他,绝对不会有另外的谁。   “宇文哥哥,我想到送什么了。”初言欢快地笑道,“小花喜欢做刺绣,要画很多花样。我们可以送盆栽给她,这样她画花样的时候就不会头疼了。”   这个主意不错,宇文新点头:“可是我们肯定不能送普通的盆栽,要送特别一点的。”   “当然!”初言也同意,“东大街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花房,我们下午去看看,让老板给我们提前给我们准备一些奇花异草。” 作者有话要说:     ☆、婚礼喜酒   下午日头过去以后,初言跟宇文新一起去东大街。没想到还没走到地方,就看见尤泽澜被两个官兵带着往府衙的方向去,两人连忙跟上。   官兵见了西王府世子,慌忙准备行礼。因为是在大街上,宇文新不想引人注目,抬手制止:“怎么回事?”   “回世子,这女子多次去找张昊天,卑职正准备将她带回府衙审理。”   张昊天帮忙准备刘成暄喜宴上的水酒,尤泽澜就借着这个机会常去找他。买酒坛的时候要跟着,因为怕买到劣质品一碰就破了;挑稻谷的时候也要在一旁看着,因为怕挑的稻谷不好酿出来的酒不香……因此,朝廷派去查探张昊天的人碰到过尤泽澜好多次。   “你们府衙管天管地,还管别人娶老婆不成。”   “澜姐姐。”初言偷偷扯了扯尤泽澜的衣袖。澜姐姐生气的时候一向口不择言,但周围已经有好些人在看着了,可不能让人说了闲话去。   宇文新道:“带去府衙,秉公办理。”   官兵带着尤泽澜走了,初言担心道:“宇文哥哥,澜姐姐她没事吧?”   宇文新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文帝下令,凡跟张昊天往来密切的人都要带去府衙审理,不过只要家世清白就没什么大事。我们晚些时候去锦绣山庄看看,如果澜儿没有回家我再去府衙一趟。”   花房里的盆景有很多,初言尽选那些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一共挑了二十盆,付定金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些盆栽都好贵!”   老板笑道:“姑娘,您挑的可都是名贵品种,有几盆还是从海外流传过来的,我们还得去找种子,价格自然是不便宜。”   宇文新付了银子,叮嘱道:“婚礼前一天我们会来取,花盆要特制的,每个盆上都要印一个囍字,你一定要都准备好。”   “您放心,我们会给您安排得妥妥贴贴的。”   挑完盆栽,初言便和宇文新向锦绣山庄去。太阳已经下山,天气也没那么闷热了,两人决定先走一段路。没料到,一路上听见不少风言风语。   又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包打听:“别急别急,你们都听我慢慢道来。那个死赖在别人家的姑娘是锦绣山庄的二小姐,而且据我所知,这锦绣山庄跟西王府的关系可不一般。而那位被缠上的公子呢,就是前平南王府的世子,如今已被皇上贬为庶民,在酒巷里卖酒,真不知这两个欢喜冤家是怎么碰上的……”   什么死赖在别人家?初言气得直跺脚。   城中的小百姓在茶前饭后总喜欢找着谈资,若是现在去辩解,必定被好事之人传得越来越厉害;可若是不说,那澜姐姐的闺名不是被抹黑了?   初言一到锦绣山庄,就把路上听到的流言说给尤泽澜听。   尤泽澜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摆摆手道:“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个包打听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就让他说去好了。我吃我的饭睡我的觉,管别人那么多干嘛?”   初言仔细回味她的话,倒觉得这性格跟自己的娘亲很相似,“那澜姐姐,那个张昊天是怎么回事?”   尤泽澜正想请初言帮忙。之前张昊天说怕连累她,可如今她被带去府衙,审理一番又被放出来,这不就说明根本没事?   初言支支吾吾道:“澜姐姐,你,你真的要让我去问啊?”   尤泽澜肯定地点头:“对,你明日就去帮我问问看。”   “你不如自己去问好了。”   “怎么说我也是个大家闺秀吧,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我自己去问?”   大家闺秀?初言傻眼,“那,好,好吧。”   上了回家的马车,初言央求道:“宇文哥哥,澜姐姐让我明天去找张昊天,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找张昊天,“找他干什么?”   “澜姐姐让我去问他,愿不愿意向锦绣山庄提亲。”   宇文新是陪着初言一起去找张昊天的,但他只是在门外等着,进去说话的人是初言。初言掌管李家内院以来,大概是要接触的人和事情多了,她的性子开朗不少,说的话也多了。   有时候宇文新都觉得,现在的这个初言跟以前那个小女孩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不管初言变成什么模样,他都喜欢。   张昊天听完初言的话,没有如初言想象那般一口答应,而是笑道:“澜儿是个好姑娘,会遇到比我好一千倍的人。”   “可是,”初言着急了,“现在长安城里的人都说澜姐姐缠着你,如果你不去提亲,那……”   “李姑娘,流言那东西向来是捕风捉影,你不去管它就没事了。”   听他的口气,是根本不准备向锦绣山庄提亲。若再说下去,还会让人以为澜姐姐一定要嫁给他不可。   哼!初言跑出门,气呼呼地上了马车。早知如此,娘就不应该让大舅替张昊天求情,就让他罪有应得。   “言言,”宇文新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澜儿不一定要嫁给张昊天,不是有很多人向锦绣山庄提亲的?”   “我不知道怎么跟澜姐姐说。”初言瘪了瘪嘴,“我看得出来,澜姐姐是喜欢他的。”   还是那条酒巷,张昊天的酒摊前永远都是最热闹的。   即使她是清白家世也不行,即使是长安城里的人都说她死缠着他,他也不愿意答应去娶她。原来怕连累她只是一个借口,他根本就不喜欢她。他对她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一定对无数女子同样做过。   “澜儿?你来了。”   “嗯,我来给我爷爷买酒。”   快出酒巷的时候,尤泽澜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昊天依旧是在跟身边围着的姑娘谈笑风生。   她的嘴角扯出自嘲的笑,尤泽澜,你只不过是那些女子中的一个,在他心里,没有任何特别的。   尤泽澜没有再去相亲,也没有再去买过酒,而是开始跟李初项学着管理生意。她本就不笨,李初项也耐心地教,慢慢地竟摸到一些门道。   有几家绸缎庄和胭脂坊,李初项本就不懂那些,见尤泽澜能接手后索性就交给她了。   本来因为忌惮着皇上那里,李初项都不敢放手去做。现在有尤泽澜打掩护,他趁机扩展了很多生意。兄妹两人一起,分工有序,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尤泽澜竟对做生意越来越感兴趣,还时常跑到李府去请教尤离,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天。尤离自是乐意去传授,可看她每天都强作欢笑的容颜还是有些心疼。   “澜儿,你跟张昊天他……”   “姑姑,”尤泽澜打断尤离的话,伏在她的膝盖上小憩。傍晚的风不热,吹得人很舒心。   “姑姑,我现在很好,不想再去想他了。”   炎热的夏天过后,几家人迎来刘成暄和黄小花的大婚之喜。   因为大婚当日人很多,初言害怕盆景被踢破,所以在前一天就跟宇文新去花房取盆景,提前搬了过去。   “怎么样,小花?”初言问,“你还喜欢吗?”   黄小花连连点头:“喜欢,喜欢。”   听到初言想出的点子被主人认可,宇文新也很高兴:“老板说这些花都是刚长好的,可以移植到花园里。”   站在一边的尤泽澜却是很发恼:“初言,你想到这么好一个点子应该告诉我,我们两个一起送的,干嘛要告诉堂哥,真是的!”   初言抿嘴一笑,没有答话,也不知从何答起。   刚好张昊天也送喜酒来,初言担心地看了尤泽澜一眼,却见她神色自若:“小花,把酒放到后院去吧。不然哪个孩子顽皮,把酒坛子给踢破了。”   说的有道理,黄小花喊人去搬酒,初言和尤泽澜也跟着去帮忙,只留下刘成暄和宇文新在外面。   刘成暄看了宇文新一眼,笑道:“宇文哥,谢谢你替我照顾她。”   宇文新也笑了:“成暄,我不是在替你照顾她,我自己愿意去照顾她。安心做你的新郎官,恭喜!”   一般普通的老百姓是见不到王公贵胄的,西王他们也没有摆架子,所以只顾高兴热闹的客人们丝毫不知道自己硬要拉着喝酒的人就是当朝王爷和世子。   男客和女客是分开坐的,因为尤离行动不便,李墨辰也没办法一个人坐在一边,所以两人就没有坐宴桌。李墨辰在厨房端了几样尤离爱吃的菜,和她一起坐在后院吃。   “李墨辰,”尤离指着不远处的小屋子,示意他去看,“阿贵把酒都藏在那里呢,你去抱一坛出来咱们尝尝看。”   “离儿想喝酒?”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喝酒怎么成。”   尤离贪杯,喝了几杯还不罢口,硬是拉着李墨辰把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大概是喝得太多了,吃完饭没多久尤离就喊头疼。李墨辰跟刘贵知会一声,就带着尤离提前回家了。   “我没事,躺会儿就好了,你忙自己的去吧。”   “嗯。”李墨辰替尤离盖好被子,“那我先去书房,过一会再来看你。”   等李墨辰离开房间,尤离瞪着头顶的幔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以往起床都是李墨辰抱她的,如今第一次自己来倒累得气喘吁吁。   房间里一个丫鬟都没有,她已经提前让秋韵把她们都打发下去了。秋韵跟在她身边几十年,是最懂她心的。   当年她已经给秋韵找了一户好人家,可秋韵说什么都不嫁。她没有勉强,因为她知道秋韵不嫁人的原因。她只是太自私,不希望有人跟她一起分享李墨辰的爱,所以一直装聋作哑。   现在,她的双腿残废已成定局。她身子不好后,李墨辰在她面前情难自禁只有一次,可那一次已让她看得明白。   她知道,就算没有夫妻情事,李墨辰对她的爱也丝毫不会改变。她跟李墨辰之间的感情,早已经超越情欲。   可是……其实这样也好,秋韵是知根知底的人,李墨辰把她纳回来做小妾是最合适不过的。   尤离突然想去寻阳湖,她和李墨辰第一次偷偷约会的地方。她还记得那时他假装生气故意捉弄她,记得她费尽心思为他做出的那几道菜……   明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可现在想起来却是历历在目。大概跟他在一起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李墨辰在书房看书,他的酒量没尤离那样差,但也有点头晕。秋韵进门,放下一杯茶:“老爷,这是夫人让我端给您的醒酒茶。”   醒酒茶?   李墨辰低头看去,青黄色的茶水左右晃荡,倒映出秋韵的样子来。他突然觉得,今天的秋韵很不一样,似乎是特意打扮过一番。可是,他好像又明白一些什么。   怪不得离儿一直缠着他喝酒,每次他喝的时候她都偷偷地把自己酒杯里的酒倒掉。他以为那是她的小把戏,她觉得好玩,那他也不去拆穿。可原来,是这样……   李墨辰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往外走:“不用了,我去看看夫人。”   秋韵看着李墨辰的身影从窗子那里一闪而过,轻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个结果,早就是注定的,不是吗?   在进锦绣山庄之前,她就喜欢李墨辰;直到后来,一直都是,从来没有变过。所以在昨天,尤离问愿不愿意代替她伺候老爷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她怎么会拒绝,那是她一直期盼的事情。她无数地幻想过,李墨辰会移开关注在尤离身上的目光,多注意她一点,哪怕是一丁点。   李墨辰不知道,在他每次去看尤离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紧张,她在房间里演练无数遍自己要说的话要做的事。   她害怕他和尤离看出端倪,可又隐隐希望他们察觉出什么端倪,两种矛盾的情感搅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当年李家出事,她怕别人知道她内心的惶恐不安,故意留下尤离的三套首饰。她甚至想过,如果尤离凑不够银两,她去偷去抢去卖身,去想尽一切方法筹银子。   她也曾生出过无限的妒忌,像深巷里邪恶的怨妇一般诅咒尤离。希望李老爷去长安出事,让李墨辰休掉她;自告奋勇地为尤离找来麝香珠,每天熬避子汤药,希望她生不出孩子,那样李墨辰就会纳妾。   其实她又无数次地庆幸过,幸亏自己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事情。哪怕她有一分害尤离的心,李墨辰就永远不会原谅她。她也不能像现在这般,安好地待在李府中,看着他们在岁月里,一日复一日地更加相爱。   李墨辰走进房间,尤离愣住:“你不是在书房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走到床边,在尤离身边坐下,“离儿,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可曾对你生过气?”   尤离摇头。   李墨辰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你再如此看轻自己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就真的生气了。”   尤离没有说话,她拉过李墨辰的手,紧紧地抱住他,就像用尽了她一生的气力。她伏在他的肩头,告诉他:“我想去寻阳湖。”   “我带你去。”   李墨辰没有推轮椅,而是直接抱起她,向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花漾政考   尤泽澜开始正儿八经地掌管生意,李初项为此和她认真商讨过一回,分清各自要管的事情。虽说两家关系不一般,但若不分清楚两边的职责,很容易闹出矛盾。   但尤泽澜是女子,出门本就不方便,又刚刚才开始上手,所以也只能帮李初项分去很小的一半事务。   “阿项,我帮你管了这几家绸缎庄什么的,你可以抽点时间说亲事了吧?”   正是月末,两人刚对完账,坐在锦绣楼二楼喝茶。   娘亲也有意无意地提过一回,没事的时候甚至还给他张罗过几个不错的姑娘,可他从未想过娶亲之事。李初项皱眉:“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尤泽澜喝了一口茶,笑道:“我是替初言着急。你想,你不娶亲,李府内院就没人管。姑爹肯定舍不得让姑姑操心,那不只剩下初言了。”   “是宇文哥着急了吧?”   尤泽澜挤眉弄眼道:“我估计他们两个都着急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也帮忙留意着。哎,花漾就不错啊。”   花漾正上来给他们添茶水,听到尤泽澜这么说,手一抖茶壶差点掉下来,“澜姐,你就别说笑了。”   “哈哈……”尤泽澜打了两个哈哈,“我就是随便一说,你可是要考女状元的人,哪有时间谈情说爱。对了花漾,十二月朝廷就要举行考试,你休假的时候就别来锦绣楼帮工了,在家认真看书吧。”   李初项娶亲的事儿,就这样被尤泽澜粗心大意地略过了。   “下午我要去见几个茶商。”李初项道,“有人要租我们城中的商铺,你去帮忙看一下。”   尤泽澜干脆地点头:“好!”   李初项见她不在意的模样,提醒道:“我们家租商铺,一要看他是否家世清白,二要看他人品可不可靠,三要看他做的是不是正当生意。这是外公定下的规矩,你可别马虎。”   尤泽澜拍着胸脯保证:“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十全十美地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要租商铺的不是别人,正是张昊天。他手中已有一些积蓄,准备租家门店开一间酒馆。   这家商铺原来是卖胭脂的,阿项不懂那些,老板以次充好都没发觉。时间一长,客人没了不说,还攒下一大堆的骂名,尤泽澜索性就把这间胭脂坊给撤了。   本准备修缮一下重新开业,可刚拆完就有人说要租。这家门店距离锦绣楼不远,在长安街的中心地带,租金自然是不便宜。   听尤泽澜讲出价格,张昊天有些犹豫。他知道这家店面的租金肯定不低,但没想到超出他预算那么多。半年的租金,加上装修费用,他手里的银子是万万不够的。   见张昊天踌躇不定,尤泽澜猜到他是有难处,便开口道:“张公子,不如这样。你算出一年租金还有其他的一些费用,我出资一半,日后你每月赚得的银两我们对半分成,如何?”   张公子?何时变得这么生疏了?   张昊天笑道:“澜儿,我倒不知,你还有这份经营头脑。”   尤泽澜淡淡一笑:“张公子的酒酿得香,又是左右逢源会招揽生意的人,日后这酒馆自然是越来越红火,我只是想分杯羹罢了。”   “行,我回去就做好账目,明日拿给你过目。”   尤泽澜点头:“我让人写好合约契,明日午时,我们签字画押。”   张昊天的酒馆就这样定下。   除了卖酒,厨房也提供一些下酒的小菜。尤泽澜跟阿项商量后,从锦绣楼调去一个主厨和管事,其他要用的伙计厨子就让张昊天自己张罗。   开张那天,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了半条长安街。   本是酒馆,可女客人却也多。没成亲的买给自己的爹爹,成亲了的买给自己的相公。张昊天性子豪爽,第一次见面就能跟别人称兄道弟,因此酒馆里每天都有很多男客人,一边喝酒一边插科打诨。   一起喝酒本就是男人们喜欢做的事,一会儿朝着别人吐苦水说自家的婆娘如何如何,一会又说哪天在街上遇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姑娘有一双勾魂的眼睛,再一会儿说哪家老板是个铁公鸡克扣工人工钱……   时间一长,张昊天的酒馆便成了他们定时聚会的地方,连包打听都经常来逛。   每个月末,张昊天就会送来银子和账本,顺便拿两壶酒让尤泽澜带回去给爷爷。尤泽澜去锦绣楼或者查看别的商铺的时候,偶尔也会进酒馆坐坐,很多次都看到飒露也在,站在柜台里帮忙收账,十足是老板娘的模样。   长安城由秋入冬,尤泽澜出门都要穿上厚厚的披风,可还是冻得直打哆嗦。而她每次经过酒馆,张昊天必定是站在门前,招呼她进去喝两杯热酒暖暖身子。   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尤泽澜就想:其实日子就这样过也没什么不好。   大殷朝每三年举行一次政考,分文试和武举。一般的学生必须得经过乡试、省试,合格之后才能参加政考。但逐鹿书院例外,只要在逐鹿书院读满三年,最后通过考核由书院推荐,就可以参加政考。   因为平南王战乱的事情,尤泽澜和初言没能够在逐鹿书院继续读书,可花漾还在。她已在逐鹿书院学满三年,又通过了书院的考核,刚好可以去参加考试。为此,初言两人都把希望寄托在花漾身上。   腊八这天,长安城里落了很大的雪。   李初项在刘家喝完腊八粥,又用双层的保温食盒装了给花漾送去。   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全是厚厚的雪。李初项走在路上,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风太大,他抱紧怀里的食盒,以免腊八粥冷了。   花漾正在小房子里看书,刚入冬李初项就让人送来很多炭火,所以没有很冷。   李初项敲门,花漾看见他很惊讶:“李老板,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腊八粥。”李初项扬了扬手里的食盒,笑道,“环姨做的腊八粥,我从小到大都喜欢,你尝尝看。”   花漾拿出碗勺,给自己和李初项一人盛了一碗。虽然在刘成暄家已经喝得很饱了,可阿项觉得他可以再喝一碗。   李初项喝着粥,打量着书桌上摞得很高的书,“这些都是言言让你看的?”   花漾点头:“还有好多没有看,只剩下几天就要考试了,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李初项拍拍她的头,笑道:“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花漾一愣,随即低下头继续喝粥,“我会的,谢谢李老板。”   政考安排在十二月十五日,一连三天。   考试结束这一日,初言他们都在考院外翘首等着,花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不堪。   “花漾,来。”尤泽澜把暖炉往她手里塞,“快拿着暖手。我娘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就等着你回去我们就开饭。”   花漾点头,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准备向马车去,可脚下一软。李初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她抱上马车。   喝了两杯热水,花漾才缓过劲来,“我不知道考得好不好,怕辜负你们的期望。”   “不要多想,花漾,”初言安慰道,“你那么用功,会考上的,即使考不上也没关系,考试结束了就好好休息。”   今年刘成暄成亲,所以大家都到刘家过年,花漾也跟着他们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榜中状元   正月过后政考才会放榜,所以之前的时间,花漾还是在锦绣楼打工,一边等成绩,一边积攒路费回家。   她在逐鹿学院读书的三年,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因此决定不管这次考得如何都要回去看看独自在家的娘亲。   二月初一放榜,一大早宇文新就驾了马车来接初言,然后是尤泽澜、花漾他们,一群人马不停蹄地直奔东城门张榜的地方。   花漾又紧张又害怕,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轻轻发颤。李初项握住她的手,朝她点头:“不要担心。”   “堂哥,”尤泽澜开口道,“你在朝中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今年文试状元是谁?”   “澜姐姐。”   没等宇文新回答,初言就开口拦道。为公平起见,也为能挑选到真正的人才,所以每次政考都严防考试题目和考试成绩的泄露,连主考官和审卷官的名字都无从知晓。   尤泽澜撇撇嘴:“初言,你还没嫁去王府就这样偏帮着堂哥,再这样,我就不催阿项成亲了。”   初言低头,臊得满脸通红。宇文拉住她的手,笑道:“我没有参与此次政考,所以并不知情。”   马车停下,几个人连忙下来。尤泽澜跑得快,扒开人群直往榜前凑。初言他们还没走进,就听见尤泽澜大喊:“花漾,花漾,你进殿试了,你进殿试了!”   进殿试?考上了?耳边的嘈杂声全都没了,腿也挪不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这从天而降的喜悦,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惊喜的好像比小时候肚子饿的发慌捡到一个馒头时还要不知所措。   初言也奔到榜前,只看了一眼就跑到花漾身边,抱着她大笑:“是真的,花漾,你真的进殿试了。”   三个女孩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又是跳。路过的百姓指着她们窃窃私语,他们不懂那三个女孩的快乐。   初言把花漾带到李府,宇文新粗略地给她讲解一番当今朝中的局势,最后叮嘱道:“此次进殿试只有三名女子,必定引起多方关注,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殿试最后如果不出意外,会考治国方略,皇上主张以仁治国,你不能与他相左,但一定要出新。只有见解独到、实行性强,才能得到皇上的赏识。”   花漾自是牢记在心,回去后认真准备了三日。   三日之后举行殿试。   所有合格的考生都在宫门外聚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闲话,宇文新没有出现。初言和尤泽澜把花漾送到地方,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等待。   黄昏时分,花漾从宫里出来。初言她们什么都没说,和花漾一起回到锦绣山庄。   两日后发放殿试成绩。   刚下马车,就听见老百姓们议论纷纷。   “这可是我们大殷朝开国以来第一个女状元。”   “对啊,这家的孩子真有出息。”   女状元?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我,我去看。”尤泽澜壮着胆子上前。   她在榜前站了好久,转身跑过来一把拉住花漾就又向前面奔去,“一甲第一名,花漾,你是女状元了!”   次日,文帝殿前诏问,进士及第三人随西王入朝觐见文帝。花漾得文帝特别赞赏,进翰林院入职。   宇文新下朝回家,将殿前策问的情况讲给初言听。初言感叹道:“花漾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还怕她在皇上面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宇文新笑道:“花漾虽然身形纤弱,但内心很坚韧,我们都不能小看她。”   “嗯。”初言点头,“宇文哥哥,我真高兴。”   “言言,”宇文新将初言揽入怀中,“平南王叛乱,若不是为了我,你不会去梁州。如果没有耽误逐鹿书院的课程,今天的女状元可能就是你了,你怪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初言抬起头,嘻嘻笑道:“宇文哥哥,你说,在你心中,我是不是唯一的女状元?”   宇文新点头。   “这样就够了。”   朝廷给当朝状元分发的有住宅,但花漾还是愿意住在李初项给她买的那个小房子里。只有两间屋子和一个不到两丈宽的小院子,与状元宅相比很是寒酸,但住得安心。   在正式向翰林院报到之前,花漾回了一趟陕北老家,把家里的娘亲接到长安来。   花漾自幼丧父,和娘亲周氏相依为命。孤儿寡母的总容易受人欺负,连同族的亲人都不待见她们。周氏含辛茹苦地把花漾养大,又千方百计地凑银子把她送到长安读书。   侍卫簇拥着花漾回乡,人们才知道穷窝里飞出个金凤凰来。一时间,凡是能跟花家沾上半点关系的都蜂拥而来,周氏住的破茅屋差点被挤塌了。   但花漾一个都没理,替娘亲简单地收拾完行李就直接上了回长安的马车。   为此,周氏还觉得很过意不去,花漾道:“娘,锦上添花谁都会做,您不要搭理他们。”   周氏到了长安,听自家闺女说很得李老板照顾,于是便从包袱里拿出她临走时带的一罐酱菜亲自送到锦绣楼。   花漾看着娘亲颤颤巍巍地从破布包里掏出瓦罐,眼眶有些发酸:“李老板,我娘经常吃不上饭,这罐酱菜就是她最宝贝的东西了,你别嫌弃。”   李初项给周氏泡了茶,双手接过瓦罐,“你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嫌弃?澜儿给你张罗了状元宴,晚上我把这酱菜端出来,让大家都尝尝。”   花漾拿起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使劲地点头:“嗯。”   “别哭。”李初项拍拍她的头,“周大娘来了,我让人把那屋子再修缮一下,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   尤泽澜在锦绣楼给花漾办了状元宴,说是状元宴,其实也就是一群朋友凑在一起给花漾庆祝。   “为花漾成为我们大殷朝第一个女状元,干杯!”   白瓷酒杯高高举起,在半空中欢乐地相撞。   尤泽澜舀了一勺酱菜,拌在饭里一连吃了两碗,她咋着舌道:“花漾,你娘这酱菜是怎么做的?真好吃。”   花漾见她这么喜欢,心里很是高兴,“做法很简单,你若是爱吃,我让我娘多做几罐,等酱好了就给你送去。”   尤泽澜连连点头。   初言看尤泽澜吃得那么香,不禁有点嘴馋,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宇文新的衣角,小声道:“宇文哥哥,我也想吃。”   宇文新舀了一勺酱菜放进碗里,和着饭拌匀了给初言。初言吃了一口,暗自惊叹。她把碗里的饭拨了一半给宇文新:“宇文哥哥你也吃,真的很美味。”   尤泽澜看着他们亲密的模样,笑道:“阿项,你不如去考个武状元,那样就会有数不清的姑娘任你挑,初言也可以早点嫁人了。对了,我听说每年的武状元都出自长安武馆,你不如去拜那里的总教头做师父。”   怎么这段时间大家都开始忙着操心起他的亲事来?宇文哥到底拜托了多少人?   李初项摇头道:“今年的武状元可不是长安武馆的。”   “对,”花漾附和道,“今年不光是武状元,连武榜眼和武探花,长安武馆也没有捞到,武举三鼎甲全出自文成武馆。”   “文成武馆?”尤泽澜想了半天都没印象,“我没有听说过。”   李初项笑道:“之前文成武馆的确是不出名,但如今却不一样了。而且武举三鼎甲的师父是同一个人,飒露。”   飒露!   李初言的原型:姑娘B   父母经商,家境殷实,相貌无双,精通四国语言,钢琴八级,会写毛笔字会画水墨画   在大家都以为她要进军哈佛的时候,她嫁给了青梅竹马的男友   朋友圈里激起千层浪,但她只写了几句话:每个人对成功的定义不同,对幸福的理解也不一样,你们为我所放弃的而惋惜,我为我所选择的而骄傲。 作者有话要说:     ☆、此情此景   大殷朝开创武举,但并不希望武举只崇尚武力,因此除了考骑射摔跤等固定的武试科目,还要求考生熟读策论兵书,军事武艺和军事谋略兼以并重。   飒露出生将军世家,自幼饱读兵书,更是经常带兵战场杀敌,不论是武艺还是实战谋略,她都胜于长安城里的任何一个教头。   只是她带兵带习惯了,对武馆里的学生也用同样的法子,好多学生受不住她的严格训练跑到别的教头那里去了,最后只留下三个。而那三个,就是今年武举的武状元、武榜眼、武探花。   那些学生在飒露手里还没学到一年就取得如此的好成绩,飒露真是厉害。尤泽澜进酒馆之前还在心里赞叹。   张昊天看到尤泽澜,忙从柜台里走出来,“澜儿,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尤泽澜笑道:“如今飒露成了长安城里的名人,比武状元的名头都响,我跟着来沾点光。”   看得出来张昊天也很高兴,哈哈笑道:“她躲在后院正烦着,我去叫她。”   以飒露的出身,她自然是对武馆里其他教头教导学生的法子嗤之以鼻,加上她性子太强势,所以不管是教头还是学生都不怎么待见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手下还有三个学生,要求的薪酬又低,文成武馆的总教头早把她辞退了。   没想到一场武举考试,让文成武馆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武馆变成了所有武试考生都争相向往的地方,总教头收银子收得手都软了,自然也就把飒露当做“镇馆之宝”。   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训练出三个一等一的学生,飒露的名字也早就传遍整个长安城。城里的武馆都争着出高价聘请她,每天跟在她身后,连御林军统领都请求皇上能特许飒露入宫任校尉一职。   飒露跟着张昊天出来,张昊天又让人送来两壶酒和几碟小菜,三人坐了一桌。   尤泽澜把自己带来的礼盒送到飒露跟前:“我听说教头都很容易受伤,这是我专门请人做的一副护腕,你看看合不合意。”   飒露没看,也没接,只道:“多谢尤姑娘的好意,无功不受禄。”   大概是怕尤泽澜难堪,张昊天慌忙圆场:“飒露就是这性子,你别见怪。”   尤泽澜料到飒露会这样,也不别扭,岔开话题:“我听说最近酒馆的生意很好。”   张昊天打了两个哈哈:“所有的武馆都想请飒露去做教头,找不到她就转到我的酒馆来。现在我一看到那些穿着武馆衣服的人,就让伙计提前去拦着。”   飒露如今这样能干,张昊天的酒馆也慢慢做出名气来,尤泽澜是欣慰的。堂哥说过,只要他们在长安城里安分守己,文帝不会再找他们麻烦。   “小二,你们这是什么酒馆,等了半天都不上酒,是想馋死大爷我吗?”   好像有客人拍桌子,张昊天起身走过去,招呼道:“这位客官,今天店里人多,您稍等,酒马上就给您送过来。”   拍桌子那人身形矮胖,皮肤黝黑发亮,嗓门也特别大:“人多就不顾我了?难道我不是你这儿的客人吗?既然招待不来,我看你这酒馆还是趁早关门。”   尤泽澜听着不对劲起来,怎么像是来闹场子的?见飒露起身,她也连忙跟着过去。   飒露走到张昊天身边站定,冷声道:“关不关门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小二这时也端了酒壶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道歉:“这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您的酒菜来了。”   那人斜了张昊天一眼,冷哼一声,“大爷我在这等了这么久,你们总该赔个礼道个歉吧。张老板,你今天若是亲自给我斟三杯酒,再说三声对不起,这事儿就过去了。”   张昊天虽已被贬为庶民,但在飒露眼中他仍然是世子。这人如此不知好歹,真是岂有此理!飒露眼神一凛,厉声喝道:“放肆!”   那人一掀桌子就站起来,指着飒露骂道:“爷让你斟酒是给你面子,说谁放肆呢你?”   酒馆里的客人见势头不对,都结完账离开,有些人连账都没结就跑了出去。   尤泽澜怕事情闹大于他们不利,连忙道:“这位客官,出门左转,走几步就到锦绣楼了。我跟掌柜的说一声,您点的酒菜全做锦绣楼请的。”   那人却不当回事,挥手道:“爷们在说话,小娘们别多管闲事。”   “你……”他出言不逊,尤泽澜几乎也忍不下去了。   张昊天暗中拉住尤泽澜的手,“进门是客,张某礼让三分,不要得寸进尺。”   那人眯着眼睛笑道:“礼让?张老板,你一个大老爷们,却要两个小娘们撑腰,我看你……”   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响亮的一个耳光,随即“哐当”倒地。   是飒露打的,她显然已是忍到极限。   那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尤泽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飒露的鞭子了,但当初在战场上给士兵疗伤的情形还历历可数。凡是被飒露的鞭子抽到的,就算是穿着铠甲,也能见到骨头。一提到她的鞭子,将士们几乎是闻风丧胆。   那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哪里能受住飒露的鞭子?如果闹出人命来,那……尤泽澜心里一阵惊慌,抓着张昊天的胳膊喊道:“昊天,快,让飒露停下。”   可是还没等到张昊天阻止,坐在窗子处的一人就翻身前来,准确无误地抓住飒露挥下去的长鞭。飒露没料到有人会出手,旋腿一扫,抽出自己的鞭子,又立刻飞身出了酒馆。   “要打出去打,免得弄坏我的桌椅。”   尤泽澜跟着张昊天跑出酒馆,飒露和刚出手那人对峙立于街道中央。周围的百姓都驻足观看,又怕伤到自己,所以尽可能离得远远的。   那人尤泽澜认识,便对飒露提醒道:“飒露,他是长安武馆的总教头陆虎。”   刚刚在酒馆里闹事的人也一瘸一拐地走到陆虎身边,叫了一声“师父”。   飒露冷笑:“早就听说过陆总教头的大名,还以为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没想到是一个奸诈阴险的小人。”   陆虎身形很高,看上去强壮结实,倒没有一般武夫的鲁莽之气。长袍压身,单手负于背后,站在那多出几分文人的雅致。   “多次登门拜访,飒教头避而不见。陆某无奈,只得出此下策,还请飒教头见谅。”   飒露冷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陆虎见状,又道:“刚刚见识到飒教头的鞭法,陆某自愧不如,此次前来是想请飒教头到长安武馆……”   “陆总教头不必多说。”飒露抬手拦住他,“当初我到长安之时去多家武馆询问过,包括长安武馆,可最终只有文成武馆愿意给我机会,我岂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陆虎俯手行了一个礼,语气又是歉然又是惋惜:“当初错过飒教头,是陆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飒教头多多包涵。”   “陆总教头请回。”飒露开始往酒馆里走,“我心意已决,若陆总教头还想见识鞭法,飒露奉陪到底。”   围观的老百姓没有看到打斗的好戏,都摇着头失望离去。可尤泽澜却是全然地松了一口气,幸好没闹出大事来。   从酒馆出来,尤泽澜准备去锦绣楼,在路上却碰到周氏。周氏正四处瞅着,神色异样。她连忙迎上去,问道:“周大娘,您今天上街来了?”   周氏瞧清楚来人,忙回答:“我想买两匹布给小花做件新衣裳,可这长安城太大了,没买到布还给迷路了。”   买布?   尤泽澜把周氏带到自家的绸缎庄,刚好在那里碰到李初项。她因为还有事,就嘱咐阿项帮忙:“阿项,周大娘不认得路,待会她买完布你就送她回去。我刚刚在酒馆那里给耽误了,现在要赶着去城西。”   李初项点头:“你去吧,周大娘交给我。”   周氏选好布,李初项叫来马车送她回家。花漾没有住朝廷派发的状元宅,也没有接管那些家丁侍卫,只买了个小丫鬟在家里操持家务照顾娘亲。   因为花漾常在娘亲面前提到李初项,所以周氏对李初项特别感激,刚进屋就张罗着给他泡茶,又把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糕点端出来。   这间屋子后面本来有一小块荒地,周氏在家闲不住就撒了一些菜种。刚坐下一会儿,她又拿了篮子去摘菜,说是让李初项带回家去吃。   李初项知道,这是周氏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里的感激之情,如果拒绝反而会让她不安,所以也就坦然接受。不过他怕周氏累着,就跟着周氏一起到后面的菜园,拔了几根萝卜。   花漾回到家的时候,李初项正坐在水井旁和周氏一起洗菜。   “花漾,”李初项跟她打招呼,手里拿着一个刚洗干净的大萝卜,“过来吃萝卜,很甜。”   花漾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接过萝卜咬了一口,真的很甜。   周氏留李初项吃晚饭,花漾让小丫鬟去休息,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   李初项给花漾夹了一块肉骨头,“花漾,你这段时间都瘦了,在翰林院当职是不是很辛苦?”   跳动的油灯下,李初项关切的眼神让花漾不自觉地低下头,“也还好,没有很辛苦。”   晚饭吃完后,李初项告辞,花漾去门口送他。   天已经都黑了,花漾把手里的灯笼递给李初项,“阿项,路上小心。”   李初项拍拍她的头,笑道:“我知道,你早些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他总是喜欢拍她的头,就跟她刚进锦绣楼一样。可是,他知不知道,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胆小怕事的小姑娘了?她长高了,头发也长了;她已经会用胭脂水粉,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阿项。”   李初项准备上车,花漾突然又叫住他。他停下,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一直躲在背后的手拿出来,掌心中,是一个耦合色的荷包。   “这个荷包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   天早就黑透了,屋檐下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亮,让人不太能看清那荷包的模样。   今天不是七夕,可姑娘家亲手做的荷包也是不能随便送人的。李初项看见花漾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亮亮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愿意收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之家   花漾入朝为官,初言和尤泽澜也各自有事情要忙,三个姑娘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聚过了。初言二人喜欢吃酱菜拌饭,周氏一直记在心里,酱菜做好后就给她们送去。为了表示答谢,初言趁花漾休假的时间携尤泽澜一起去拜访周氏,顺便看看花漾。   感谢完周氏后,三人到花漾的卧房聊天。相互嬉戏一番,话题渐渐扯到花漾的公事上。   初言道:“花漾,去年是文帝登基后第一次政考,他一定会在新晋官员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朝堂为官不参与党派之争是最好,但如果真的没有办法避免,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我不知如今政党几何,但我知道我大舅西王,他清正廉洁深受圣上重用。所以,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尽可以去找他,他会帮助你的。”   “对。”尤泽澜也赞同道,“西王是一个人人都敬佩的好官,你跟我堂哥也相识。你有什么事情,他看在初言的面子上,也会义不容辞的。”   不是在说正事吗?怎么突然又这样一搅和?初言红了脸,“澜姐姐,你怎么又说到我这里来了?”   “还害羞呢。”尤泽澜打趣道,“难道不是吗?你早晚都是西王府的世子妃。”   虽然的确如尤泽澜所说,初言自己心里也是那样想的,但多少也些不好意思。她说不过尤泽澜,便把话题引到花漾那:“花漾,如今你成女状元了,一定有很多人来提亲吧?”   是有很多人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婚配,可是……花漾脸上的笑容渐消,黯然道:“只要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再多人来提亲又有什么用?”   初言和尤泽澜对视一眼,觉得花漾有些不对劲,“花漾,你怎么了?”   花漾拨弄着矮桌上刚刚泡茶时从茶盒里掉出的茶叶沫,轻轻摇头:“没事儿。”   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尤泽澜有些生气:“花漾,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们的?你还把不把我们当好姐妹了?”   “我当然把你们当做好姐妹。”花漾急忙辩解,“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初到长安,因为家中贫困受尽白眼。为了能够完成逐鹿书院的学业,她挨家挨户地去哀求那些商铺的老板,希望他们能收留她,她不怕吃苦什么都能干,可结果都是被别人毫不留情地赶出来。   直到遇见李初项。他留她在锦绣楼做一个小伙计,嘱咐管事不要给太重的活儿让她干,每次发放工钱他都会暗中多给她加几吊钱。   他说姑娘家不能老睡柴房,给她买了一件小屋子,虽然简陋但她知道那是在照顾她的自尊心。   她伤心难过害怕的时候,他总是拍着她的头安慰她。她一直心存感激,把自己对他的感情埋在心底。因为她觉得,那个时候的她还配不上去喜欢他。   她用功读书,不止是为了给自己跟娘亲争一口气,更是为了有一天,她能光明正大地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记挂着他对她的好,心心念着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唯一遗漏的,是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就像是她准备好所有的饭菜,却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邀请客人。   “花漾,”初言握住她的手,“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我们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感情的事怎么帮得上忙呢?   花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做了荷包送给阿项,可是他不肯收。他说他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你们知道是谁吗?”   花漾喜欢阿项?阿项有心仪的姑娘了?   这两件事突如其来地让人不敢相信。花漾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阿项的?阿项每天都忙着自家生意,从来都不曾提及过哪个女子,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喜欢的人?   初言两人面面相觑。   尤泽澜撞了撞初言的胳膊,问道:“阿项有喜欢的人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初言也是摸不着头脑,“我也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听我哥提起过。”   难道是,黑妹?   初言记得小的时候,哥哥好像很喜欢黑妹。可黑妹走后,哥哥也没有多提到她。去年黑妹回来时,哥哥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欢喜,一如平常待她。   哥哥心仪的姑娘到底是谁呢?初言能想到的似乎只有黑妹。在她还在疑惑到底是不是黑妹的时候,黑妹突然回到长安城。   “伯母,这是我从海外带回来的。据说用这个敲腿能活络筋骨,我娘一听说就马上买下来了。”   黑妹手里拿着两根小木棒,一头镶着圆圆的玉珠。尤离试着在腿上敲了两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李墨辰拿过木棒,仔细观察,“你爹娘呢?他们这次没来?”   黑妹摇头:“他们说过年的时候再来。”   初言往一旁认真看书的哥哥那里飘去一眼,问道:“黑妹,你怎么突然又回长安来了?上次你莫名其妙地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黑妹笑道:“我在南越国认识了一个好朋友,他此次跟着维敏公主一起出使大殷朝,我闲着无事就回来看看。”   平南王叛乱,南越国暗中派兵救援。虽然后来大殷把维辛王子平安送回南越,但两国的关系已降到冰点。   大殷自开朝就与南越互通贸易,两国五年签订一次贸易合约,去年是第五年刚结束。因为平南王事件,文帝迟迟没有再与南越进行贸易合作,通往南越的商道也已封锁数月。   南越国每年都要从大殷买入大量丝绸茶叶,商道一封,南越国的国王就有点坐不住了。今年年初派使节出使大殷朝前来,以示友谊之好。   这件事情初言是知道的,宇文新今日就留在宫中,随文帝接待南越国的使者。   尤离笑道:“那南越国的维敏公主如何,不会跟她哥哥一样吧?”   黑妹想了一会儿,回答:“长得倒还可以,就是特别墨迹,一路走来要这个要那个,如果没有她我们早就到长安了。”   尤离好笑:“人家是公主,自然是派头大。黑妹,你一路走来肯定是累了。言言,快带黑妹去休息。”   “是,娘。”   初言应了一声,又往哥哥那边看去一眼。哥哥一句话都没说,过于冷淡,这是不是有点太不正常了?   因为黑妹回来,加上刚好又碰到李初项的生日,几家人相聚给李初项庆完生后,尤泽澜又在锦绣楼定下酒宴。   黑妹和花漾还没有正式见过面,初言把花漾拉到黑妹跟前,介绍道:“黑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们大殷朝第一个女状元,叫花漾。”   “花漾?”黑妹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笑道:“早就听初言和澜儿提起过你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开饭前,尤泽澜敲着桌子喊道:“现在是送礼物的时间,我第一个来。”说罢,向李初项眨了眨眼睛,拿出一个红色的如意结。   李初项皱眉:“护身符?“   “不是!”尤泽澜干脆地摇头,“这是我去月老庙专门给你求的姻,缘,结。”   姻缘结?李初项哭笑不得地接过尤泽澜煞费苦心去求的礼物。   黑妹坐在尤泽澜的旁边,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递到李初项跟前:“这个送给你,就当是,还给你。”   是十四岁那年他送给她的石片。整个石片被磨得异常光滑,吊着石片的红线已经褪色,显得有点陈旧,一看就是常年戴在脖子上的。   李初项不经意地移开落在石片上的视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对不起,我不接受。”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初言忐忑不安地看着黑妹,生怕她一气之下拔出剑来。   可是黑妹仰头笑了,一如他第一次见到她那般张扬:“既然你不要,那我就把它扔了。”   随手轻易地一抛,石片向窗外飞去,初言都没来得及让宇文新拦住。   在越过窗棂的那一瞬间,石片突然顿住。初言侧过头,发现是哥哥凌空抓住。石片忽地回旋,完好无损地回到李初项的手中。   李初项看着黑妹,眼眸沉郁:“我的东西,你想扔就扔?”   黑妹挑衅地迎上他的目光:“是。”   是夜,初言偷偷地来到黑妹的房外。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想来黑妹还没有休息。她在门外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初言,你想进来就进来吧。”   是黑妹的声音。初言差点忘了,黑妹是懂武功的,自然能察觉到她在外面。   初言开门走了进去,黑妹正在灯下擦一把剑。剑身已经光亮如新,可她似乎是不知觉,白色的丝帕依旧是一边又一边地拂过剑身。   “这把剑我是准备送给你哥的,可是他不要。当时我一气之下把它扔了,可过后还是忍不住又捡回来。”   初言挨着黑妹坐下,听见她若有若无的轻叹。   “黑妹,其实我哥是记挂着你的,我在他的书房里还看见过一张写着你名字的地契。”   黑妹手里的白丝帕顿住:“地契?”   初言点头,“我记得,那块地是我哥三年前买的,那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卯时末,李初项打点好一切,准备出门。刚跨出饭厅,就听见有人喊他。   是黑妹。   生日宴会过后的这两天他们都没有再相互搭理,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因为他时常在外所以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就算是碰到,也跟没看见对方一样,擦肩而过。   黑妹一反常态地主动走到他身边,笑道:“阿项,现在李大伯的生意都归你掌管,你肯定赚了不少银子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李初项不明白黑妹是什么意思,没有回答。   黑妹见他默不作声,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越发开心了:“我听初言说,你们家有很多房产地契,不知道城西十里坡那里有没有?”   城西十里坡?李初项眼眸中的神色有一刹那细微的变化。   黑妹从跟前绕到他身后,右手越过他的肩膀,把一张地契展开在他眼前。   李初项下意识去抢,黑妹早料到他会如此,迅速地把手收回来:“我昨天特意去看了,还不错。”   李初项脸色一沉:“你偷进我的书房?”   黑妹不乐意了,正了脸色道:“谁偷进你的书房?我跟小厮说我要去你的书房找几本书,他就放我进去了。”   李初项示意身边的小厮先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这张地契?”   “这不重要。”黑妹收了地契,走到李初项跟前,“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初项避开她的眼光,走到一边,“告诉你又怎么样?我娘的腿受伤,我爹要照顾她。我作为李家长子,自然要担负起李家的一切,不能再像小时候想的那样去做一个剑客。”   初夏的早晨有浅浅的雾,院子两旁的梅花树叶上挂着亮盈盈的露珠。风儿一吹就滚落进草丛中,悄无声息地沁进泥土里。   黑妹怔怔地看着李初项的背影:“你一直避着我,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初项转过身,向她走近两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可能丢下我爹娘和妹妹,陪你一起去浪迹江湖。”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跟我一起浪迹江湖?你难道忘了,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家吗?”   “我当然记得,所以才买下那块地。可是我在长安等了你五年,建好了你想要的家,结果白姨告诉我,你跟着一个江湖剑客不知去什么地方了。”   那时她不敢回长安,是因为她害怕失望,她不知道小弟弟会不会懂她的心意。所以,她宁愿逃开,也不愿意去面对没有希望的事实。   黑妹拉过李初项的手,长长的睫毛上闪着晶莹的泪珠:“如果有这样一个家,我早就不再四处飘荡了。如果我这样告诉你,你还会躲着我吗?”   城西十里坡有一家废弃的梅园,李初项让人把梅花树都拖走,种下一片竹林。在竹林前他建了一座院子,院子里有大树、有石凳、有秋千;如果愿意可以把院子前的土地翻一下,撒上种子;不远处是一条小河。   跟黑妹说的那个家,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   李初项拿出一卷画轴,打开来却是空白一片,只有左上角处有一点淡淡的墨迹。黑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离开的那一年,我开始跟大哥学画,想把你的样子画下来。我画了所有人,可到画你的时候,却不知该从何处下笔。”   “那现在呢?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画得出来吗?”   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画了。李初项微笑,解开石片上的红绳重新给她戴上,“你的模样,早已经刻在我的心里了。”   黑妹坐上秋千,李初项在后面推她。女子清脆的笑声,和着屋后竹叶随风磨沙的声音,散落在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波涛汹涌 上   初言终于找到可以帮娘管着内院的人,她开始手把手地教黑妹。剑术和飞镖,黑妹是一学就会,细琐繁杂的内院事务却让她颇为头疼。   “黑妹,李府的下人虽多,但你一定要选两个心腹丫鬟,这样以后也好办事。还有你一定要记住,逢年过节每家送来的节礼都要记载在册,你不能嫌麻烦,回礼时要用来做参考的。还有……”   “哎,初言,”黑妹打断她的话,“你慢慢说,我一点一点地记,不急不急。”   一旁的尤泽澜笑道:“你是不急,可有人早就急了。”   “澜姐姐。”初言低下头,眼睛不知道看哪,“你不准再拿我说笑。”   黑妹和尤泽澜一眼,都觉得初言这个模样实在是有趣极了,“好了初言,你们先出去休息。你讲了一上午,总得给我时间整理一下。”   初言和尤泽澜离开出来,让黑妹一个人留在书房。等走远了,尤泽澜才小声问道:“阿项和黑妹的事情,你跟花漾说了没有?”   初言摇头,同样很小声:“我不知道怎么说,也不敢说,还是你去说吧。”   “我也不敢。”尤泽澜连忙拒绝。   初言苦恼:“那怎么办?这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难道要等我哥跟黑妹成亲的时候再告诉她吗?万一她一时不能接受,那……”   “那要不,我们俩一起去说吧,相互壮胆。”   两人坐着马车去花漾家里,路上尤泽澜对初言道:“我听说此次维敏公主要在咱们大殷朝选驸马,堂哥整日在宫里陪着,若是那公主挑中堂哥怎么办?”   初言并不担心。宇文新早就知道维敏公主会在大殷朝选驸马以结两国之好,所以任何有关公主有关的活动他都不参与,只是跟在文帝后面当个摆设。   “澜姐姐放心,宇文哥哥他心里有数。”   两人选好了时间,所以到花漾家的时候她刚从宫里回来。花漾的脸上带着些许倦意,看见她们来了显得很高兴,忙着泡茶。   如今做了女状元,生活条件比以前好很多,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心,花漾也渐渐养出美人胚子的形儿来;步入朝堂,多了平民女子没有的胆识气质,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尤泽澜“啧啧”叹了两声,笑道:“花漾,如今提亲的人怕是把你家的门槛都踏破了吧?”   花漾把热茶放到她们跟前,却并不答话,只勉强一笑。尤泽澜知道自己触到敏感话题,虽说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可还是想抽自己两嘴巴。   初言看了一眼尤泽澜,鼓足勇气道:“花漾,你上次问我们知不知道我哥哥喜欢的人是谁。呃,其实,我哥他喜欢,喜欢黑妹。”   没有预料中的生气,也没有大哭大闹,花漾表现地很平静:“这样啊,那他们是打算成亲吗?”   初言没想到花漾会这么想得开,她觉得花漾怎么也会难过的,半天才反应过来:“嗯,对,不过白姨他们要过年的时候才到长安,所以大概还要等一段时间。”   花漾“嗯”了一声,点头。   尤泽澜小心地问道:“花漾,你没事吧?你如果不高兴就说出来,我们……”   “我没事。”花漾摇头,“你们不用担心我。”   是真的没事,还是假的没事?尤泽澜心里拿不定主意,向初言看去,只听初言道:“花漾,既然你没事那我们就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两人上了马车,尤泽澜有些不安:“初言,我们就这样走了,花漾真的没事吗?”   初言叹了口气:“花漾就算想哭也不会在我们面前哭的,我们一直留在那她反倒不自在。再说,感情这回事儿是别人没办法插手的,就算我们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人走茶凉,桌上的热茶已经完全没了热气。花漾坐在椅子上,还是初言她们走时的那副表情。   她狠心把娘亲一人留在老家赶到长安求学,她拼命读书为的也不过是有一天,别人会尊重她仰望她。她以为只要她考上状元,她就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得到她埋藏在心底的感情。   她无所畏惧地表明心意却被人断然拒绝,如今还要众人都来俯视她鲜血淋漓的伤口,把她的失败屈辱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底下。   她怎么也是大殷朝第一个女状元,哪里比不上那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江湖女子?   “啪”地一声,桌上的茶盏被扫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尤泽澜回到家中,暂且把花漾的事情放到一边,开始想另外一件事。   今日去李府,黑妹趁初言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塞给她一封书信:“这是从波斯岛来的。我脸生,怕引起别人注意,你已经被官府审问过了应该没事,所以你去交给他。”   波斯岛,海外的岛屿,能跟张昊天扯上关系的,只能是……平南王。   当日西王军队在凡城内搜寻许久都没有找到平南王的下落。张昊天说平南王和王妃还有郡主在战乱中已经身亡,文帝派人去查看他所指的坟墓,尸体已经腐烂辨认不清,但从服饰装扮上来看的确像是。   那现在,这封信还要不要转交给张昊天呢?   在她的心里,她并不愿意转交这封信。不是因为自私,而是不想给他和飒露带去杀身之祸。   张昊天如今的生活已经走上正轨,前些日子还盘算着去做一些别的生意。他们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在长安城里安分守己不惹是非。   尤泽澜不确定,这封信会带去什么。如果被别人发现,如果被皇上察觉,那他和平南王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如果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如果不是平南王,而是张昊天的朋友,那她扣下这封信会不会害了他?   尤泽澜辗转反侧了一整晚都没睡着,第二天的晨光从窗子透进来,她决定还把信交给张昊天。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给他,让他看完之后马上烧掉。   信的确是平南王的。黑妹去过波斯岛,在那里遇到尼惕。因为志趣相投,经常相互切磋武艺,两人不打不相识,从敌人变为至交。   尼惕听说世子和飒露都没有事,便托她转交这封信。黑妹此次回长安的真正原因,正是这封书信。   酒馆人多,尤泽澜只能趁张昊天回家的时候给他。到了地方,却发现长安武馆的总教头陆虎也在。他怎么在这,难道又是来找麻烦的?   飒露在水井旁洗菜,陆虎在墙角劈柴。尤泽澜把张昊天拉到一边,小声问道:“陆虎在这干嘛?不会是还想跟飒露打架吧?”   张昊天回头看了陆虎一眼,笑道:“飒露不肯去长安武馆,陆总教头就把文成武馆给买下了。那文成武馆仗着有飒露在,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可他居然也认了。不仅如此,他还老往这里跑,官兵都把他拉到府衙里审问过了。飒露对他是爱理不理,我就省事多了,你看我连柴都不用劈了。”   看张昊天的样子,好像没有不高兴,而且好像完全是……不用劈柴……的莫名兴奋。他难道不是喜欢飒露的吗?陆总教头这样做明显是对飒露有意啊。   正想着,却听张昊天问:“澜儿,你今天过来干什么?”   对,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说话。”   张昊天把她带到后院以前酿酒的小暗屋里,尤泽澜又四下瞅了几圈,确定没人后才拿出那封信:“这是从波斯岛来的。”   波斯岛?   张昊天愣愣地接过信封,拆开来。   尤泽澜见他眼神发怔,看完信后一言不发,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有点打鼓:“看完就给它烧了吧,免得被别人发现。”   张昊天点头,从靠墙的柜子里拿出火折子。   暗黄的火光,跳动着红色的火焰,还冒着诡异的蓝烟。屋子里有些暗,尤泽澜看见他的眼眸中也闪着两簇火光,忽高忽低地蹿动,很不安分。   火灭了,刚刚还拿在手里的书信化成一堆灰烬。   “张昊天,你……”   “我没事。”   张昊天抱住她,把她揽进自己怀中。   你有事。我看见了,你的眼里有泪。可是为什么,我的眼泪却比你先落下来了?   尤泽澜抬起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都过去了?真得都过去了吗?   他嬉皮笑脸地跟那些姑娘打情骂俏,和酒馆那群汉子称兄道弟,乡里乡亲的也是一见面都打招呼。   可他不止一次地听过,他们在背后说他是“反贼的儿子”。真心实意待他的,似乎只有飒露。   张昊天放开她,自嘲地笑道:“澜儿,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在背后骂我在反贼的儿子,会胡乱杀人。”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你就只是张昊天。”   暮蔼沉沉,屋子里没有点灯,周围差不多全暗下了。可女子扬着头微笑的脸庞,在他眼里却格外清晰。   “澜儿,去你家提亲的人还多不多?如果现在排队,要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作者有话要说:     ☆、波涛汹涌 下   “我说,”李初项把一杯热茶放到尤泽澜面前的桌子上,“你都在这躲了三天了,还准备躲下去?”   “这是我家的酒楼,我在这喝两杯茶都不行?”   “行,行。”李初项举手投降,“可他也在下面等了三天了,这样总不是个事儿,我看你还是去跟他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她躲在家里,他就去锦绣山庄给爷爷送酒。怕爹娘看出什么,她就干脆驾了马车到锦绣楼。他倒好,她在二楼躲着,他就在一楼坐着。   这样下去还真不是事儿。尤泽澜无奈地叹气:“那你把他叫上来吧。”   张昊天突然表明心迹,她不是不高兴。可高兴好像只是一丁点丁点,那些害怕、惊慌、委屈、愤怒的感觉占据了她的整颗心;而最重要最重要的,居然是愤怒。   张昊天出现,尤泽澜开门见山道:“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我是不会答应让你去锦绣山庄提亲的。”   “为什么?”   为什么?你居然还敢问为什么?尤泽澜“腾”地站起身来。   “你要提亲,好,那我问你,皇上赦免你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长安城里的人都说我缠着你的时候你又干什么去了?你整天跟着那些姑娘眉来眼去打情骂俏,你凭什么要来提亲?我凭什么要答应你提亲?”   早就领教过尤泽澜的大小姐脾气,可如此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模样,张昊天还是第一次见。澜儿难道没发现她是在吃醋吗?   “澜儿,最开始我的确是怕连累你和你的亲人,你被带进府衙审问最后安全出来,我才放心。长安城里流言蜚起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摊贩,拿什么去向你提亲?现在酒馆已经做起来了,而且我已经跟几个茶商……”   茶商?尤泽澜瞪他:“你敢跟我抢生意?”   这话题转换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张昊天在心里抹了一把汗,“当然不是,你如果不喜欢我就去做别的生意,做你们家不做的生意。”   这还差不多。尤泽澜斜了他一眼:“接着说。”   被这样一打岔,张昊天差点都忘记自己刚才说到哪了,“现在我已经有一些积蓄,正瞅着锦绣山庄附近有没有空地卖,那样你以后回家探望父母也方……”   买地?尤泽澜又开始瞪人:“你哪里来的银子?你给我的账册是不是都是假的?酒馆每个月赚的银子都被你私吞了吧?”   “……”   这次张昊天是真地抹了一把汗,“澜儿,我指天立誓,给你的账册绝无半点虚假。”   尤泽澜满脸怀疑地打量着他,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张昊天无奈地摇头,“总之,澜儿,现在我已经有能力让你过上好生活了,我……”   话音又硬生生地被折断。   尤泽澜抓起茶盖就朝他扔过来,准确无误地砸中他的脑门,“张昊天,你以为我嫁人是看他能不能给我过好日子吗?如果是那样,我早就在长安城里随便拧一个人嫁了。”   张昊天甩头,眼睛还没有冒星星。奇怪,他是有武功的人,刚刚为什么不躲开?   “澜儿,我知道你不是贪图富贵荣华的女子,但是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受苦。你不好过,比我自己不好过还让我难受。”   尤泽澜照例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张昊天靠近她,拉过她的手,“澜儿,以前我以为我这一生就是这个样子了,所以希望你找一个比我好的人。那一天你跟我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在你心里我始终都是张昊天,那个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尤泽澜看着他,使劲地把眼泪逼回去:“难道是在想怎么跟我抢生意?”   张昊天哭笑不得地把女子揽进怀中:“我在想,你未嫁,我未娶,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在一起。”   “那如果我说,你没有机会了呢?”   张昊天皱着眉头发笑:“那我就去教训那些到锦绣山庄提亲的人,让他们不敢再打你的主意。等你真正长成一个老姑娘了我再去提亲,到时候你娘肯定立刻就答应让你嫁给我。”   尤泽澜笑着笑着就哭了:“你怎么那么无赖?”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不就知道我很无赖。”   今天是七夕节。   尤泽澜到这个年纪,连月自然是着急,七夕前几天都帮闺女张罗着各种约会。可尤泽澜一个都没理,她已经跟张昊天约好,晚饭之后一起去月老庙放花灯。   手里的荷包被翻来覆去,虽说她的女红没有很好,但也还说得过去。那这个荷包应该拿得出手吧?不管了,要是张昊天敢嫌弃这个荷包不好看,那她就……   “澜姐,”花漾气喘吁吁地闯进门来,“初言在不在这儿?李伯母说她来锦绣山庄了。”   尤泽澜起身走到花漾跟前:“她问我爹借了两本书就走了,刚离开没多久。”   见花漾又要跑出门,尤泽澜连忙拉住她:“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维敏公主今日在宫中选驸马,西王世子被选中了。”   “什么?”   初言前脚刚踏进家门,尤泽澜两人后脚就跟了进来,黑妹也在。   宫中女官少,所以花漾便经常被文帝召去陪伴维敏公主。公主会在今日选驸马的事情,初言也听宇文新说过。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公主会选中宇文新。   怎么会选中宇文哥哥呢?他不是说过,一定一定会万分小心,绝对不让维敏公主注意到他,难道怎么都躲不掉吗?   尤泽澜看着初言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对花漾问道:“你的消息准确吗?公主选的真是我堂哥?”   花漾点头:“今日皇后专门为维敏公主准备宴会,邀请了朝中所有王宫子弟,我就跟在维敏公主身边。皇后问维敏公主中意谁,维敏公主指的那个人就是西王世子。”   初言开口:“那皇上的意思呢?”   “西边的乌兰国对我们大殷朝一直虎视眈眈,所以皇上并不愿意与南越国交恶。虽然皇上下令封锁两国商道,但此次南越国主动派使节讲和,皇上是有心促成和亲一事的。”   当年平南王府的宁君郡主,因为元帝态度暗昧立场不明,所以她能够耍些小心机小手段。可现在,连文帝都同意和亲之事了,她要怎么办?   尤泽澜和花漾站在一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初言。   黑妹拍拍初言的肩膀,道:“初言,你先别急,我去找我那个使节朋友问问看,看到底那个公主是吃错什么药了。”   花漾上前阻止:“可是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找那个朋友?还是不要去了。”   黑妹看看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全黑:“我自然有办法。你们在这里陪着初言,我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尤泽澜叮嘱道:“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回来,明天天明我们再想办法。”   黑妹点头,刚出门就施展轻功,几起几落间已不见人影。   尤泽澜见花漾心神不宁的模样,安慰道:“花漾,黑妹武功那么好,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或许是过于担心,花漾的神色有些异样,胡乱地点头。   “言言。”宇文新从门外闯进来。   今日他刚回王府就从皇宫里传来文帝口谕,维敏公主三日后入住西王府,与西王世子培养感情。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到李府来。   见宇文新来了,尤泽澜和花漾自觉地退出初言的闺房,到大厅去等候。   “言言。”宇文新走到初言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你不要生气,我没有想到维敏公主会选中我。”   初言甩开他的手:“我没有生气,你马上就是南越国的驸马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初言明显是在说气话。宇文新抱住她,却被她用力推开:“你放开我。”   宇文新不放,他死都不会放。他用力抱住初言,把她乱动的手反在身后,强迫着去亲吻她。   初言突然停止挣扎,宇文新吻到她的眼泪,咸咸的。   “言言,”宇文新松开她,手足无措地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对不起。”   初言使劲地捶宇文新的肩膀,嚎啕大哭:“你都要娶别人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   宇文新重新把她抱进怀里:“我怎么舍得欺负你?我不会娶别人的。”   如此伤心欲绝的初言,宇文新是第二次见,第一次是她在码头看见刘成暄和黄小花在一起的时候。   “言言,我绝对不会娶那个公主的。明天一早我就进宫,告诉皇上我要娶的人是你。”   初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吐词不清:“那如果,如果皇上,他不答应,不答应怎么办?”   “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皇上收回成命。” 作者有话要说:     ☆、姻缘嫁娶   因为花漾第二天还要进宫,所以尤泽澜让她先回去休息。李初项也回来了,在大厅陪着尤泽澜。   宇文新跟初言一起到大厅,尤泽澜看见初言红肿的眼睛,忙跑过去:“初言,你没事吧?”   初言摇头,勉强笑道:“澜姐姐,我没事,你回去吧。”   “我已经让人回去告诉我娘了,今晚我不回家,就留在这儿陪你。”说罢,尤泽澜又瞅了宇文新一眼,“堂哥,你真的要娶那个公主啊?”   “当然不是。我要娶的人,一直都是言言。”   “那就好。”尤泽澜拍着胸脯叹气,“我还以为你真要去南越国当驸马。哎,黑妹走了好几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四个人一起坐在大厅里等黑妹。李墨辰推着尤离也来看过一回,但只是让下人送来一些茶水糕点。这些孩子都已经长大,他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快到亥时末的时候,黑妹才回来,手里还拉了一个人,是花漾。   尤泽澜吃惊:“黑妹,这么晚了你又把花漾拉来干什么?她明天还要进宫当职。”   黑妹冷哼一声,把花漾推到大厅中央。那模样,完全就是见了仇人分外眼红。   “宇文新,今日维敏公主是不是给你们出灯谜了?”   宇文新点头。今日宴会有猜灯谜的环节,维敏公主亲自做了一盏五彩琉璃灯。他因为不想引人注目所以躲得远远的,根本连那灯谜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猜出灯谜的人呢,是谁?”   “我听说,好像是户部尚书的二公子。”   黑妹看着花漾,冷笑:“的确是户部尚书的二公子,可维敏公主问花漾猜出灯谜的人是谁,花漾说是西王府的世子。”   花漾?   众人惊愕,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聚集到花漾的身上。   首先沉不住气的人是尤泽澜,“花漾,你为什么要那么说?难道你不知道我堂哥喜欢的人是初言吗?”   “别跟她废话。”   黑妹把尤泽澜拉回来。寒光一闪,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飞镖:“像她这种阴险狡诈之人,根本不配做我们的朋友。”   飞镖破空的轻啸声,却在花漾眼眸的前一寸地方被李初项拦住。   黑妹气得跺脚:“阿项,你还帮着她?”   李初项没有回答黑妹的话,他看着花漾,问她:“是我的原因?”   花漾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直往后退。   今日宴会上来了很多王公子弟,维敏公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问那个猜出她灯谜的人,她神使鬼差地就说了西王世子。   “你若对我有恨,可以直接对我来,为什么要牵涉到初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毁了多少人的幸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花漾痛苦地摇头,已尽崩溃。她冲到初言身边,大哭:“初言,你原谅我。我昏了头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原谅我。”   “真的是你吗?”   她还是不敢相信,怎么会是花漾?她们是好姐妹啊。在逐鹿书院,她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每次花漾有不懂的地方她都尽力去讲。   她看见花漾背着她们啃馒头吃咸菜,心疼地掉泪,偷偷地往她的包袱里塞银子;花漾参加政考前,她去找二舅找大哥,问他们要看哪些书,然后把那些书都送到花漾家里。   她一直把她当好姐妹看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初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昏了头了。我不该……”   “哼!”黑妹上前,一把扯开花漾拉着初言的手,把她推到在地,“你明天最好去跟那个公主说清楚,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花漾坐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尤泽澜心有不忍,上前扶起她:“花漾,你明天去找公主,就说你认错人了。”   花漾点头,用袖子抹眼泪:“澜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一切都结束后,尤泽澜才想起跟张昊天的七夕之约,忙提了灯笼向月老庙赶去。马车一到地方,她就开始狂奔。   已过子时,道路两旁的红灯笼还亮着,但一个人都没有,人已经都走光了。尤泽澜跑到第十二棵柳树下,那里站着一个人,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他们约在第十二棵柳树下见面。   “张昊天,”尤泽澜撑着膝盖喘气,“初言家里有事,我来晚了。”   张昊天扶着她站直身子,语气略带责备:“跑这么快干嘛?你不用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   尤泽澜一愣,心底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是……甜蜜,还有点小骄傲。   “过来。”   张昊天拉着尤泽澜走到河边,那里放着一盏莲花水灯。他把水灯放进河水中,笑道:“澜儿,许个愿吧。”   尤泽澜看着摇曳在河水中的微弱的亮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砰”地一声炸响。   尤泽澜睁开眼睛,看见满天五彩的烟火。   是白色的啊,真没意思。我爹给我买的烟火棒都是五彩的,放上天去很好看。   那我下次来就给你带五彩的烟火棒。   焰火一簇一簇冲上天,绽放出缤纷十色的花朵。   她转过身,看见男子微笑的容颜:“澜儿,我说过会给你带五彩烟火棒的。”   她走近他,好像并没有很高兴,“张昊天,你又把对付那些小姑娘的法子用到我身上。”   他亲吻她的额头,说:“澜儿,这些事情,我只对你做过。这句话,我也只对你说,我爱你。”   尤泽澜紧抿着唇,忍住即将爬上嘴角的笑意。她拿出自己绣的荷包,递给对面的人:“既然这样,那这个荷包就送给你好了。”   听这语气,好像还准备送给别人。张昊天接过荷包,左右翻看一阵,不确定地问道:“澜儿,你只送给我了吧?”   尤泽澜不满地斜了他一眼,戳他的脸颊:“废话!”   张昊天抓住她的手,发笑:“你这样,很容易让我做坏事的。”   做坏事?做什么坏事?   还没开口询问,就被男子吻个正着。   张昊天等她的时候,一定喝酒了。   次日,花漾进宫,跟维敏公主讲明真正猜出灯谜的人是谁。维敏公主本就对宇文新没什么印象,只惦记着猜对自己花谜的人,所以南越国的驸马由西王府世子变成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   宇文新自然是高兴,立刻向文帝递了折子,预纳清白家世平民女子李氏初言为妻。   之前初言不答应,是因为没有人掌管李府内院,而现在已经有黑妹。夜长梦多他是真切地体会过了,只有早日把言言娶回王府,他才能够安心。   只要不是用于政治联姻,皇室子弟是可以自由婚配的。只是一般都是纳官家女子为妻,娶平民女子的很少,但也并不是没有。   凭自己跟文帝旧时的交情,宇文新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可那个折子,被文帝压了很久。   “难道是因为我出身商贾之家吗?”初言站在窗前,满心不悦。   自古有云:仕农工商。虽然近年来大殷朝与周边各国互通贸易,经济迅速繁荣起来,商人的地位也有了一定的提高。但传统沿袭下来的观念,依然是扎根盘踞在人们的心里。   宇文新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低声道:“不要担心,我让我爹再去跟皇上说,一定会把你娶进门的。”   这边初言在为她的亲事担忧,那边尤泽澜也在为她的亲事烦恼。   七夕过后,张昊天专门请来一个掌柜,不再站在柜台里跟那些姑娘打情骂俏,尤泽澜自然是高兴的;他已经在锦绣山庄附近买了一块地,正张罗着兴建府邸,尤泽澜也是高兴的。   她烦的是怎么跟爹娘交代张昊天的事儿,尤其是爷爷。为此张昊天几次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去锦绣山庄提亲,她都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了。   如今被逼急了,才老老实实地交代:“我爹娘倒还好,关键是我爷爷。他只以为你是那个经常给他送酒的小伙子,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我爷爷最疼我姑姑了,姑姑的腿受伤他还打了我姑爹。如果他知道你是……他肯定不会应允我们的亲事。我爷爷不答应,我爹娘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这其中的缘由,张昊天明白,尤离曾经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爷爷他要怎么才能原谅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尤泽澜也不知道,她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帕,“要不我先让我娘去透透信,看我爷爷的反应如何。”   实只要自己闺女喜欢,连月也不会多加反对。而且尤离还让西王替平南王世子求情,那她应该也是不怨恨张昊天的。   只是要去告诉爹……连月可没那么大的胆子,硬拉着尤凌步一起去。   天气转凉,尤宗元怕受寒也不大敢去外面瞎逛,跟着叶氏在内堂唠家常。   连月两人走进去,把刚买的葱香饼装进盘子里:“爹,您前几日说想吃葱香饼,这是我和凌步刚出去买的,您跟娘快趁热尝尝。”   尤宗元拿了两块,递了一块给叶氏,欣慰地笑道:“我就跟你娘提了那么一嘴,难为你还记得。”   连月笑道:“这是应该的。”   待尤宗元吃完那块饼,连月才开口道:“爹,澜儿她找到好人家了。”   尤宗元很是高兴,笑道:“澜儿那孩子眼界高,这么多年总算是挑中意了,是哪家的公子哥?”   连月心里七上八下,深呼一口气,回答:“是张家公子,就是常给您送酒的那个,他叫,叫张昊天。”   “那个送酒的小伙子?”尤宗元似乎很满意,“不错不错,那小伙子我看着挺实诚的。他叫张昊天?我听着怎么有些耳熟?他祖上是哪?”   “他祖上,祖上是……”   尤凌步见势头不对,忙接过话道:“爹,他祖上不是长安人氏,想来您也不熟悉。他爹娘早逝,如今孤身一人,开了个酒馆。近来在我们锦绣山庄附近买了一块地,说是以后让澜儿方便回家。澜儿跟他的八字都合过了,是极佳的。”   尤宗元点头:“懂得替我孙女着想,不错不错。张昊天?老婆子,你听说过这个人没有?我怎么耳熟得很?”   叶氏给他添了茶,道:“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连月夫妻两人偷偷对视一眼,紧张地额头都出汗了。   不对,他心里好像对这个名字有特别的印象。尤宗元在嘴里喃喃念着:“张昊天,张昊天……”   平南王张续的儿子,张昊天。   尤宗元用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跪下。”   尤凌步和连月连忙跪下,屋子里的下人们也都吓得跪倒在地。   “如今我是老了不管事了,都跟我耍起心眼来,合起伙来糊弄我。张续跟张昊天的名字,我一辈子都记得。”   尤宗元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尤凌步跟前:“他们害得你妹妹双腿残废,你还放着他到锦绣山庄来?”   尤凌步辩解道:“爹,妹妹她早就不怪他们了。她还让大哥去向皇上求情……”   “你还有脸提你妹妹?”尤宗元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打死你我……”   手里的拐杖扬起,却是“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老爷子,你怎么?快醒醒!步儿,快请大夫。” 作者有话要说:     ☆、年货是非   李墨辰推着轮椅走到正开药方的大夫身边,尤离满心急切:“大夫,我爹他怎么样了?”   大夫叹了口气,道:“老爷子的身体是再经不起折腾了,在家好生养着。别再让他动气,也别大喜大悲。”   送走大夫,尤离不敢回爹爹的房间。她抓着李墨辰的手,问:“我爹他没事的,对不对?”   李墨辰握紧她的手,安慰道:“只要好生将养,爹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是离儿,你要明白,爹的年纪已经大了。”   她知道爹爹已经上了年纪了,可她希望爹爹长命百岁。   “娘。”初言从屋子里跑出来,“外公他醒了。”   爹醒了!尤离欣喜万分:“快,快推我进去。”   尤离一直留在爹身边照顾。爹喝的药,吃的菜,喝的茶……她都要亲自打理。休养了一个多月,直到爹能下床柱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一圈了她才安下一些心。   尤宗元没开口提尤泽澜的亲事,众人也都不敢再说起。趁爹爹休息的时候,尤离把尤泽澜拉到一边:“澜儿,爷爷如今身体刚好些,姑姑也不敢再贸然提起张昊天。你们的亲事先缓一缓,行吗?”   尤泽澜点头,哽咽道:“姑姑,我明白。爷爷这次生病都是因为我,我都恨死我自己了。”   “没事了,没事了。”尤离安慰道,“你姑爹已经在准备阿项的亲事了,阿项成亲爷爷肯定高兴,到时候我再选个合适的时间跟爷爷好生说说,啊?”   “嗯,谢谢姑姑。”   每到年关,家家户户都要囤积年货,李府自然也不例外。虽说以后这些事情都可以交给管事去办,但女主人还是要熟悉其中的流程。   这天,初言带着黑妹出府去采购年货。但因为她也是第一次办年货的事,便拉着娘亲一起,尤泽澜也跟着。   已近年关,长安城里又分外热闹起来。   初言边走边说:“黑妹,有些东西是不用操心的,像茶叶、绸缎,那些我们家都有商铺,到时候管事会按定例送过来,你只要让人记好就行了。另外需要的东西,我们要去固定的商铺置办。比如说年酒,我们就要去锦绣楼东面的那一家……”   “初言,”尤泽澜抢着要去拧初言的胳膊,“你长胆子了,居然敢取笑我。”   初言笑着到处躲,“娘,你看澜姐姐,她趁着自己大就欺负我。”   “好了,好了。”尤离怕两个姑娘真闹腾起来,连忙制止,“回家再闹,街上人多,别撞到了。”   尤泽澜站定,故作生气道:“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我就饶了你。”   初言嘻嘻笑道:“谢谢澜姐姐,谢谢娘。娘,我刚刚跟黑妹说的对不对?”   尤离点头,叮嘱道:“黑妹一定要记住,做生意都讲老朋友,所以置办年货的商铺都要按既定的来。就算你发现有更好的地方,也不能随便更改。”   黑妹应道:“伯母,我会记住的。哎,前面那是什么地方?怎么那么多人?”   尤离笑道:“那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胭脂行,每到过年就会进很多新品种,有些还是从海外来的,你们三个也去瞧瞧。”   黑妹对胭脂水粉自然不是很感兴趣,和初言一起硬被尤泽澜拉着向前跑:“走,我们去挑几盒让黑妹成亲的时候用。”   姑娘们离开了,李墨辰蹲下身子,问尤离:“累不累?”   尤离摇头,眉宇间带着只有面对李墨辰时才会有的柔情笑意:“我想给爹买葱香饼,那个铺子就在前面不远吧?”   “嗯,再走几步就到了,我们去看看。”   饼铺里的人多,又有门槛,尤离便让李墨辰一个人进去:“让伙计不要把饼烙得太硬了,爹吃了容易积食。”   李墨辰点头,把轮椅推到路边人少的地方,“我马上就回来。”   尤离坐在路边,眼睛只寻着李墨辰的身影。   “哎呦!”   一声大叫,轮椅被撞歪了方向,尤离才回过神来。是一个妇人,因为跟旁边的人炫耀自己刚买到的年货,所以没注意尤离的轮椅,从后面直接撞到了,手里抱着的摞得高高的礼盒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尤离连忙道歉,想帮她把礼盒都捡起来,无奈力不从心,弯了好几次腰都捞不到一个。   那妇人腰圆腿粗,叉着腰就开始骂起来:“我这东西都是准备送人的,现在盒子都给你弄脏了,你说怎么办?真是,腿残废还坐着轮椅到处跑什么?我要是你,我就待在家里不出来。”   尤离本来还觉得很过意不去,如今那妇人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乱骂,她的满腔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离儿,”李墨辰从铺子里飞奔出来,神情略显紧张,“怎么了?”   初言三人也闻声赶了过来,“娘,发生什么事儿了?”   尤离刚张口嘴,还没说话,那妇人就尖着嗓子喊:“她撞到了我的东西,那些都是要送人的。现在盒子在地上沾灰了,还让我怎么送人?”   李墨辰沉了脸,道:“这些总共是多少银子?”   那妇人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禁得意起来,眼睛向着天:“这是我刚买的,花了好几百两银子。我如今就发发善心,你们赔我五百两好了。”   “五百两?”尤泽澜从地上捡起一根珠钗,“这种钗子,这种货色,几文钱就可以买到。还五百两,你敲诈吧?”   尤泽澜说的是有些夸张了,几文钱也不可能买到珠钗,但这钗子的确是不贵。妇人的脸色有些尴尬,从尤泽澜手里夺过钗子,逞强道:“反正是她撞坏了我的东西,你们得赔。腿残废了还到处招摇过市,这种人就活该……啊!”   惊恐的叫声。   妇人的发髻突然松开,她的脸本来因为擦了过多的粉而白得不正常,现在披头散发,很是吓人。   黑妹知道是李大伯出的手。初言也能猜到,因为她看见娘亲轻轻拉了爹爹的衣袖对他摇头。   “你们使了什么妖法,我要去报官。”   李墨辰的神色已经冷到极致,“满口胡言,必遭天谴。言言,把银票给她。”   因为今天是出门置办年货,所以初言带了足够的银票。她抽出几张递过去,那妇人竟不去接,一脸惊惧地向后退:“我不要你的银子,你们肯定都是一些妖怪。我听大师说了,身体残废的人,心智也不健全,你肯定是妖怪……”   刚才发髻无缘无故突然散开,的确让她吓得不轻。   真是胡说八道,黑妹上前喝道:“你个恶婆娘乱嚼舌根,还你银子还不要,赶快跟我娘道歉。”   她自小就见过尤离,现在又要跟阿项成亲;在她心里,尤离早就是她娘亲了。   “用得着这么多人逼迫一个妇道人家吗?”   很清冷的声音,掺杂着满满的不屑。飒露拨开人群走来,她身边还跟着陆虎。   碰到老朋友了,黑妹笑道:“原来是你。怎么,想打架?”   初言吓了一跳,黑妹怎么开口就要动刀动剑的?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她忘记了,黑妹自小习武四处游历,早就养成洒脱不羁的个性;这段时间闷在李府,飞镖都快生锈了。   飒露还没说话,黑妹就直接拿出剑,“呼”地横在飒露跟前:“我学了一套新剑法,让你见识见识。”   围观的人一听要打架,呼啦啦地全散开了,那个妇人更是连东西都没捡。初言和尤泽澜跟着李墨辰退到路边,陆虎也走过来。   两人都没有客套。   黑妹抽出剑,挺直了向飒露刺去。飒露飞身后退,解下腰间的鞭子。   初言虽没有练过功夫,但看爹和哥哥练过,感觉黑妹这次使出的剑法有些奇怪,跟以前她跟哥哥切磋时的剑风一点都不沾边。   飒露似乎也感觉到什么,眼眸中绽放出一丝怪异的神采。长鞭甩出,卷住剑身:“这套剑法是谁教你的?”   黑妹爽朗大笑,飞扬的眉梢似耀武扬威更似挑衅:“这是尼家剑法,自然是你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尼惕教我的。哦,对了,他还让我给你带个口信,说让你不用担心。”   说话间,黑妹暗中运气,从圈圈缠绕的鞭子中抽出自己的长剑。反掌打出,被掌风激起的衣袖里“刷刷”连续飞出五枚飞镖。   飞镖一环扣一环,自成阵法且不断变换,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但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飒露。   黑妹笑得张扬:“飒露,三只飞镖的时候你就奈何不了,何况现在我打了五只。”   若是黑妹继续用剑,显然是打不过的。飞镖小且灵活,长鞭便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飒露不但要躲避飞镖的袭击,还要破解其中的阵法,因而显得有些吃力。   就在初言以为黑妹要赢的时候,听见不远处的陆虎大声喊道:“自乱阵脚。”   自乱阵脚?对啊,既然她破解不了其中的奥秘,那就去打飞镖本身。这种阵法都有预定的轨迹,虽然会随着对手的身势改变方位,但飞镖到底还是个死物,随机应变的程度也有限。只要打掉其中一只,另外四只没了配合,阵法自然也就不起作用。   飒露沉下心,仔细观察五只飞镖的方阵配合,终于瞅到一个空挡。侧身躲过一只,手中的长鞭再次挥出,直接打向东北方的那只飞镖。   黑妹神色一凛,全然不见刚才的那副嬉笑得意。   其实飒露的这招过于冒险,东北方一动,西南方随即发起进攻。飒露来不及躲开,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而那只被打开的飞镖,在它方向转变的那一瞬间,黑妹就朝初言大喊:“初言快躲开。”   飞镖的速度很快,初言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到了跟前,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小小的石子从李墨辰手里弹出。   看似极轻的碰撞,却蓦地又让飞镖转了方向,向飒露飞去,而且速度更快,如那天角的霹雳闪电。飒露刚收回长鞭,根本来不及躲避,耳边的一缕青丝飘然落地。   此时,黑妹也收了飞镖,惊魂未定地跑到初言身边,担心地问道:“没事吧?”   初言摇头,脸色惨白,心中刚才命悬一刻的骇然还未全都散去。   从旁边传来陆虎粗犷的笑声:“陆某在长安住了数十年,倒不知有李老板如此高人。”   李墨辰脸色淡然,好似刚才那惊险的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碰巧。”   碰巧?飒露不信。能在那么短的时间迅速地反应过来,还能用地上的石子加以反击,光是这份敏捷和才智都让人赞叹。   且,能用小小的一颗石子制掣飞镖的方向,让飞镖唬她而不伤她,这其中的眼力、内力和力道的拿捏,她都自愧不如。   李墨辰无心再停留,推着尤离向前走,“陆总教头,再会。”   陆虎也不再纠缠,抱拳笑道:“再会。”   一行人跟着李墨辰往回走,刚走没多远,就听陆虎问飒露:“那个尼惕……”   尤泽澜也很好奇,歪着头绕过初言去问黑妹:“那个尼惕,真的是飒露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夫君?”   黑妹果断地摇头:“青梅竹马不错,是不是指腹为婚我就不知道了。”   尤泽澜翻了个白眼。这个黑妹,还真是会胡诌。这下,可得让陆总教头着急了。   黑妹可管不上陆虎,她琢磨的是另外一件事,“李大伯,你的武功居然已经到了那么出神入化的地步。你可不可以指点我的飞镖,我练了好久,始终都不能让它们彻底地灵活运转。”   她有点懊恼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真是好不甘心,就差一点就可以打败飒露了。   “那得等我叫我爹了才行。”   啊?黑妹愣住。   她一向豪爽大方,很少出现这样呆愣愣的表情,尤泽澜等人都大笑起来。李墨辰看了初言一眼,初言会意,偷偷低下头瞄了一眼娘亲,娘亲嘴角的笑意正浓,便欢快地向爹爹点头。   看着爹和闺女之间的互动,黑妹也明白过来。难怪一向少言的李大伯会如此“顽皮”地回答她的话,原来是想逗伯母开心。   “初言,回去后让你哥查一查刚才那名妇人,还给她损失的银两。”   “我知道的,爹。”   屋外的寒风吹得厉害,刮过房顶呼啸而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荒野里的狼叫,尖厉而凄凉,让人无端地从骨子里沁出几分寒意。   每天晚上,李墨辰都是先给尤离整理好,然后自己再去沐浴。每每回来,尤离总是靠在床头看书,今天却是在发呆。   把葱香饼送给爹后,一行人留在锦绣山庄吃晚饭。陪爹吃饭,尤离有说有笑,但李墨辰知道那是离儿强装出来的,她不想让爹担心。   今天那妇人说的话,离儿终究还是放在心里了。   李墨辰给炭盆里加了几块碳火,钻进被子把尤离揽进怀里,“在想什么?”   尤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就跟从心底发出来一样,轻不可闻,“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自她腿伤以后,前三个月李墨辰教初项熟悉了家中所有经营的生意,然后就一直在家里陪她。每天给她的腿按摩推拿,每天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连她身上穿的衣服头上戴的簪子,他都亲力亲为,他甚至还跟丫鬟去学怎样盘发髻……   以往的那些商友聚会他都不再参加,除非是推不掉的。当然,他推不掉的极少极少,因为任何事情跟她比起来好像都不值得一提。   只有那么一次,阿项拿不定主意,迫不得已把他叫去。他只去了半炷香的时间,听阿项回来说爹把事情交待完后就马上走了,连茶都没喝一口。   他整天在家围着自己的媳妇转悠,还是一个双腿已经残废的媳妇。外面的那些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他。   李墨辰在被子下面握住尤离的手,问道:“如果现在坐在轮椅上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也会像我这样?”   他这样一问,尤离的心结也就打开了一半。其实李墨辰跟尤离差不多,感谢上苍让眼前的这个女子活了下来。   很多次从噩梦中醒来,他都万分庆幸,庆幸老天爷没有带走她。他无法预想,如果没有尤离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墨辰抚顺尤离的发丝,深邃的眼眸中情意流转:“离儿,你可知,像如今这样能跟你在一起,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   尤离知道,因为这也是她最幸福的。如果现在坐在轮椅上的是李墨辰,她定然也会毫不犹豫地放下所有,倾尽全力去照顾他。   她仰起头,看见男子不再年轻却依旧坚毅的侧脸,用手温柔地磨蹭:“你啊,都有白头发了。”   李墨辰拿住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一吻,“我们总是会老的。”   尤离发笑:“那你瞧瞧我有没有?”   李墨辰一直注意给尤离保养,所以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几岁。饶是如此,李墨辰在她的青丝中还是发现了两根白发:“离儿,要我给你拔下来吗?”   尤离果断地摇头,没有一般女子发现白发时的惊慌遮掩,反而很是欢喜:“不要,我要跟你一起老。” 作者有话要说:     ☆、合意新年   尤宗元虽然已不用再躺在床上,偶尔还能柱着拐杖四处走走,但身体始终不得大好,精神头也不如从前,每天大半日都在休息。只有尤离去看他的时候,他的兴致才会提起来。   尽管李墨辰几乎每日都去探望,搜集来各种名贵的养身药材,但尤离知道,爹爹的时间不多了。   黑宝和白银在过年前半个月回到长安,阿项的婚事也筹备的差不多了,尤离跟他们商量把两个孩子的婚期尽早提前,定在年后正月十五的元宵节。   黑宝和白银常年漂泊在外,大多都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真正算得上是亲人的也只有两个师兄;李府的客人也没有很多,多是熟悉的商友。   这个年,大家自发地提议去锦绣山庄过,陪着老爷子多乐呵乐呵。   宇文棠的一双龙凤胎已经有三岁,能说会跳,一会给太爷爷拿糕点,一会儿给太爷爷倒茶,把尤宗元哄得合不拢嘴。   逗了一会儿,尤离怕爹爹累着,便让乳娘把两个孩子带下去,自己陪着爹爹聊天。   小花也刚添了儿子,正四处抱着讨要红包,大人们肯定都要故意打趣几句才肯拿出来。安安和亢亢刚被抱下去一会儿就又跑出来,好奇地逗着还在襁褓里的小弟弟。   远处欢声笑语显得很热闹,是真正的过年的气氛。   大概是这个日子太喜庆了,太阳公公也很长脸,一直不歇地挂在天上。柔柔的太阳光照射下来,让小孩子胡闹久了还会出些细汗。   尤宗元躺在老太椅上闭目养神,尤离给他支了一个草帽形的专门用来遮太阳的微型帐篷,以免太阳光太强烈。   太阳很暖人,让人忍不住想要瞌睡的欲望。尤离怕爹爹白日里睡了夜里又睡不着,就把爹盖着的蚕丝被往上提着重新盖好,小声唤道:“爹,您肚子饿不饿?我让厨房给您煮碗小米粥。”   “爹不饿。”尤宗元睁开眼睛摇头,“刚刚亢亢拿了好几块糕点,我都吃下了。”说完,不知怎的,又突然叹了一口气:“爹怕是再吃不了多少糕点了。”   只一瞬间,尤离就红了眼眶,强忍住泪笑道:“爹,过年的日子你胡说着什么呢?再这样说,离儿可就生气了。”   尤宗元见自己闺女的眼眶处已经红了一片,怕自己担心,含在眼睛里的泪水转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没落下来。   他拍了拍尤离的手,笑道:“爹的身子,爹自己清楚。如今元帝去了,爹也该安心了。只是你的腿……唉,离儿,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尤离看着坐在远处的李墨辰,他正在看医书,寻找延年益寿的药方,“爹,有墨辰在,您别担心,好好养好身子。”   尤宗元点头,额头上的皱纹稍微舒展一些。因为年老和久病的缘故,眼眸有些浑浊,但这一刻却显现出无比的睿智和明了:“当初爹答应让你嫁给他,总算是没有错。如今有他在,我也放下一半的心了。若是爹哪一天真的去了,你也别伤心,爹会在天上保佑你们的。”   尤离终究是没忍住,眼里包含已久的泪水倾泻而出。怕打扰到别人,不敢哭得太大声,肩膀耸动显得异常压抑。   李墨辰担心地看着尤离的方向,却没有起身。   “莫哭,莫哭。”尤宗元安慰着尤离,自己也在抹眼泪,“让别人看见,还以为爹这么大年纪还凶自己闺女呢。”   尤离破涕为笑,用帕子擦去爹脸上的泪,“爹,离儿有一件事情想求您。”   “你说。”   尤离踌躇着,不敢说得太直接:“就是澜儿的亲事……”   尤宗元沉着脸,半天没有说话。几十年的风霜在他的脸上沉淀了无数条皱纹,已经全白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几点银光。   安静又喧闹的气氛里,他缓缓开口:“晚上把那小子喊过来吃年夜饭。”   尤宗元这样说不等于是答应了,但表明尤泽澜的亲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陆虎家有双亲,提前几天就跟张昊天和飒露说了,让他们到他家去过年。左右两个人过年也太冷清,张昊天就答应了。   尤泽澜驾了马车去喊他的时候,他跟飒露正准备出发去陆虎家里。   坐在去锦绣山庄的马车里,张昊天有点激动也有点忐忑。之前澜儿跟他透过信,姑姑会帮他们在爷爷面前求情。   爷爷最疼的人就是姑姑,如果连她都没办法,他们的亲事就算是完了。如今说来,还是有希望的。   年夜饭已经快开始了,饭厅里热闹成一团。丫鬟们正在收桌上的茶点,准备上菜;安安和亢亢下午睡了觉,现在相互闹着跑着叫着;连月张罗着让下人们再清一遍桌椅碗筷有没有少。   张昊天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泽澜直接把他带到尤宗元面前:“爷爷,他来了。”   尤宗元睁开眼睛,瞅了张昊天一眼。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不是上好的料子,但干净整齐,没有因为家中变故就自我颓废;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不卑不亢;眉宇俊郎,曾经贵族子弟的高贵气质蜕变成如今的坚强不屈、铿铿硬骨,看上去倒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你若想娶澜儿,就先得给她姑姑赔礼道歉。”   尤离照例是坐在爹爹身边,听了这句话就知道爹爹还是气不过,但厅中有这么多人,张昊天又曾是平南王世子,这样恐怕让他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于是委婉开口:“爹,我看这赔礼道歉就……”   尤宗元伸手打断尤离的话,没有让她再说下去。闺女是从小就被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嫁去夫家,他都没舍得让她受委屈。   尤离说她的腿伤不怪任何人,但他人老心不糊涂,不能让女儿的腿就这么白白地废了。   张昊天行礼道:“姑姑,爷爷说得对。您的腿伤我应该负责,且您是长辈,就安心受着。”   旁边的小丫鬟早得了尤宗元的吩咐,端了热茶站在一边侯着。   张昊天撩开袍子屈膝跪地,从丫鬟手里接过热茶,恭恭敬敬地递给尤离:“姑姑,昊天早该跟您赔礼道歉了,请您接受昊天的歉意。”   站在尤离身边的李墨辰接过热茶,送到尤离手中。尤离抿了一口,笑道:“快起来吧。”   张昊天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看向尤宗元。尤宗元满意地点头:“知错就改,能屈能伸,是个好男儿。”   他这句话,就相当于是张昊天过关了。尤泽澜喜不自胜,也提了裙子跪在地上:“谢谢爷爷。”   饭厅里的气氛此时才又活络起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格灵打趣道:“澜儿这么高兴,一看就是想出嫁的姑娘。”   尤泽澜也乐得他们笑去,一个姑娘,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儿。   尤宗元看着身边欢笑的亲人,眼眶湿润:“你们这些孩子,一晃都成家了,如今我连重孙都有了,时间可过得真快。”   众人彼此对视,都手拉手地依次在尤宗元跟前跪下,李墨辰也推了尤离走到最边上,独留叶氏在尤宗元身边。   “愿爷爷(爹爹,叔公...),奶奶(娘亲,叔婆...)长命百岁,福体安康。” 作者有话要说:     ☆、侠骨柔情   因为正亲那天客人多,要忙的事情也多,所以正月十四这一天,几个孩子聚集到锦绣楼提前给阿项和黑妹贺喜。   尤泽澜喝完热汤,开始说话:“阿项,等你成亲之后,我也要成亲了,你给我准备嫁妆没有?”   李初项似是早料到尤泽澜会这么问,拿出一张单子递给她,“外公几年前就让我备着了,直到现在才用上。在当时的基础上我又加了一些,你看看。”   尤泽澜站起身伸长手,一把夺过来,眼睛刚放上去就闪闪发亮:“哇,阿项,你真是太大方了,不愧是我的哥哥。”   李初项笑道:“你可得好生管着,别到时候又来找我。”   他的五官长得很像李墨辰,但眉眼略弯,多出几分柔和之气,就算是跟别人谈生意的时候也没怎么冷过脸。此时笑起来,真如那寒冬里的阳光,温暖灿烂,一下能照到人的心底。   尤泽澜看得眼一花,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难怪花漾那丫头会喜欢上他,那样温和体贴的男子,恐怕是她曾经忍辱负重的生活里唯一的温暖。   心中感叹,嘴上却没停下:“那初言的呢?”   李初项拿出另外一张单子递给初言:“跟你的一模一样。”   那就是不分彼此,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尤泽澜有点感动,不知怎的又想到花漾,那丫头肯定是被阿项感动了无数次。   “哎?”黑妹发现尤泽澜有些异样,眼神怪怪的,心神好似已经不在这里了,“澜儿,你怎么了?怎么两眼发空?”   “啊?我没事。”尤泽澜回过神来,这么好的日子可不能提起花漾,免得破坏气氛,“我在想,阿项是不是把家产都给我和初言了,那样你们两个岂不成了穷光蛋?”   “那还不简单。”黑妹抓了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咬得“咔咔”直响,“那我就去你们两家打秋风呗。”   初言不禁偷偷地看了一眼哥哥。黑妹自小跟着爹娘闯荡江湖,比一般的女子都豪爽大气很多。   所谓侠骨柔情,可黑妹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更多的是侠骨,那柔情,不知是没有,还是只对着哥哥时才有。   众人都被黑妹的话逗乐了,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这时候传来敲门的声音。尤泽澜离门最近,皱着眉头去开门:“我不是说了让伙计不要放人进来吗,是谁在敲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人却让她吓了一跳,花漾。   难怪伙计会放她上来。花漾曾经也在锦绣楼帮工,那些伙计都知道她是小姐老板的朋友。是曾经的朋友吧,至少维敏公主的事情过后,他们还没有再碰过面。   “我去了李府,伯母说你们在这里。”   “进来坐吧。”   尤泽澜把花漾迎进屋,拿出一副备用的碗筷,正要添椅子,却被花漾制止:“澜姐,我不坐了。我听说阿项跟黑妹要成亲了,是来送贺礼的,马上就走。”   阿项成亲,并没有给花漾下请帖,但她想知道也不难。   花漾把手里的大红礼盒放到旁边的茶几上。她是鼓足了勇气才找来的,但到真正面对他们时,心里的愧疚之情还是让她认识到自己的怯懦,“空闲的时候去我家玩吧,我娘很想你们呢。”   尤泽澜看初言,初言看黑妹,黑妹却丝毫不在意地看着自己碗里的调羹,好像没有人要答话。花漾也料到是如此,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我们会去的,让大娘保重身体。”李初项突然开口。   尤泽澜也连连点头:“对对,我还想吃大娘的酱菜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原谅她了呢?花漾低头行了个礼,开门离去。   尤泽澜跟着她关好门,再坐下来时就有些心神不宁了。到底是她最先跟花漾认识的,相比之下花漾和她的感情也最好。刚才花漾落寞的眼神她看得分明,真的很让人担心。   张昊天看出她的的情绪,安慰道:“一个能在殿前得皇上赏识被钦点为状元的人,不可低估,你不用为她担心。”   可是,花漾终究还是个女孩子啊。尤泽澜叹了一口气,再怎么坚强那也只是表面。她记得花漾刚入逐鹿书院的模样,被别人欺负也不知道还手;记得她们刚相识时,因为几件旧衣服而感动地大哭;还有在锦绣楼帮工的时候,任劳任怨,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好了。”黑妹给尤泽澜夹了一个鸡腿,“你这个大小姐,如今也懂得关心起人来了。阿项刚刚不是说了,什么时候我们去拜访周大娘。”   这就是说黑妹已经原谅花漾了。尤泽澜又向初言看去,见她点头,心里越发高兴。   初言跟尤泽澜想的不同,她早已原谅花漾,只是再不会跟花漾做交心的朋友。只要背叛过她的人,她都很难再拿真心去对待他们。   宇文新知道初言心中所想,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她的手。   回来的路上,初言想到花漾,还是忍不住感叹,毕竟那曾经是她极好的朋友,“花漾能做女状元,必定是胸有邱壑的人,怎么就做了那么小家子气的事情?”   宇文新挽住她的手,初言聪慧,但毕竟没有进过朝堂,姑爹也只娶了姑姑一人没有内宅纷争,她心里还是少了那些弯弯道道,“妒忌心可以毁掉一个人。”   初言何尝不明白,花漾是怨恨哥哥又嫉妒黑妹,她拿他们没有办法,这才对自己动手。可是归根到底,花漾是觉得自己受了轻视侮辱,那存在于骨子里的因为家世卑微而异常强烈的自尊心扭曲变质,不知道以后在官场会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抬起头,宇文新早就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俯身给了她一个吻,“日后在宫里,我会时常警醒她的。”   黑妹是从锦绣山庄出嫁的,正月十五这天,李府忙,但忙得井然有序。直到黑夜降临,在新房里陪着黑妹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给初言报信:“少夫人不见了。”   黑妹不见了?!一个想把红色劲装当喜服的江湖侠女,从清晨一直折腾到现在,应该早就不耐烦了。   这么大的事情,初言可不敢瞒着爹娘和哥哥,而且大概只有哥哥才能找到黑妹。于是,尤凌步、刘贵、宇文新等人全体出动,帮李初项挡住所有的酒,让他出去找人。   初言准备让府里的下人也四处去看看,可李初项很肯定地说他一个人就行。   黑妹不会去别的地方,只会去城西十里坡的那个家。李初项到的时候,她正在树下练剑。   周围的空地上点了一圈红烛,月光透过树叶撒下来,每一束烛光都摇曳成朦胧的闪闪的四角光亮,似梦似幻。   女子持剑的身影宛若一道璀璨的星光,环绕其中。轻盈矫捷的身形,在月光和红烛的映衬下,似刚似柔,仿若冰凌里开出的迎春花。   察觉到有人靠近,女子一个旋身,手中长剑翻转。红烛的火光被铺彻而来的剑气拉扯变形,极细极长犹如发丝,却又忽得回归正位,热烈地燃烧。   “准备了这么多红烛,你早就知道我要来了?”   “当然。”李初项的笑容里带上不出意外的笃定。走进红烛圈里,牵过黑妹的手,“跟我一起回家。”   黑妹扔了手里的剑,上挑的眉梢终于不再一如既往的只有张扬跋扈,不知什么时候染上女子特有的风情。   “阿项,以后每个月我们都到这里来住几天吧。”   “好。”   饭后,准备闹洞房的客人找不到新郎官和新娘,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初言跟着爹娘站在门外送客,顺便伸长脖子去看哥哥和嫂嫂有没有回来。   等所有的客人都走完了,小两口才回来。黑妹一进家门,什么都没说,而是直接到李墨辰跟前:“爹,你现在可以指点我的飞镖了吧。”   这还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李墨辰泡了一杯热茶给尤离,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笑道:“你们刚成亲,过几日等闲下来了再教你。”   为什么要再过几日,现在就很闲,黑妹恼道:“我剑术又比不过阿项,您不教我飞镖,以后打架我打不过他怎么办?”   打架?初言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成亲的第一天吧。刚刚成亲,就说打架了。这黑妹,想得还……真长远。   尤离也笑了:“以后若是阿项欺负你,你就来跟娘说,娘替你好生教训他。”   黑妹欢喜的眼神耀武扬威地向李初项飘去:“听见没有,你以后若是敢纳个什么三妻四妾,我就去告诉娘。”   三妻四妾?出嫁的女子应该都会想到这个事情,可是……李初项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娘。爹这一生只有娘,娘这一生也只有爹。   他和初言从小看着爹娘的恩爱长大,耳濡目染,自然都是觉得:要嫁就嫁一个一心一意的郎君,要娶就娶一个不离不弃的爱妻;一生一世,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李初项拉过黑妹的手:“这是你根本不需要担心的事情,因为永远都不会发生。”   哥跟嫂嫂在秀恩爱呢,初言低笑。黑妹见状抽出手,脸上泛起罕见的几乎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羞赧。   黑妹比一般女子大方,但毕竟是刚成亲的姑娘,尤离怕她尴尬,岔开话题道:“时间不早了,你们都早些去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   李初项婚后一个月,尤宗元病逝。   尤离着孝服,在灵堂里守了七天七夜。下葬那天,她从轮椅上下来,让李墨辰帮助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娘,”初言把一眼燕窝粥放在桌上,“您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这燕窝粥是女儿亲手做的,您就尝几口。”   女儿做的粥,尤离笑了。苦涩的嘴角带出的笑意,如那春寒料峭时破苞而出的桃花,灿烂地盛开。   尤离拿起勺子,勉强舀了一口。分明是不想吃,又怕辜负女儿的心意。初言看了心里发疼,忙夺下勺子,把粥端开:“娘,您不喜欢吃这个就别吃,言言再去厨房做别的。”   刚过院子门,碰到从外面回来的爹爹。初言抬手抹了一把泪:“爹,娘她又没有吃东西。”   这几天,为了让离儿能多吃些,初言费尽心思,把娘亲以前喜欢吃的菜肴糕点通通做了个遍,可没有任何效果。   女儿已经尽力了啊,李墨辰拍了拍初言的头:“爹带了娘会吃的东西,初言放心。”   李墨辰走近,尤离依旧是坐在轮椅上发呆,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前面不知名的地方。   “离儿。”他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碗葱香饼和张昊天酒馆里的酒。尤宗元去世前的几个月最喜欢吃这两样东西。葱香饼香且焦脆,尤宗元牙齿不好,且尤离又怕爹爹消化不了,便把葱香饼放到锅里用热水稍微煮一会儿,让它变软,然后再加上少许的油盐。   每次尤宗元没食欲的时候,只要尤离拿出这个,他就笑眯眯的。夹几块饼,然后再呷一小口酒,吃得不亦乐乎。有一次胃口大开,竟把煮葱香饼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为了让爹吃得开心,尤离经常用干净的剪刀把一块大的葱香饼剪成各种不同的小块,让每次尤宗元夹起来的时候都有意外的惊喜,还时常琢磨自己筷子上夹的是个什么东西。   李墨辰做的很细心,碗里的葱香饼都是她以前绞尽脑汁逗爹爹开心的奇形怪状。尤离拿起筷子,看着白瓷碗里的汤水隐约现出爹爹的面容。   她好像听见爹爹在耳边说:“离儿,你就让爹再喝一盅。爹保证,喝了这盅就再也不喝了。”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入碗中,溅起几乎不可见的水花,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离儿。”李墨辰把尤离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为爹守灵的那七天,尤离没有哭;爹下葬的时候,尤离也没有哭。不熟悉的亲友都纳闷,怎会有如此不孝顺的闺女。只有李墨辰知道,他的离儿,比任何人都要伤心,都要难过。   尤离伏在他的肩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我想我爹,我想我爹。”   那是发自心底的悲戚,是深埋在心里终于埋藏不下去了的哀痛。   李墨辰抱着尤离,想起尤宗元在弥留之际他最后一次进屋把脉。本来已经弱下的脉象突然又轻微地跳动起来,那双认不出任何人连离儿都不认得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尤宗元扯住他的袖口,对他说:“你若不好生待离儿,我九泉之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拉住他袖口的手青筋直暴,布满衰老的皱纹;那说话的声音也是拼尽最后一口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孱弱而衰败,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可他却好像听到这世上最可怕的威胁,毫不犹豫地点头。   “离儿。”李墨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在李墨辰的照顾下,尤离的精神也渐渐好起来,隔三差五地去锦绣山庄陪娘亲。叶氏经历丧夫之痛,一下苍老许多,但好在她看得开,走到这个年纪总是离黄土不远的。   这日,刚从锦绣山庄回来,尤离就让李墨辰配几副安神的香料。叶氏这些日子总睡不好,夜里时常会做梦,而梦里一定都有尤宗元。尤离知道那是娘亲思念爹爹的缘故。   李墨辰配好药,去院子里找尤离,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现在天晚了,明日我们再给娘送去。”   尤离点头,靠在他的心口处,眉梢带了些许疲倦。娘亲思念爹爹,她又何尝不是呢。   “离儿在想什么?”   尤离笑了笑:“我在想,如今这样爹也可以安心了。阿项已经成亲,若是言言也能嫁给新儿,那我就再没有什么可忧心的。只是不知道文帝是不是准备让新儿娶哪个公主,怎么不批他递上去的折子呢?”   李墨辰环在尤离腰间的手轻微地动了一下,双眸抬起,深邃的目光像是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开辟出一条通往晨光的路。   “初言和新儿,他们会成亲的。你放心。”   夜阑人静,整个长安城都进入梦乡。   墨蓝色的天空宽阔无垠,温柔地笼罩着沉睡中的人儿。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有天角的那轮弯月,静静地俯瞰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在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几声怪叫中,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空中掠过。黑影的速度极快,只一眨眼的时间,你的视线范围之内就已经找不到他了。   他在黑暗中穿行,目的却很明确,大殷朝中最尊贵庄严也是最阴森可怖的地方——皇宫。   这么晚还点着十二盏灯的屋子,屋子里的装饰基调是以明黄色为主,任何一个角落的摆设都能看出主人的身份不凡。   正中的青铜蟠龙鼎正散发着怡人的香气。袅袅白烟从鼎中冒出,亦浓亦淡地向正前方飘忽而去。   那里坐着一个身穿淡黄色华服的男子,胸前绣着一直昂首腾飞的五爪龙。大殷朝唯一可以穿龙饰的人,这个屋子的主人——文帝。   墨砚旁的灯光轻微地跳动两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从耳边掠过,文帝猛地抬头。黑影忽得闪过,已到他的跟前。   这人居然能绕过宫里的重重守卫,连埋伏在近处的暗卫都没有发现。看来,他比父王说的,还要可怕。   开场就明显处于弱势,可若自乱阵脚,那他也不可能会坐上一朝天子之位。文帝重新低下头,手中的笔继续在奏折上写着,好似他眼前的这个人对他没有任何威胁,应该是没有威胁的。   “你信不信,朕只要现在喊一声,你就可以身首异处?”   “那你信不信,你根本就没有喊出口的机会?”   笔下一顿,墨汁渲染开来,像是越结越大的网。贵气的黑眸中,蒙上一层厚厚的冷意,如那千年寒冰,向外散发出无尽的寒气。   文帝放下手里的笔,合上奏折,抬头,直视对面的人:“所谓何事?”   李墨辰的左手掌心现出一枚金印,“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先皇生前又忌惮又惦念的东西。李家在长安的产业,他担心;但他是皇帝,随便一道圣旨就能全部入充国库。   所以他最担心的,是李家金印,以及这个金印所能带来的力量。   “批了西王的奏折,这个就是你的。”   这么不占好头的买卖?   位居高位的生性多疑,让文帝不得不开始重新打量面前的那个人,嘴角冷笑:“李家自经商起家,是第一次做这么不划算的生意吧?”   李墨辰右手负于身后,显得很淡然,文帝的怀疑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丝毫的影响。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疑虑,他知道自己今晚来皇宫的目的,也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回应,因为……   “这是你唯一一次收回李家金印的机会。”   这是一场无声的角逐。   先皇在生前嘱咐他“提防李家”,因为李家金印所能召集到的力量,足以和整个大殷朝抗衡。   若能收回李家金印,自然是最好。可是李墨辰真地甘心就这么把金印交给他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这是唯一一次收回李家金印的机会。这是明里暗里的威胁,若不批西王的奏折,他就会动用李家金印?西王的奏折有关西王世子的婚事,李墨辰真的愿意为了自己的女儿放弃李家打拼的江山?   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和食指细细地摩擦,收回李家金印,那便没有什么再可以危及他的皇位,甚至他还可以利用李家金印来巩固他的皇位。   狭长的眼眸瞥见单独放在一边的五本奏折,是西王和西王世子所奏。先皇让他善待西王府,那样也可以顺便给西王府卖个人情,毕竟西王一直是朝中维护他的的中坚力量。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本奏折,手里的笔略微停顿,像是在思考等待什么,但最终还是写下一个“准”字。   “盖上你的玉玺。”   批阅臣子的奏折,本不用玉玺。但李墨辰这样谨慎的态度,倒让文帝放心一些。他如此看重这张奏折,那其中应该不会有诈。   黑影闪过,还不看清来人的身势,面前的奏折就已被拿走。而那枚金印,正放在他跟前;金铸的小狮子,温顺地趴在上方,在灯光的映射下显得很可爱。   但是,文帝却突然惊出一身冷汗。以李墨辰的身手,刚才是有一千个机会可以杀掉他。   尤离醒来,一侧头就看见李墨辰在帮她准备今天要穿的衣服。他总是比她醒得早,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准时。   她打开被子,伸了个懒腰:“你配的安神香料真好,昨晚我一次都没有醒。”   李墨辰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只拿着衣服坐到床边。把尤离扶起来,替她穿衣服、梳洗,然后推着她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最后才去饭厅。   黑妹正在摆碗筷,见李墨辰进来,笑道:“爹,娘,早餐马上就好了。阿项也快出来了,宇文新一大早就来找初言,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正说着,初言低着头从门外进来,叫了一声“爹,娘”,却始终不抬头。   尤离好奇地瞅了好几眼,隐约看见初言脸颊上的朵朵红云,“言言,新儿这么早来找你干什么?”   丫鬟进来放早餐,初言跟着帮忙。听到娘亲的问话,抿了一下嘴唇,到底还是泄露了笑意:“他说,今天舅舅和舅母要来我们家里。”   大哥和格灵要来?尤离有点头疼,“我跟你爹今天准备去你外婆家的,新儿有没有说来干什么?如果不要紧的话我们明天再约个时间。”   爹娘要出去?一般人家相互拜访是要提前递帖子的,但因为几家之间太熟了,所以想着就来了,也不计较那些繁琐的礼节。可是现在初言却觉得,宇文哥哥应该早些天就递帖子给爹娘。   “娘,你跟爹去外婆那里干什么?可不可以下午再去?”   啊?尤离愣住,言言今儿是怎么了?以前听说是去外婆家,会帮她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贴贴的,还会准备很多外婆爱吃的糕点,今个怎么还推诿起来?   李墨辰轻咳两声,不打算再让母女两个相互打哑谜。他还以为会过几天,没想到新儿这么着急,今天就来了。   “西王他们,大概是来提亲的。”   提亲?!   李初项刚进门就听到“提亲”二字,跟爹娘请了安便问道:“爹,你刚刚说谁提亲?”   李墨辰笑而不语,黑妹撞了撞阿项的胳膊,示意他去看初言。初言正站在桌旁,整个脸蛋都是红彤彤的,比天边的火烧云还要瑰丽多姿。   “刚好。”李初项笑道,“前两天张昊天还问我可不可以跟着他去锦绣山庄提亲。娘,你今天下午去外婆那,顺便跟二舅母商量婚期,别两姐妹同一天出嫁,那我可得劈成两半了。”   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连丫鬟们都捂着嘴偷笑。   尤泽澜和初言的婚期都定在次年,姐姐在九月,妹妹在十月,一前一后出嫁。   初言出嫁这天,阿项和黑妹坐在高头大马上护送着送亲队伍去王府。   李墨辰推着尤离,走过洒满鞭炮和红花的街道,来到锦绣楼,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梅花间。   这么多年过去,锦绣楼经过三次修缮,很多布局都变了,可唯有这梅花间一如当初,桌上的玫瑰花每天都会换新的。   久而久之,长安城里的青年和姑娘,只要相互中意,都会一起到这梅花间来吃饭。就算没有表明心迹,只要被人约到这里也能猜出其中□□。   李墨辰抱着尤离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街道,指着门前的一块地方,说:“当年,我就是坐在这里,看见你从马车上下来。”   尤离安心靠在男子的肩头,与他十指交扣,“若下辈子还能遇见你,该有多好。”   “离儿,下辈子你不但要遇见我,还要嫁给我。而且,下辈子的今天,我还要说这句话。”   “那岂不是我永远都要嫁给你,无穷无尽,生生世世。”   “嗯,我要的就是无穷无尽,生生世世。”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